第92章 請賞奏疏
幾日後的許都，天子問道：「荀愛卿，劉皇叔復詔請賞的奏疏還未送到嗎？」
朝堂上所有人的耳朵立馬都豎了起來。
誰都知道，這份奏疏意味著什麼。
半月前朝廷「被迫」頒下那道重賞劉備、實為離間的詔書，如今，到了劉備「謝恩」並開出價碼的時候。
他如何回應，是順從還是翻臉，將直接決定中原是否再起烽煙。
荀彧出列恭恭敬敬回答道：「回陛下，驛道為風雪所阻，各地奏報皆有遲延，劉皇叔處，尚無消息送達尚書台。」
其實荀彧自己也很期待劉備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當不久前曹軍敗報傳到許都時，無論是宮裡人還是一些朝臣，甚至有人當著荀彧的面偷著樂。
然而荀彧幾乎沒有花太多時間就擬好了詔書，這是他在曹操出征之前就準備好的應對之策。
果然當詔書草稿送到曹操面前，深諳荀彧之意的曹操，立馬就同意了。
而天子看到詔書如同吃了蒼蠅一般難受，但又無法拒絕。
「報——」一黃門侍郎匆匆跑進殿中。
「何事驚慌？」荀彧問道。
「陛下！尚書台急呈！前將軍、假節鉞、都督荊豫二州諸軍事、宜城亭侯劉備，加急遣使送呈……送呈……」
黃門侍郎的聲音因驚愕和吃力而顫抖道：「送呈請功謝恩奏疏，共計……共計三十二道！」
「什麼？！三十二道奏疏？」
朝堂震驚！
「呈上來。」天子鎮定說道。
很快，一大摞簡牘被抬到了御前。
「念！」天子下令道。
黃門侍郎利索地拿出最上面一卷。
「謝恩表：
臣左將軍、宜城亭侯、領豫州牧臣備，誠惶誠恐，謹奉表以聞：
天恩浩蕩，詔書垂臨。
陛下降不世之殊榮，加臣以前將軍、假節鉞、都督荊豫軍事之重寄。
聞命震惕，感激涕零。
臣本愚鈍，蒙朝廷不棄，敢不效犬馬之勞，竭股肱之力，以報陛下於萬一！
今奉明詔，如暗室得炬。
臣當謹遵王命，綏靖地方，與荊州牧劉景升同恤艱難，共固南疆；
與前將軍馬騰東西呼應，勤王討逆。
凡陛下旌旗所指，即臣等鋒鏑所向。
當前關中有戰，淮南新營，皆賴陛下威靈，將士用命。
臣已遵制，將麾下及同盟微功，據實列冊，另行上奏，伏望天聽裁奪。
臣備遙望天闕，無任激切屏營之至！
建安五年冬十一月十二日，臣備謹表。」
荀彧聽完，心安了一些，畢竟這份謝恩表並沒有什麼不同尋常之處，至於公開將與劉表和馬騰的盟約說出來，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隨後，黃門侍郎開始一冊冊讀劉備請求封賞的名單。
請封張泉為郎中。
請封劉琰為郾城縣令。
請封簡雍為太中大夫兼汝南太守。
請封糜竺為大長秋兼廬江太守。
請封孫乾為侍中。
請封龐統為諫議大夫兼九江太守。
請封徐庶為光祿大夫。
才聽完文官部分，荀彧已經有些不高興，這劉備簡直不知好歹，竟敢獅子大開口！
接下來是武將。
請封雷緒為厲鋒中郎將。
請封陳蘭為忠義中郎將。
請封裴元紹為軍司馬。
請封廖化為昭信中郎將。
請封陳到為建武校尉。
請封周倉為厲鋒校尉兼都督荊豫軍事從事。
請封趙云為騎都尉。
請封張繡在保留揚武將軍同時加光祿大夫。
請封糜芳為振威中郎將兼汝南郡都尉。
請封張飛為裨將軍兼廬江郡都尉。
請封關羽為偏將軍兼九江郡都尉。
