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天子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前往葉縣與曹操交換夏侯淵的前一天,劉備軍與荊州兵馬全軍紮營方城關。

  劉備整夜無眠,至凌晨才難抵困意伏案而眠。

  忽然一條龍從黑夜中直衝進劉備帳中,緊緊盯著劉備,發出一聲龍吟。

  周遭營帳紛紛燃起大火,眼看士卒們就要葬身火海,那龍又一聲長嘯騰空而去。

  大火瞬間又熄滅,劉備驚得渾身是汗,追出帳外,此時一陣冷風吹來——

  「大哥!大哥!」張飛連忙叫醒了劉備。

  此時徐庶也走入帳中,劉備睜開迷茫的雙眼,將剛剛的夢境告訴了徐庶。

  「難道是在許都的天子有難?」徐庶皺眉道。

  「但願陛下無事……」劉備失了魂一般起身更衣。

  正午時分,葉縣門戶大開,曹軍如約向北門撤離。

  荊州文聘、蒯良、張允、伊籍四人一列。

  劉備、徐庶、張飛、趙雲、周倉、張繡六人一列。

  除了留守各個城關的王威、糜芳和劉琰三人,其餘兩軍重要文武將官在甲士簇擁下緩緩踏進葉縣城池。

  根據之前的安排,張允直接駐軍城中府邸,四門也全部由荊州兵馬接管。

  劉備、蒯良等人皆著朝服,最終穿城從北門而出,曹操在此等候多時。

  車駕上,曹操異常憔悴,看都不看劉備,而是大喊一聲:「妙才何在?」

  劉備軍中周倉聞言下馬,將五花大綁的夏侯淵推到陣前,將綁在他眼睛上的布一把取下,向前一推道:「去吧。」

  夏侯淵前兩日在牢中得知曹操要用葉縣將自己換回去,當時就羞愧難當想要一死了之。

  此刻看著披麻戴孝的曹軍,更加心如刀絞,一步步走得極其緩慢。

  裴元紹扛著蛇矛,在張飛馬旁小聲問道:「三將軍,不如一箭將這廝射死!」

  張飛斥責道:「不可不可!大哥若怪罪起來,汝有幾條小命?」

  夏侯淵徑直走向曹操,早有軍士上前為其解開繩索。

  「丞相,末將無能——」

  夏侯淵跪在曹操車駕前正要請罪,曹操一抬手打斷了他:「非汝之過也,退下吧。」

  夏侯淵這才默默起身向後走去。

  劉備慢慢拔出劍,驅馬緩緩而出,死死地看著離自己不足百步的曹操。

  正在此時,忽然十幾騎從曹軍後軍穿過,直直衝向兩軍陣前。

  「天子詔書至!」為首者大喊一聲,劉備荊州兩軍皆驚。

  來者正是宮中一黃門侍郎,直接來到劉備身前下馬,劉備及身後所有人連忙也滾鞍下馬。

  「左將軍、領豫州牧、宜城亭侯備聽詔!」

  「臣劉備聽詔!」劉備高喊一聲慌忙下跪。

  「制詔左將軍、領豫州牧、宜城亭侯備:

  朕聞之,昔周室不綱,齊晉扶其傾;漢道中微,良臣補其闕。

  今海內沸盪,九州幅裂,豺狼塞路,社稷綴旒。

  卿以帝室之胄,勇烈之資,弘毅忠壯,憂國忘身。

  自奮起於幽燕,歷艱險於徐豫,志清寰宇,誓寧宗廟。

  近者,郾城克定,汝南綏撫,復引荊襄之銳,收宛葉之要,勞師遠涉,以勤王事。

  朕每與左右言此,未嘗不嘆息動容,謂劉皇叔真社稷之臣,漢家之驃騎也。

  然朕亦聞之:《易》稱『知進知退』,《詩》雲『靡不有初』。

  天下之勢,譬如弈棋,一處急則全局危。

  卿提孤軍,深入許洛之腋,雖忠勇可嘉,實朕心所深憂。

  夫丞相曹操雖有小失,然尚擁兗豫之眾,護衛許都;若卿與操兩賢相爭,而使歹人收漁人之利,致中原衰微,誰復能挽?

  朕感卿之勳勞,特加褒賞:進卿為前將軍,假節鉞,督荊、豫二州諸軍事,增封邑五百戶,並賜金帛、弓矢,以彰殊績。

  其隨征將士,皆錄功勳,另敕有司犒勞。

  然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今卿已鎮南土,宜且斂兵息民,固守已得之郡土。


  合肥新營,可徐徐圖之;淮南之地,當遣使宣化。

  庶幾養威持重,為國家藩屏,勿使朕之兩臂相斫,而令豺狼得志。

  嗚呼!卿乃漢家枝葉,當體朕心。

  社稷之重,在卿與操共扶;黎民之望,在早息干戈。

  勉哉劉皇叔!

