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暗流
沈渡已經半個多月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囫圇覺了。不是不想睡，是每次閉上眼睛，腦子裡就開始自動運轉那些還沒處理完的事——渭水渡口的存糧還能撐多少天，慕容垂的使者下一次來會提什麼新條件，周敬的暗樁撒出去之後有沒有被發現。今天又是這樣。他在城樓的簡陋床鋪上躺了片刻便翻身坐起，披上外衣走到垛口邊上。
渭水對岸的鮮卑大營燈火稀疏，這個時辰大部分人已經睡了，但沈渡知道這安靜是假的。慕容垂絕不會只滿足於在城北紮營，他在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等長安城自己露出破綻，或者等姚萇先動手。他手裡握著鮮卑鐵騎這張牌，卻不急著打，這才是最可怕的——一個好的賭徒最擅長的不是下注，是讓別人先亮底牌。而姚萇那邊同樣安靜得反常，撤到渭北之後一直沒有大動作，羌人的斥候偶爾出現在城西土樑上遠遠望一眼就消失。沈渡在羌人內部撒下的離間種子正在慢慢發酵，從朱校尉截獲的密信來看，姚萇在渭北重整殘部時把幾個作戰不力的部落首領當眾鞭笞，其中一個叫彭奚念的部落首領已經私下對心腹說「姚萇拿我們當替罪羊」。周敬建議可以派人暗中接觸彭奚念，給他一條退路。沈渡考慮過，暫時沒有動——時機還沒到，過早接觸反而會打草驚蛇。
他合上眼靠在垛口上讓自己短暫地休息片刻，腦子裡仍然在轉著下一步棋。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馬蹄聲。不是巡邏隊的馬蹄聲——巡邏隊的馬走得慢，蹄聲均勻，這匹馬跑得很急，蹄聲零亂而急促，從城東方向沿著城牆根一路往南門奔來。城樓上守夜的哨兵也聽到了，同時舉起了火把。沈渡睜開眼站起來，看到那匹馬在火光中越來越近，騎手的衣甲破爛不堪，滿身泥濘，馬背上還插著一支斷箭——箭杆上綁著一根褪色的紅布條。那是阿芷出發去河北前沈渡親手系在她行囊上的信物。他轉身往城樓下走，左腿的舊傷在下樓梯時被冷風一激疼得鑽心，但他的步伐沒有慢下來。
信使在城門口被哨兵扶下馬。他的嘴唇乾裂發白，肩甲上有一道箭矢劃破的裂口，血已經凝固了，但手臂還能動。他從懷裡掏出一封用油布裹了好幾層的密信，雙手遞過來時手指在微微發抖。沈渡接過密信拆開油布，借著哨兵舉著的松明火光看了下去。信的字跡很工整，但落筆極重，顯然是在倉促中寫成的——「慕容垂已派特使秘密赴渭北，欲與姚萇會面。會面地點約在渭水上游新平附近，時間約在數日後。阿芷在鮮卑營中無意聽到此事，托我速報。另，慕容垂近日頻繁調動騎兵，疑有大規模行動，請沈爺速做準備。藍田嚮導，叩上。」
慕容垂要和姚萇秘密會面。沈渡把密信合上塞進懷裡，腦子裡飛速運轉著。這兩個人一個在渭北虎視眈眈，一個在城北按兵不動，表面上看起來一個是敗退之將、一個是觀望之客，但如果他們聯手，長安城將面臨南北夾擊的局面，比上一次圍城更兇險。慕容垂的鮮卑鐵騎加姚萇的羌人殘部，總兵力至少是長安守軍的數倍。而長安城現在的糧草還沒有完全恢復，城牆上的裂縫雖然補了但扛不住兩面同時強攻，最要命的是火油已經在守城戰中全部耗盡，一旦再次被圍連最基本的城防手段都拿不出來。他必須在他們會面之前做點什麼，阻止這次聯手。