黃門侍郎讀完有些口乾舌燥，而邊上的荀彧則一肚子火，劉備何止貪得無厭，這是要抄朝廷的底！
文武都讀完了，竟然還有一堆奏表，荀彧看向天子。
天子用一個有些戲謔的眼神看著黃門侍郎道：「何故停下？」
黃門侍郎嘆口氣，繼續拿起簡牘……語氣變得緩慢。
請封馬超為平西將軍。
請封韓遂為鎮西將軍。
聽到這，荀彧倒一口涼氣，一種不好的預感。
請封張允為昭信校尉。
請封文聘為南陽太守。
請封蒯越加尚書僕射。
請封蒯良為侍中。
請封黃祖加揚威將軍。
接下來是給河北方向的表奏。
請封袁譚為青州牧。
請封袁尚為幽州刺史。
請封袁熙為五官中郎將。
還剩下三份奏表，都不用想，一定是為劉表、馬騰、袁紹三人保奏的。
黃門侍郎看著最後三份，顫抖著手一份份拿起。
表奏為馬騰加西涼刺史！
表奏為劉表加驃騎將軍！！
表奏為袁紹……進位鄴公，加九錫！！！
朝野再一次震動，百官議論紛紛。
萬萬沒想到，劉備面對「朝廷」的陽謀，居然反手將了一軍，借天子詔令，為三個盟友和親信全部表奏尋求封賞。
而且給三個盟友請奏的官爵都大的離譜！
荀彧跪下，顫抖著嘴唇道：「陛下……劉備此乃亂制之舉，其奸滑至此，可謂國賊是也！」
不光荀彧，曹操一黨所有人心中都在罵，怎麼會有這樣厚顏無恥的人！！！
天子故作驚訝小聲道：「皇叔所奏，確有不妥之處，然而朕以為除為袁紹加九錫之外，並不至於有亂制之嫌。」
毫無疑問地，丞相曹操和尚書令荀彧玩脫了，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而劉備不光將這些奏疏加急呈送到了許都朝廷，還同時抄了三份直接送到了袁紹、劉表和馬騰處，以表自己共進退之決心。
這就是徐庶所說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妙計！
奉詔嗎？當然奉詔！
退兵嗎？必須退兵！
請賞嗎？為何不請？
不僅要為自己的文武班子請賞，還要給盟友和他們的心腹一併請了！
朝廷答應？怎麼可能？
不答應？那這陽謀為天下所知，你曹操的心思也都白費。
「荀令君，那這些劉皇叔所求封賞，不知將如何處置？」司徒趙溫見荀彧極為罕見地已有慍怒之色，趁機逼問道。
「這……陛下，此事事關重大，某需與丞相商議一番，請陛下見諒。」荀彧直接跳過了發難的趙溫，向天子說道。
「愛卿所言有理，為劉皇叔加官晉爵既是丞相之意，那此事必然也需丞相定奪。」天子心平氣和地嘲諷著曹操和荀彧。
「散朝——」
此時的朝堂，曹操的最大反對派前車騎將軍董承早已在一年前死於衣帶詔之事，太尉楊彪業已賦閒在家。
除大名鼎鼎的士人領袖孔融身居少府這九卿之一的高官，曹操礙於其威望不敢擅動。
忠於漢室的說得上話的恐怕只剩司徒趙溫，雖然他也只是個虛職，並無兵權。
但有趙溫在內，還有個能征善戰的劉皇叔在外，也足以讓天子有更多與曹操博弈的底氣。
荀彧一出宮，就匆匆忙忙趕往相府，郭嘉等人已等候多時。
「丞相可有好轉？」荀彧急切問道。
一下人搖搖頭無奈道：「自南陽而歸至今，丞相頭風之疾愈加嚴重，宮中醫者一日三探，亦無計可施。」
荀彧目露憂愁之色，隨後看向郭嘉問道：「今日朝堂之事，奉孝可已知曉？」