  其詳思廟算,勿復輕進。

  善安荊豫,以俟天時,則高祖、光武之靈,實嘉賴之。

  建安五年冬十一月,丙午朔初五庚戌,詔。」

  聽到天子詔書的內容,劉備如遭五雷轟頂,久久伏在馬旁不敢起身。

  「主公!」徐庶跪在身後小聲提醒道。

  「劉皇叔,為何不接詔?」黃門侍郎問道。

  「臣……劉備接詔!」劉備顫抖著起身,雙手顫抖著舉過頭頂,從黃門侍郎手中接過了天子詔書。

  起身後,劉備仍不敢相信剛剛自己的耳朵聽到的內容。

  天子居然下明詔要求自己撤軍!

  如果沒有聽錯的話,剛才天子給自己加封的官職是……前將軍、假節鉞、督荊豫二州諸軍事?

  「前將軍劉備,後會有期。」遠遠的曹操見劉備呆立在軍前遲遲沒有反應,冷冷地喊了一聲,隨即率軍直接轉身離開。

  見曹操離開,黃門侍郎小聲對劉備說:「將軍大勝曹軍,陛下欣喜無比,然而此亦無奈之舉,望將軍千萬莫負皇恩。」

  劉備長嘆一聲,雙目緊閉,口中小聲念叨:「陛下……」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

  這才是曹操的大殺招。

  哪怕戰場上不能取勝,緊握著天子這一籌碼,就讓劉備寸步難行。

  更重要的是他劉備不是其他諸侯,其他人可以罔顧天子詔令說打就打,他劉備……

  以衣帶詔舉兵,現在卻被曹操用一封新的天子詔令死死地制住了。

  誠然現在自己也可以和其他人一樣視天子詔令如無物,繼續興兵討伐曹操,但身份恐怕就一下子變成反賊、亂臣了。

  甚至還可能讓本來就被曹操所欺的天子在許都陷入更大的險境。

  這是他劉備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

  曹操以一道恩威並施的天子詔令,終結了劉備出兵的合法性,還借用一個「督荊豫二州諸軍事」直接分化劉備和劉表的同盟。

  雖然尚不知劉表會作何感想,光是現在在身旁的蒯良、文聘等人,劉備已經感受到了對方冰冷的眼神。

  督荊豫二州諸軍事的劉備,獲得了軍事上比荊州牧劉表更高的權力。

  前將軍雖然是虛職,但也壓過劉表的鎮南將軍一頭……

  不光是劉表,還有馬騰、袁紹這些臨時的反曹盟友,將會如何看自己?

  難道討曹大計真的要被這一封詔書所終結?

  劉備現在心情萬分複雜。

  黃門侍郎見劉備悵然若失之態,輕輕嘆了口氣,勸道:「劉皇叔,不如暫先進城,某還有公幹需勞煩皇叔。」

  劉備回過神來,用袖子擦乾了眼淚,隨即一擺手:「請!」

  「敢問使者,陛下聖體安否?」劉備邊走著,邊小聲問向黃門侍郎。

  黃門侍郎自然明白劉備的意思,也小聲回答道:「陛下聖體康豫,夙興夜寐,勞心國事,賴祖宗之靈與丞相輔佐,天下幸甚。」

  劉備一聽,果然天子是曹賊所迫。

  黃門侍郎話鋒一轉道:「陛下另有一言帶到,詔令所指,大有可為,還請皇叔細細品讀。」

  「臣必不負陛下天恩。」

  到了葉縣城中,宮中從人將封賞之物一一分發,黃門侍郎又與劉備單獨溝通了後續復詔和表奏封賞的流程,到傍晚時分才匆匆離去。

  返回宛城的途中,劉備忍不住對蒯良開口道:「今日之事,絕非備之所求,還望先生與景升公道明原委,以免誤中曹賊奸計。」

  蒯良冷冷道:「使君既受陛下浩蕩皇恩,又何出此言?」說罷徑直拍馬而去。

  劉備愕然無語。

  徐庶則過來寬慰道:「主公不必煩惱,自陛下臨許都,曹操矯天子詔令,已是天下共知,劉景升豈不知其中道理?」


  劉備無奈地點點頭。

  當晚伊籍到劉備營中道別,劉備才知道蒯良已經不辭而別,不僅離開了宛城,還把之前說好留給劉備的三千兵馬又帶了回去。

  「大哥,現在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俺們要救天子,他倒好,反幫了曹賊大忙!」伊籍走後,張飛在帳中大發牢騷。