沈渡走到垛口邊望著城外夜色中稀疏的燈火，腦子裡飛快地過著每一個可能的策略。他可以從幾個方向入手：加強渭水沿線的巡邏，襲擾羌人後方或鮮卑外圍，打亂他們的集結節奏；利用已有的情報線索，設法讓姚萇對慕容垂產生戒心；在周敬已有的暗樁基礎上讓更多消息在鮮卑內部流傳；同時加快城內的生產儲備，讓城牆上的防守更經得起消耗。
他把老魏、朱校尉和周敬叫到城樓里，在松明火光下鋪開地圖，把他們各自要負責的準備工作一條一條分派下去。老魏負責安排渭水渡口增加暗哨盯住河面，一旦發現羌人和鮮卑人之間有信使往來立刻攔截並回報；朱校尉在旁補充渡口已經有漁戶暗中協防，可以配合巡邏。沈渡又讓他把不久前收集到的幾面破損的羌人旗幟找出來，準備在城外製造佯動——周敬負責從細作那邊核實會面的具體時間和地點，並把相關消息通過鮮卑內部的線索傳得更廣。
「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沈渡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極穩，「我們的目標不是和他們的聯軍硬碰硬——是讓他們聯不起來。」三人領命後各自快步離去。城樓里只剩下沈渡一個人。他把密信從懷裡重新掏出來借著松明火光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折好收回去。慕容垂終於坐不住了——他等了整個冬天，等長安糧盡，等姚萇先動手，等苻堅死掉，但長安城不但沒有死反而在春天裡發了芽。他看到城牆上的守軍重新開始操練，看到城外的農田被開墾出來，看到集市上公平秤旁邊站著的不是餓殍而是討價還價的婦人。他看到這座城正在復甦，他的觀望策略正在失去時間優勢。所以他不再等了，要聯手姚萇在長安還來得及喘過氣之前徹底掐斷它的喉嚨。
但沈渡等的也是這一刻。慕容垂不動，他的所有後手都只能憋在手裡打不出去。現在慕容垂動了，姚萇也動了，對手暴露意圖的時刻就是最脆弱的時刻。他把松明火把舉到嘴邊，吹滅，然後靠在垛口上，閉上眼，把周敬上次回來時畫的那張渭北地形圖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新平附近的渭水上游，河灣多、蘆葦密，適合伏兵，也適合截殺。羌人和鮮卑人自己也在互相猜忌，慕容垂不會孤身赴會，姚萇更不會。兵馬調動會在渭水上空揚起煙塵，暗哨能比信使更早看到。
天剛亮，老魏派出去的暗哨就回來了，帶回了沈渡最想聽到的消息：渭水上遊方向發現異常煙塵，不是牧民的炊煙，是大規模騎兵移動揚起的灰柱。緊接著渭水下游也傳來消息——鮮卑人派出了兩隊輕騎，一隊往西北羌人方向移動，一隊在南岸游騎巡邏。往西北的那隊被攔截後證實攜帶著慕容垂給姚萇的密信，從信的內容來看，慕容垂在對姚萇表態的同時也有所保留，言語間留足了退路。
沈渡看完密信，把紙條折好塞進懷裡，站起來走到垛口邊緣，望著遠處鮮卑大營在晨光中的營寨輪廓。那些營寨看起來安靜而整齊，但暗流已經在營寨下面涌動起來了——慕容垂的部下里有人開始質疑他遲遲不攻城是在保存實力，是在用鮮卑騎兵的生命為自己的政治野心鋪路。現在只需要再推一把，讓慕容垂後院起火，他就不敢輕易分兵去和姚萇會面。
沈渡讓朱校尉加緊收集慕容垂的情報，又讓老魏把那幾面羌人旗幟重新整理，準備讓渭水沿岸的漁戶在夜間乘小船靠近鮮卑大營外沿河岸，專門放流幾支綁著羌人箭矢的浮木漂流下去。這個季節河水剛解凍，浮木順流而下漂得快，鮮卑巡邏隊一旦發現就會撿回去層層上報，等證據擺在慕容垂案頭上時，他自然會重新掂量姚萇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他自己則繼續盯著城外的暗流，他必須在羌人和鮮卑人合流之前找到那個能一擊破局的節點。