郭嘉撫著鬍鬚道：「方才已有耳聞，這劉備愈發不簡單了。」
眾人移步來到議事廳，開始討論劉備的奏疏。
「想不到某這一石二鳥之計，竟被劉備輕鬆化解，慚愧，慚愧。」荀彧先開口自我檢討。
「文若不必自責，畢竟這一戰大敗而歸……若非文若之計，以我等之技窮，恐不知將如何收場。」郭嘉也自嘲道。
其實事到如今他都還沒有想通宛城那一場決戰輸在了哪。
明明當時已經占據了大好的局面，為什麼偏偏自己沒有想到劉備費了那麼大周章讓三關、棄博望、假意奔襲武關道，只是為了營造出一種虛弱的假象。
賈詡更是沉默不語，瓜里津這個大營，他比誰都更明白重要性和軟肋，哪怕在宛城城下的主戰場丞相併未取勝，若能奪下瓜里津，那整個戰場還是有可能最終反敗為勝的……
當然，故主張繡的反戈一擊最讓他無話可說。
「文遠下落可有音信？」荀彧看向郭嘉。
郭嘉無奈地搖頭，一戰折了曹洪、重傷了徐晃、夏侯淵被俘虜，張遼到現在也還不知去向。
記憶中，從投入丞相麾下以來，好像從來沒有這樣慘敗過。
「罷了，先議正事吧。」荀彧已經從失敗感中清醒了回來。
這時候下人將劉備所有的奏疏全部搬了過來。
荀彧、荀攸、郭嘉三人圍坐案前，開始翻閱，賈詡則安靜地坐在一旁沉思。
「諸公以為，劉備這些奏疏，當如何處置？」荀彧開口問道。
「劉備此計雖然可恨，但某以為，覆水難收，既然詔令已出，他為麾下這些人請的官給他便是，動不了根本。」
「只是涉及袁紹、馬騰、劉表此三人之事，需慎重。」
郭嘉給出了自己的意見，在他看來，反正漢廷還在丞相手中，今日能給官，明日也能罷官。
這種順水人情做做無妨，畢竟短時間內不太可能再與劉備開戰。
與其計較這些官職上的得失，不如更直接地對外表現出丞相已與劉備和解的姿態。
讓劉備代替丞相去被針對，更符合當下丞相空虛軍力的利益。
荀彧思考了一番也覺得郭嘉所言有理，自己剛才在朝堂上有些太失分寸了。
「那劉備為袁紹三子、西涼軍和荊州劉表心腹所表奏疏，兩位意下如何？」荀彧又追問道。
「不如從之。」一個聲音從幾人身後傳來，荀彧回頭一看是丞相另一心腹董昭。
「公仁先生！」幾人紛紛起身施禮。
董昭慢慢走到案前說道：「某以為，除袁紹、馬騰、劉表三人外，不止劉備表奏之人應當封賞，更應大賞特賞。」
「公仁的意思是……」荀攸首先意識到了董昭的意思。
「升敵將以制主，賞鄰邦以構釁，封內患以滋亂。」董昭一字一字將計策吐露出來。
連始終沉默的賈詡都由衷讚嘆了一聲：「不令其合，唯令其爭，此計甚高。」
不愧是當時首諫丞相將天子迎駕至許都的高士之見，一語道出了將「挾天子以令諸侯」這一政治優勢發揮出最大殺傷力的方式。
之前或許對於封官賞爵之事，丞相還是更多的用來安撫人心、展現實力、吸引人才。
那現在處在低谷，不如以退為進，用攪亂天下諸侯的方式來實現自保，重新積蓄力量。
劉備既然想藉機用「市恩」收買人心，那就在九州之地拋出無數個「二桃殺三士」的劇本，讓人性來撕碎劉備的妄想。
董昭說完就前往內室探望曹操，荀彧等人則開始加緊工作。
「首先馬騰處，二位以為如何？」
「韓遂乃丞相故交，不如將韓遂……」
三人一直討論到深夜，第二天上午荀彧將討論的成果送至內室給曹操匯報。
