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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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城的春天是在一場細雨中悄悄到來的。

  沒有驚雷,沒有暖風,只有灰濛濛的雲層在天上壓了整個冬天之後終於擰出了第一場雨。雨絲細得像牛毛,落在臉上幾乎沒有感覺,但落在乾裂的黃土上,能聽到泥土吸水時細微的噝噝聲。城牆根下那片被沈渡畫在草圖上的向陽坡地,冬天時還是凍得鐵硬的灰黃土殼,如今被雨水一泡,土色變深了,用手捏一把能捏出潮氣。老魏蹲在坡地上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裡搓了搓,又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然後咧嘴笑了——那是泥土解凍之後特有的腥甜氣味,是能種東西的氣味。

  「能種了。」他把土撒回地里,站起來拍了拍手,「比去年早了大概半個月。」

  沈渡站在坡地邊上,手裡拄著那根從彭城廢墟撿來的鐵矛杆。他的左腿在陰雨天裡還是會隱隱發痛,但他沒有坐下,只是把重心換到右腿,看著眼前這片被翻整了一個冬天的坡地。地已經分好了——坡地最下面靠近水渠的那片劃給傷兵營,種生長周期最短的小白菜和薺菜,二十天就能收一茬;坡地中間光照最好的那片劃給守城營,種粟米和高粱,雖然產量不高但耐旱抗風;坡地上面靠近城牆的那片坡度太陡不好走,劃給了城裡願意認領的百姓,一戶一小塊,種什麼自己決定。種子是從各處湊來的——鮮卑使者送來的補給里有一袋粟米種,周敬從藥材庫里翻出了幾包芥菜籽和蘿蔔籽,老魏用自己最後一點碎銀跟城外商隊換了一小袋豆種。豆種不多,但豆子這東西好——豆根能肥田,豆秧能餵牲口,豆子能當糧食也能當菜。沈渡讓老魏把豆種全部種在坡地最上面那片貧瘠的薄地上,說先養地,地養肥了明年再種別的。

  「種子還是不夠。」老魏蹲在田壟上,用手扒開一層薄土,把幾粒粟米種小心翼翼地點進去再覆上土,「坡地中間那片至少還能再種兩畝粟米,但種子只夠種一畝半。」

  「差多少?」

  「差大概三斗。」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把我的那份口糧勻出來,跟城外商隊換種子。粟米種優先,菜籽其次。」

  「沈爺,你的口糧本來就不多——」

  「我的口糧跟守城士卒一樣,沒有多也沒有少。」沈渡打斷他,「把種子換了之後,拿帳冊給我看。阿芷在糧倉,讓她記清楚——種子是誰出的、換了多少、種在哪片地上、預計什麼時候能收。每筆都記清楚。這些種子是借給春天的,秋天要還。」

  老魏不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把剩下的種子小心地揣進懷裡。幾天之後,坡地上開始有人影了。周敬把傷兵營里能拄著拐杖走路的傷員全部帶到了田壟上,讓他們坐在小凳子上用短柄小鋤給菜地鬆土。他說這些傷員不能上城牆打仗,但坐在田壟上拔草、鬆土、澆水還是幹得了的,總比躺在鋪上看著天花板胡思亂想要強。沈渡在傷兵營院子裡試驗成功的那套簡易淨水裝置也被搬到了田邊,用蒸出來的乾淨水澆菜苗。幾個年輕潰兵從廢墟里撿來碎木料,在水渠旁邊搭了一個簡易的漚肥池,把馬糞、枯草和伙房的泔水混在一起漚制肥料。

  苻堅是在一個清晨來到城牆上的。他沒有帶儀仗,沒有穿朝服,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常服,袖口磨破了邊,頭髮比圍城時又白了許多。他身後只跟著幾個內侍,朱校尉遠遠地帶著幾個侍衛跟在更後面,不敢靠近。他在城牆上站了很久,看著東面驪山腳下那片剛翻整過的坡地。坡地上一排排新挖的壟溝整齊得像梳子齒,田壟間有人在挑水,有人在拔草,有人在用短柄小鋤給菜地鬆土。炊煙從城牆內側的窩棚區升起來,和城中心集市上隱約傳來的叫賣聲混在一起。

  「朕聽說你在城西水渠養了魚。」苻堅忽然開口。

  「是。」沈渡站在苻堅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拄著鐵矛杆,「城西水渠邊上的低洼地,引渭水灌進去養了些鯽魚和草魚。魚苗是從渭水邊上的漁戶那裡換來的,用粟米換的。魚現在還小,要到秋天才能收。但水面上放了一批鴨苗,鴨子長得快,兩個月就能下蛋。」

  苻堅沒有說話。他看著那片坡地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目光掃過城牆上那些修補過的垛口、用鐵箍和濕繩加固過的千斤閘、城牆內側堆得整整齊齊的沙袋和碎石堆。這些東西在圍城時都是防禦工事,現在卻變成了菜地的擋風牆和水渠的護坡。他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朕在鄴城種粟米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壟一壟地挖溝。」沈渡沒有接話。苻堅站了一會兒,然後扶著垛口的城磚慢慢地往城樓下走。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頭對沈渡說:「你讓人在城牆上多種幾壟菜。」沈渡拱手應了一聲。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沈渡站在城牆高處往下看,灰色的城牆內側現在多了一層薄薄的綠色——那是剛冒出頭的菜苗,從坡地一直延伸到水渠邊,在落日餘暉里泛著嫩嫩的鵝黃。老魏蹲在田壟上,用一根削尖的木棍給豆苗鬆土,嘴裡叼著菸袋鍋子,煙火在暮色里明滅不定。他旁邊,一個傷兵坐在小凳子上用短柄小鋤給菜地拔草,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今年秋天能收多少蘿蔔。集市那邊的公平秤還在,老魏前幾天讓匠人打了新的一批鋤頭和鐮刀,比第一批做得更趁手。阿芷的帳冊還在一天一天地記,最新一頁上寫著「第一批菜苗全部出芽」。她還在帳冊背後用炭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太陽。周敬說他的傷兵營現在連繃帶都比圍城時乾淨了。

  沈渡把目光從城下收回來,落在手邊垛口上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刀斧舊痕上。那些痕跡是羌人攻城錘撞擊千斤閘時鐵屑濺射留下的,是雲梯搭上垛口時刀斧劈砍留下的,是火油潑灑時鐵鍋沿刮擦留下的。他把手指放在最寬的那道裂縫上——那道裂縫在圍城最激烈的時候曾經從牆頭裂到牆根,現在已經被碎石和石灰填平了,但裂縫邊緣的顏色還是比旁邊的城磚深一些。他沿著城牆往前走,經過朱校尉正在加裝新弩機的北段,經過老魏還在完善排水的西段,把每一道補過的裂縫都重新看了一遍。

  城牆上的裂縫可以填平,但有些東西填不平,也不需要填平。那些裂縫是這座城的一部分,就像坡地上的菜苗一樣——都是從廢墟里長出來的。他站住腳,把一直拄在手裡的鐵矛杆擱在垛口旁,仰頭看著天邊燒成橙紅色的晚霞。從淝水南岸潰敗的那個傍晚到今天,他已經在這座城牆上站了數不清多少個傍晚。不同的是,那時候城外全是一望無際的敵軍篝火,而現在城外也有農田、有炊煙、有偶爾從水渠邊傳來的笑聲。那些笑聲不高,被晚風一吹就散了,但聽過的人知道它們確實響過。他閉上眼,讓乾燥的晚風從城牆上灌過來,吹過自己好久沒修剪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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