渭水對岸的鮮卑大營燈火稀疏，這個時辰大部分人已經睡了，但沈渡知道這安靜是假的。慕容垂絕不會只滿足於在城北紮營，他在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等長安城自己露出破綻，或者等姚萇先動手。他手裡握著鮮卑鐵騎這張牌，卻不急著打，這才是最可怕的——一個好的賭徒最擅長的不是下注，是讓別人先亮底牌。而姚萇那邊同樣安靜得反常，撤到渭北之後一直沒有大動作，羌人的斥候偶爾出現在城西土樑上遠遠望一眼就消失。沈渡在羌人內部撒下的離間種子正在慢慢發酵，從朱校尉截獲的密信來看，姚萇在渭北重整殘部時把幾個作戰不力的部落首領當眾鞭笞，其中一個叫彭奚念的部落首領已經私下對心腹說「姚萇拿我們當替罪羊」。周敬建議可以派人暗中接觸彭奚念，給他一條退路。沈渡考慮過，暫時沒有動——時機還沒到，過早接觸反而會打草驚蛇。
他合上眼靠在垛口上讓自己短暫地休息片刻，腦子裡仍然在轉著下一步棋。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馬蹄聲。不是巡邏隊的馬蹄聲——巡邏隊的馬走得慢，蹄聲均勻，這匹馬跑得很急，蹄聲零亂而急促，從城東方向沿著城牆根一路往南門奔來。城樓上守夜的哨兵也聽到了，同時舉起了火把。沈渡睜開眼站起來，看到那匹馬在火光中越來越近，騎手的衣甲破爛不堪，滿身泥濘，馬背上還插著一支斷箭——箭杆上綁著一根褪色的紅布條。那是阿芷出發去河北前沈渡親手系在她行囊上的信物。他轉身往城樓下走，左腿的舊傷在下樓梯時被冷風一激疼得鑽心，但他的步伐沒有慢下來。
信使在城門口被哨兵扶下馬。他的嘴唇乾裂發白，肩甲上有一道箭矢劃破的裂口，血已經凝固了，但手臂還能動。他從懷裡掏出一封用油布裹了好幾層的密信，雙手遞過來時手指在微微發抖。沈渡接過密信拆開油布，借著哨兵舉著的松明火光看了下去。信的字跡很工整，但落筆極重，顯然是在倉促中寫成的——「慕容垂已派特使秘密赴渭北，欲與姚萇會面。會面地點約在渭水上游新平附近，時間約在數日後。阿芷在鮮卑營中無意聽到此事，托我速報。另，慕容垂近日頻繁調動騎兵，疑有大規模行動，請沈爺速做準備。藍田嚮導，叩上。」
慕容垂要和姚萇秘密會面。沈渡把密信合上塞進懷裡，腦子裡飛速運轉著。這兩個人一個在渭北虎視眈眈，一個在城北按兵不動，表面上看起來一個是敗退之將、一個是觀望之客，但如果他們聯手，長安城將面臨南北夾擊的局面，比上一次圍城更兇險。慕容垂的鮮卑鐵騎加姚萇的羌人殘部，總兵力至少是長安守軍的數倍。而長安城現在的糧草還沒有完全恢復，城牆上的裂縫雖然補了但扛不住兩面同時強攻，最要命的是火油已經在守城戰中全部耗盡，一旦再次被圍連最基本的城防手段都拿不出來。他必須在他們會面之前做點什麼，阻止這次聯手。
沈渡走到垛口邊望著城外夜色中稀疏的燈火，腦子裡飛快地過著每一個可能的策略。他可以從幾個方向入手：加強渭水沿線的巡邏，襲擾羌人後方或鮮卑外圍，打亂他們的集結節奏；利用已有的情報線索，設法讓姚萇對慕容垂產生戒心；在周敬已有的暗樁基礎上讓更多消息在鮮卑內部流傳；同時加快城內的生產儲備，讓城牆上的防守更經得起消耗。