「此計甚好，先生可再為吾擬一道奏章。」病榻上曹操有氣無力地說道。
「明公意欲何為？」
「為吾上表謝罪，自降三級。」曹操聲音不大，語氣卻很堅決。
「丞相高見。」荀彧立馬洞察了丞相的意圖。
再一次的早朝，黃門侍郎念起了曹操的請罪書。
「臣操頓首死罪上言：
臣以庸陋，荷國重恩，假以元輔，委以戎律。
然智術短淺，威德不孚，致使天下崩離，王室不安，此皆臣專擅之咎，罪當萬死。
臣每懼位高震主，權盛危身。
今乞解丞相、大將軍、司空等一切顯職，盡收印綬。
願貶授『光祿勛』一職，為陛下守宮闈、典宿衛，以贖愆尤。
至軍國機務，尚書台事，臣暫仍錄之，唯恐倉促更易，再生禍亂。
俟明君賢佐，當即奉還，退守家廟。
臣無任惶恐待罪之至。
建安五年冬十一月十八日，罪臣操謹表。」
「呃……曹愛卿這是何故？」這一年多已經習慣了曹操各種得寸進尺僭越之舉的天子顯然有些震驚。
「陛下，臣等以為曹公此表，乃憂國忘身、至忠至謙之舉。當此危局，非曹公無以鎮四方。若不准所請，恐寒天下忠臣之心，亦令曹公難以自處。」荀攸帶頭進言道。
「曹愛卿乃朕股肱、大漢之柱石，朕怎忍見曹愛卿妄自菲薄，不可。」天子篤定這一定是曹操的試探。
「請陛下准曹公表奏！」董昭隨後帶著五六個人一齊進言道。
天子開始猶豫，這到底唱的是哪出戲碼？
「准此表，則顯陛下之明，彰曹公之忠，安天下之勢。此乃兩全之上策，乞陛下速降明詔，以定人心。」荀彧最後也上前進言。
「請陛下准曹公表奏！」百官「呼啦啦」拜倒一片。
逼自己下詔准曹操降職？
曹操到底要幹什麼？
一種莫名的恐慌湧入天子腦海。
「朕……准奏。」
朝堂上所有人的耳朵立馬都豎了起來。
誰都知道，這份奏疏意味著什麼。
半月前朝廷「被迫」頒下那道重賞劉備、實為離間的詔書，如今，到了劉備「謝恩」並開出價碼的時候。
他如何回應，是順從還是翻臉，將直接決定中原是否再起烽煙。
荀彧出列恭恭敬敬回答道：「回陛下，驛道為風雪所阻，各地奏報皆有遲延，劉皇叔處，尚無消息送達尚書台。」
其實荀彧自己也很期待劉備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當不久前曹軍敗報傳到許都時，無論是宮裡人還是一些朝臣，甚至有人當著荀彧的面偷著樂。
然而荀彧幾乎沒有花太多時間就擬好了詔書，這是他在曹操出征之前就準備好的應對之策。
果然當詔書草稿送到曹操面前，深諳荀彧之意的曹操，立馬就同意了。
而天子看到詔書如同吃了蒼蠅一般難受，但又無法拒絕。
「報——」一黃門侍郎匆匆跑進殿中。
「何事驚慌？」荀彧問道。
「陛下！尚書台急呈！前將軍、假節鉞、都督荊豫二州諸軍事、宜城亭侯劉備，加急遣使送呈……送呈……」
黃門侍郎的聲音因驚愕和吃力而顫抖道：「送呈請功謝恩奏疏，共計……共計三十二道！」
「什麼？！三十二道奏疏？」
朝堂震驚！
「呈上來。」天子鎮定說道。
很快，一大摞簡牘被抬到了御前。
「念！」天子下令道。
黃門侍郎利索地拿出最上面一卷。
「謝恩表：
臣左將軍、宜城亭侯、領豫州牧臣備，誠惶誠恐，謹奉表以聞：
天恩浩蕩，詔書垂臨。
陛下降不世之殊榮，加臣以前將軍、假節鉞、都督荊豫軍事之重寄。
聞命震惕，感激涕零。