  「三弟,並非如此,天子所見甚遠,吾觀此詔書,雖受曹賊所迫,然亦為我等留足餘地。」劉備踱步再三,回到帳上說道。

  「此詔如此歹毒,奉不奉詔,主公都將成眾矢之的。」徐庶說完緊鎖眉頭嘆氣道。

  「此話怎講?」劉琰問道。

  「諸公試想,主公若奉詔退兵,天下之人恐只會將主公視為借盟友之手搏高官厚祿之徒,人心一失,今後再要起兵恐就無人相助了。」

  「若不退兵,主公又將失去奉詔討賊之大義,甚至可能陷天子於險境,從此主公在天下諸侯面前便是不臣之人。」

  「不止如此,此封主公之名號亦大有講究,現前將軍之職已有馬騰,而督荊豫二州諸軍事則直指荊州牧劉表,名為封賞,實為分化。」

  「由此看來,曹賊正是吃准了主公忠君不二之志,才果斷願意以葉縣換夏侯淵。」

  「我等苦思冥想,皆以為曹賊此舉有陰謀,反覆提防,不想竟是此等陽謀,令人無計可施,唉……」

  徐庶一解釋,眾人才發現原來,這一道詔書的殺傷力,居然勝過了千軍萬馬。

  「昔日官渡之戰時,曹操亦曾矯詔書於袁紹,只是袁紹似乎並無顧慮……」張繡小聲道。

  「主公畢竟不同於彼輩,今漢室衰微,天子之言於彼輩來說,願聽則聽,不願聽則付之一笑。」

  「而主公乃漢室宗親,絕無二心,天子之言於主公來說仍是金科玉律,容不得半點馬虎。」

  對於還不夠了解主公脾氣的張繡,徐庶並未加以斥責,而是耐心解釋了一下。

  「我以為,此詔書既是陛下受曹賊所迫出於無奈,又是曹賊讓步之舉。」劉備等議論聲停下,才掃視眾人說道。

  「何以見得?」趙雲問道。

  「詔書有言:合肥新營,可徐徐圖之;淮南之地,當遣使宣化。」

  「興建合肥之事,尚不足三月,而陛下不出宮闈,何以知之?」

  「主公的意思是,淮南之地,便是曹賊讓步之處?」徐庶問道。

  「正是。」

  「以庶看來,此舉並非讓步,而是讓主公在明面上加深了與江東和揚州的矛盾。」對於主公劉備的樂觀,徐庶不敢苟同。

  劉備見徐庶反對,不再說話,開始思考對策。

  「若按軍師所言,曹賊封賞為虛,分化我軍盟友為實……那劉表、馬騰、袁紹,我等當如何應對?」劉琰又問道。

  「劉景升向來保江漢以觀天下,主公已為其收復南陽全境,且如今荊州大敵乃是江東,待撤軍之後,主公親往荊州拜訪,應無礙也。」徐庶解釋道。

  「袁紹官渡之後,河北內亂頻發,恐也無力再舉大兵南下。」

  「只是馬騰處,確實有些棘手,公佑先生至今未歸,不知是何情形。」

  眾人正說著,郾城陳到處終於有使者來到。

  「元儉?!」當看到來使是廖化時,徐庶吃了一驚,生怕是郾城有變。

  「主公!軍師!郾城之圍已解,某特來相稟。」廖化向劉備跪拜道。

  原來張繡接到調令馳援宛城的第二天,滿寵就從上游偷渡汝水,包圍了郾城。

  圍城五日,期間徐庶兩次派出的使者都被滿寵截殺,而前兩天滿寵突然間一夜撤軍,和汝水北岸的夏侯惇同時拔營而去。

  得知這個消息,徐庶小聲嘀咕道:「主公所言不虛,曹賊確有讓步之舉。」。

  帳內又沉默了片刻,寒風不斷穿過營簾,發出「嗖~嗖」的聲音。

  「既如此,我等就奉詔撤軍汝南,宣化淮南,營建合肥,唯天子詔令是從!」徐庶突然轉過身對所有人大聲說道。

  劉備聞言,精神一振,激動地問道:「至於馬騰、景升、袁紹等盟友,想必軍師已有良策應對?!」

  徐庶緩緩點點頭道:「正是,我已有一妙計,可——

  以彼之道,還治彼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