他把老魏、朱校尉和周敬叫到城樓里，在松明火光下鋪開地圖，把他們各自要負責的準備工作一條一條分派下去。老魏負責安排渭水渡口增加暗哨盯住河面，一旦發現羌人和鮮卑人之間有信使往來立刻攔截並回報；朱校尉在旁補充渡口已經有漁戶暗中協防，可以配合巡邏。沈渡又讓他把不久前收集到的幾面破損的羌人旗幟找出來，準備在城外製造佯動——周敬負責從細作那邊核實會面的具體時間和地點，並把相關消息通過鮮卑內部的線索傳得更廣。
「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沈渡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極穩，「我們的目標不是和他們的聯軍硬碰硬——是讓他們聯不起來。」三人領命後各自快步離去。城樓里只剩下沈渡一個人。他把密信從懷裡重新掏出來借著松明火光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折好收回去。慕容垂終於坐不住了——他等了整個冬天，等長安糧盡，等姚萇先動手，等苻堅死掉，但長安城不但沒有死反而在春天裡發了芽。他看到城牆上的守軍重新開始操練，看到城外的農田被開墾出來，看到集市上公平秤旁邊站著的不是餓殍而是討價還價的婦人。他看到這座城正在復甦，他的觀望策略正在失去時間優勢。所以他不再等了，要聯手姚萇在長安還來得及喘過氣之前徹底掐斷它的喉嚨。
但沈渡等的也是這一刻。慕容垂不動，他的所有後手都只能憋在手裡打不出去。現在慕容垂動了，姚萇也動了，對手暴露意圖的時刻就是最脆弱的時刻。他把松明火把舉到嘴邊，吹滅，然後靠在垛口上，閉上眼，把周敬上次回來時畫的那張渭北地形圖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新平附近的渭水上游，河灣多、蘆葦密，適合伏兵，也適合截殺。羌人和鮮卑人自己也在互相猜忌，慕容垂不會孤身赴會，姚萇更不會。兵馬調動會在渭水上空揚起煙塵，暗哨能比信使更早看到。
天剛亮，老魏派出去的暗哨就回來了，帶回了沈渡最想聽到的消息：渭水上遊方向發現異常煙塵，不是牧民的炊煙，是大規模騎兵移動揚起的灰柱。緊接著渭水下游也傳來消息——鮮卑人派出了兩隊輕騎，一隊往西北羌人方向移動，一隊在南岸游騎巡邏。往西北的那隊被攔截後證實攜帶著慕容垂給姚萇的密信，從信的內容來看，慕容垂在對姚萇表態的同時也有所保留，言語間留足了退路。
沈渡看完密信，把紙條折好塞進懷裡，站起來走到垛口邊緣，望著遠處鮮卑大營在晨光中的營寨輪廓。那些營寨看起來安靜而整齊，但暗流已經在營寨下面涌動起來了——慕容垂的部下里有人開始質疑他遲遲不攻城是在保存實力，是在用鮮卑騎兵的生命為自己的政治野心鋪路。現在只需要再推一把，讓慕容垂後院起火，他就不敢輕易分兵去和姚萇會面。
沈渡讓朱校尉加緊收集慕容垂的情報，又讓老魏把那幾面羌人旗幟重新整理，準備讓渭水沿岸的漁戶在夜間乘小船靠近鮮卑大營外沿河岸，專門放流幾支綁著羌人箭矢的浮木漂流下去。這個季節河水剛解凍，浮木順流而下漂得快，鮮卑巡邏隊一旦發現就會撿回去層層上報，等證據擺在慕容垂案頭上時，他自然會重新掂量姚萇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他自己則繼續盯著城外的暗流，他必須在羌人和鮮卑人合流之前找到那個能一擊破局的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