臣本愚鈍，蒙朝廷不棄，敢不效犬馬之勞，竭股肱之力，以報陛下於萬一！
今奉明詔，如暗室得炬。
臣當謹遵王命，綏靖地方，與荊州牧劉景升同恤艱難，共固南疆；
與前將軍馬騰東西呼應，勤王討逆。
凡陛下旌旗所指，即臣等鋒鏑所向。
當前關中有戰，淮南新營，皆賴陛下威靈，將士用命。
臣已遵制，將麾下及同盟微功，據實列冊，另行上奏，伏望天聽裁奪。
臣備遙望天闕，無任激切屏營之至！
建安五年冬十一月十二日，臣備謹表。」
荀彧聽完，心安了一些，畢竟這份謝恩表並沒有什麼不同尋常之處，至於公開將與劉表和馬騰的盟約說出來，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隨後，黃門侍郎開始一冊冊讀劉備請求封賞的名單。
請封張泉為郎中。
請封劉琰為郾城縣令。
請封簡雍為太中大夫兼汝南太守。
請封糜竺為大長秋兼廬江太守。
請封孫乾為侍中。
請封龐統為諫議大夫兼九江太守。
請封徐庶為光祿大夫。
才聽完文官部分，荀彧已經有些不高興，這劉備簡直不知好歹，竟敢獅子大開口！
接下來是武將。
請封雷緒為厲鋒中郎將。
請封陳蘭為忠義中郎將。
請封裴元紹為軍司馬。
請封廖化為昭信中郎將。
請封陳到為建武校尉。
請封周倉為厲鋒校尉兼都督荊豫軍事從事。
請封趙云為騎都尉。
請封張繡在保留揚武將軍同時加光祿大夫。
請封糜芳為振威中郎將兼汝南郡都尉。
請封張飛為裨將軍兼廬江郡都尉。
請封關羽為偏將軍兼九江郡都尉。
黃門侍郎讀完有些口乾舌燥，而邊上的荀彧則一肚子火，劉備何止貪得無厭，這是要抄朝廷的底！
文武都讀完了，竟然還有一堆奏表，荀彧看向天子。
天子用一個有些戲謔的眼神看著黃門侍郎道：「何故停下？」
黃門侍郎嘆口氣，繼續拿起簡牘……語氣變得緩慢。
請封馬超為平西將軍。
請封韓遂為鎮西將軍。
聽到這，荀彧倒一口涼氣，一種不好的預感。
請封張允為昭信校尉。
請封文聘為南陽太守。
請封蒯越加尚書僕射。
請封蒯良為侍中。
請封黃祖加揚威將軍。
接下來是給河北方向的表奏。
請封袁譚為青州牧。
請封袁尚為幽州刺史。
請封袁熙為五官中郎將。
還剩下三份奏表，都不用想，一定是為劉表、馬騰、袁紹三人保奏的。
黃門侍郎看著最後三份，顫抖著手一份份拿起。
表奏為馬騰加西涼刺史！
表奏為劉表加驃騎將軍！！
表奏為袁紹……進位鄴公，加九錫！！！
朝野再一次震動，百官議論紛紛。
萬萬沒想到，劉備面對「朝廷」的陽謀，居然反手將了一軍，借天子詔令，為三個盟友和親信全部表奏尋求封賞。
而且給三個盟友請奏的官爵都大的離譜！
荀彧跪下，顫抖著嘴唇道：「陛下……劉備此乃亂制之舉，其奸滑至此，可謂國賊是也！」
不光荀彧，曹操一黨所有人心中都在罵，怎麼會有這樣厚顏無恥的人！！！
天子故作驚訝小聲道：「皇叔所奏，確有不妥之處，然而朕以為除為袁紹加九錫之外，並不至於有亂制之嫌。」
毫無疑問地，丞相曹操和尚書令荀彧玩脫了，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而劉備不光將這些奏疏加急呈送到了許都朝廷，還同時抄了三份直接送到了袁紹、劉表和馬騰處，以表自己共進退之決心。
