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呂父回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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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裡悄立護衛隊的第三天夜裡,呂伯奢回來了。

  沒有儀仗。

  沒有迎送。

  只一輛舊車,兩個隨從,從南面的土路慢慢駛進莊門。

  守夜的莊丁舉著火把,看清車轅上的人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上。

  「老莊主回來了。」

  這句話很快一層一層往裡傳。

  等呂伯奢進堂時,燈已經點齊,族老與幾名管事都在,甚至連幾戶新入莊的老人也站在門邊,沒敢進來,卻捨不得走。

  呂伯奢看了一圈,沒有立刻說話。

  他先解下外袍,交給隨從,又坐下來,慢慢喝了一碗溫水。

  水喝完,他才道:

  「莊裡沒亂。」

  不是問。

  是判斷。

  呂定點頭:「亂沒到這兒。」

  「那就是還來得及。」呂伯奢應了一聲。

  族老忍不住問:「外頭如何?」

  呂伯奢沉默片刻。

  「洛陽以東,已經沒有『穩』這一說了。」

  「只是分——」

  「亂得明不明顯。」

  這話讓堂中氣息低了幾分。

  「討董的旗子一豎,什麼牛鬼蛇神都會冒頭。」呂伯奢繼續道,「有人是真起兵,有人借名義招人,還有的,乾脆趁亂搶糧、占莊。」

  他抬頭,看向呂定。

  「你們分田的事,我在路上已經聽見了。」

  呂定沒有否認。

  「你做得對。」呂伯奢道。

  族老一愣。

  「但只對了一半。」

  這話一出,堂中所有人都繃緊了。

  「田分了,人心穩了。」呂伯奢緩聲道,「可穩下來的人心,外頭的人也會看見。」

  「在他們眼裡,這不是善政。」

  「是肥肉。」

  族老低聲罵了一句。

  呂伯奢卻擺了擺手。

  「所以我這一趟出去,不是躲事。」

  「是搶在事前,把名義占住。」

  這句話落下,堂中一靜。

  呂定抬眼。

  「什麼名義?」他問。

  呂伯奢從隨身包袱里取出幾封信函。

  紙舊,封口卻保存得很整齊。

  「我先去了縣裡。」他說,「沒提練兵。」

  「只提兩件事。」

  「第一,今年能按額交糧。」

  「第二,遇亂不逃。」

  族老心頭一震。

  在如今這世道,說「能交糧」,比說忠心更實在。

  「上面聽完,只問了一句。」呂伯奢繼續,「你們守得住嗎?」

  呂定接話:「你答了?」

  「答了。」呂伯奢點頭,「我說守得住。」

  「因為有人在守。」

  這話一說,堂中幾名老者下意識看向堂外。

  操練場的口令聲,隱約傳來。

  「縣裡不敢多問。」呂伯奢道,「他們怕擔責。」

  「但郡里不一樣。」

  他頓了頓。

  「郡里問了三件事。」

  「誰在練兵?」

  「多少人?」

  「聽不聽調?」

  族老臉色微變。

  這是要伸手。

  「我只回了一件。」呂伯奢說,「第三件。」

  「我說——」

  「只守莊,不出境。」

  「只自保,不入盟。」

  呂定聽到這裡,已經明白。


  「所以,他們要一個能寫進冊子的名字。」他說。

  「正是。」呂伯奢點頭。

  「沒有名義,護衛就是亂兵。」

  「有了名義,哪怕再大,也只是『地方自保』。」

  族老低聲問:「他們給了什麼?」

  「兩個選項。」呂伯奢答。

  「一個,是讓我掛名。」

  族老們齊齊變色。

  「我沒接。」呂伯奢搖頭,「我這把年紀,壓不住後頭的事。」

  「而且——」

  他看向呂定。

  「他們真正想看的,是你。」

  堂中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第二個選項。」呂伯奢繼續。

  「設莊正,兼團首。」

  「護衛隊,算鄉勇。」

  「名冊備案,人數有限。」

  「不調、不征、不外派。」

  這已經是極限的讓步。

  呂定沉吟片刻。

  「條件?」

  「人選,要他們過目。」呂伯奢道。

  「防黃巾,防流寇。」

  「也防失控。」

  呂定點頭。

  「可以。」

  這兩個字,說得極穩。

  當天夜裡,莊中重新謄寫名冊。

  不是田冊。

  是護衛名冊。

  每一人,都寫清籍貫、年歲、家口。

  不是為了官府。

  是為了——

  以後有人來查,有帳可對。

  第三天清晨,郡里來人。

  三騎。

  不帶兵。

  帶印。

  他們看了操練場,看了列陣,又逐一翻看名冊。

  「你,就是呂定?」為首那人問。

  呂定拱手:「是。」

  「護衛隊,也是你練的?」

  「是。」

  那人盯著他看了許久。

  「你可知,這名義一落,責任就在你身上?」

  呂定答得很快。

  「知道。」

  「若莊出事?」

  「我擔。」

  印章落下。

  不響。

  卻像把一根樁,釘進了地里。

  當天傍晚,操練照舊。

  呂伯奢回來後沒幾天。

  莊外開始有了變化。

  不是一下子亂。

  而是慢慢地,像水位在漲。

  最先出事的是平輿縣西南的幾座小莊。

  原本只是夜裡有人翻牆偷糧,後來變成白天成群結隊來搶。莊主不敢報官,報了也沒人管,只能自守。可守莊的,多是臨時拼湊的壯丁,真見了刀,便散。

  第三天夜裡,其中一座莊子被破。

  火起得很快。

  等天亮時,只剩下一地灰燼。

  消息傳到呂家莊,是被逃出來的人帶來的。

  那是個瘸腿的中年漢子,一路拖著腳進莊,鞋底磨破,血一路滴在土路上。

  守門的護衛剛把他攔下,他就跪了。

  「給口水。」

  「我家莊沒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已經哭不出來了。

  莊裡沒有立刻應聲。

  但門沒有關。

  水給了,飯也給了。

  人被安置在外莊空出來的舊屋裡。

  當天傍晚,又來了第二撥。


  這一次,是一家五口。

  老人抱著孩子,女人背著包袱,男人手裡攥著一把生鏽的柴刀。

  他們站在莊外,不敢進。

  直到巡夜的護衛發現,才戰戰兢兢地說:

  「聽說……這裡分田。」

  「還能活。」

  這句話,很快就在平輿縣南部傳開了。

  不是誰貼的告示。

  是逃命的人,一個傳一個。

  第四天清晨,莊外已經聚了十幾戶人。

  沒有鬧。

  沒有搶。

  只是站在田埂邊,遠遠看著莊裡的炊煙。

  那種眼神,呂定很熟。

  是人在無路可走時,看見「還能活」的地方,才會有的眼神。

  族老們開始坐不住了。

  「再這樣下去,人會越來越多。」

  「糧呢?」

  「田呢?」

  「莊子裝得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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