這就是徐庶所說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妙計！
奉詔嗎？當然奉詔！
退兵嗎？必須退兵！
請賞嗎？為何不請？
不僅要為自己的文武班子請賞，還要給盟友和他們的心腹一併請了！
朝廷答應？怎麼可能？
不答應？那這陽謀為天下所知，你曹操的心思也都白費。
「荀令君，那這些劉皇叔所求封賞，不知將如何處置？」司徒趙溫見荀彧極為罕見地已有慍怒之色，趁機逼問道。
「這……陛下，此事事關重大，某需與丞相商議一番，請陛下見諒。」荀彧直接跳過了發難的趙溫，向天子說道。
「愛卿所言有理，為劉皇叔加官晉爵既是丞相之意，那此事必然也需丞相定奪。」天子心平氣和地嘲諷著曹操和荀彧。
「散朝——」
此時的朝堂，曹操的最大反對派前車騎將軍董承早已在一年前死於衣帶詔之事，太尉楊彪業已賦閒在家。
除大名鼎鼎的士人領袖孔融身居少府這九卿之一的高官，曹操礙於其威望不敢擅動。
忠於漢室的說得上話的恐怕只剩司徒趙溫，雖然他也只是個虛職，並無兵權。
但有趙溫在內，還有個能征善戰的劉皇叔在外，也足以讓天子有更多與曹操博弈的底氣。
荀彧一出宮，就匆匆忙忙趕往相府，郭嘉等人已等候多時。
「丞相可有好轉？」荀彧急切問道。
一下人搖搖頭無奈道：「自南陽而歸至今，丞相頭風之疾愈加嚴重，宮中醫者一日三探，亦無計可施。」
荀彧目露憂愁之色，隨後看向郭嘉問道：「今日朝堂之事，奉孝可已知曉？」
郭嘉撫著鬍鬚道：「方才已有耳聞，這劉備愈發不簡單了。」
眾人移步來到議事廳，開始討論劉備的奏疏。
「想不到某這一石二鳥之計，竟被劉備輕鬆化解，慚愧，慚愧。」荀彧先開口自我檢討。
「文若不必自責，畢竟這一戰大敗而歸……若非文若之計，以我等之技窮，恐不知將如何收場。」郭嘉也自嘲道。
其實事到如今他都還沒有想通宛城那一場決戰輸在了哪。
明明當時已經占據了大好的局面，為什麼偏偏自己沒有想到劉備費了那麼大周章讓三關、棄博望、假意奔襲武關道，只是為了營造出一種虛弱的假象。
賈詡更是沉默不語，瓜里津這個大營，他比誰都更明白重要性和軟肋，哪怕在宛城城下的主戰場丞相併未取勝，若能奪下瓜里津，那整個戰場還是有可能最終反敗為勝的……
當然，故主張繡的反戈一擊最讓他無話可說。
「文遠下落可有音信？」荀彧看向郭嘉。
郭嘉無奈地搖頭，一戰折了曹洪、重傷了徐晃、夏侯淵被俘虜，張遼到現在也還不知去向。
記憶中，從投入丞相麾下以來，好像從來沒有這樣慘敗過。
「罷了，先議正事吧。」荀彧已經從失敗感中清醒了回來。
這時候下人將劉備所有的奏疏全部搬了過來。
荀彧、荀攸、郭嘉三人圍坐案前，開始翻閱，賈詡則安靜地坐在一旁沉思。
「諸公以為，劉備這些奏疏，當如何處置？」荀彧開口問道。
「劉備此計雖然可恨，但某以為，覆水難收，既然詔令已出，他為麾下這些人請的官給他便是，動不了根本。」
「只是涉及袁紹、馬騰、劉表此三人之事，需慎重。」
郭嘉給出了自己的意見，在他看來，反正漢廷還在丞相手中，今日能給官，明日也能罷官。
這種順水人情做做無妨，畢竟短時間內不太可能再與劉備開戰。
與其計較這些官職上的得失，不如更直接地對外表現出丞相已與劉備和解的姿態。
讓劉備代替丞相去被針對，更符合當下丞相空虛軍力的利益。
荀彧思考了一番也覺得郭嘉所言有理，自己剛才在朝堂上有些太失分寸了。
「那劉備為袁紹三子、西涼軍和荊州劉表心腹所表奏疏，兩位意下如何？」荀彧又追問道。
「不如從之。」一個聲音從幾人身後傳來，荀彧回頭一看是丞相另一心腹董昭。
「公仁先生！」幾人紛紛起身施禮。
董昭慢慢走到案前說道：「某以為，除袁紹、馬騰、劉表三人外，不止劉備表奏之人應當封賞，更應大賞特賞。」
「公仁的意思是……」荀攸首先意識到了董昭的意思。
「升敵將以制主，賞鄰邦以構釁，封內患以滋亂。」董昭一字一字將計策吐露出來。
連始終沉默的賈詡都由衷讚嘆了一聲：「不令其合，唯令其爭，此計甚高。」
不愧是當時首諫丞相將天子迎駕至許都的高士之見，一語道出了將「挾天子以令諸侯」這一政治優勢發揮出最大殺傷力的方式。
之前或許對於封官賞爵之事，丞相還是更多的用來安撫人心、展現實力、吸引人才。
那現在處在低谷，不如以退為進，用攪亂天下諸侯的方式來實現自保，重新積蓄力量。
劉備既然想藉機用「市恩」收買人心，那就在九州之地拋出無數個「二桃殺三士」的劇本，讓人性來撕碎劉備的妄想。
董昭說完就前往內室探望曹操，荀彧等人則開始加緊工作。
「首先馬騰處，二位以為如何？」
「韓遂乃丞相故交，不如將韓遂……」
三人一直討論到深夜，第二天上午荀彧將討論的成果送至內室給曹操匯報。
「此計甚好，先生可再為吾擬一道奏章。」病榻上曹操有氣無力地說道。
「明公意欲何為？」
「為吾上表謝罪，自降三級。」曹操聲音不大，語氣卻很堅決。
「丞相高見。」荀彧立馬洞察了丞相的意圖。
再一次的早朝，黃門侍郎念起了曹操的請罪書。
「臣操頓首死罪上言：
臣以庸陋，荷國重恩，假以元輔，委以戎律。
然智術短淺，威德不孚，致使天下崩離，王室不安，此皆臣專擅之咎，罪當萬死。
臣每懼位高震主，權盛危身。
今乞解丞相、大將軍、司空等一切顯職，盡收印綬。
願貶授『光祿勛』一職，為陛下守宮闈、典宿衛，以贖愆尤。
至軍國機務，尚書台事，臣暫仍錄之，唯恐倉促更易，再生禍亂。
俟明君賢佐，當即奉還，退守家廟。
臣無任惶恐待罪之至。
建安五年冬十一月十八日，罪臣操謹表。」
「呃……曹愛卿這是何故？」這一年多已經習慣了曹操各種得寸進尺僭越之舉的天子顯然有些震驚。
「陛下，臣等以為曹公此表，乃憂國忘身、至忠至謙之舉。當此危局，非曹公無以鎮四方。若不准所請，恐寒天下忠臣之心，亦令曹公難以自處。」荀攸帶頭進言道。
「曹愛卿乃朕股肱、大漢之柱石，朕怎忍見曹愛卿妄自菲薄，不可。」天子篤定這一定是曹操的試探。
「請陛下准曹公表奏！」董昭隨後帶著五六個人一齊進言道。
天子開始猶豫，這到底唱的是哪出戲碼？
「准此表，則顯陛下之明，彰曹公之忠，安天下之勢。此乃兩全之上策，乞陛下速降明詔，以定人心。」荀彧最後也上前進言。
「請陛下准曹公表奏！」百官「呼啦啦」拜倒一片。
逼自己下詔准曹操降職？
曹操到底要幹什麼？
一種莫名的恐慌湧入天子腦海。
「朕……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