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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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渡繞過灘頭的時候,前秦軍的陣線已經開始從內部出現裂縫。不是敵人打的,是自己裂的。

  苻堅下令「稍微後撤以讓出灘頭」,這道命令在傳遞過程中經歷了無數人的轉述,每經過一張嘴就多一層意思。傳到一個巴蜀藉的百夫長嘴裡時變成了「往後走」,傳到一群鮮卑藉步卒耳朵里時已經成了「撤回去」。他們本來就是被強征來的,無心戀戰,聽到「撤」字二話不說拔腿就往河邊跑。這個動作被旁邊另一隊羌人步卒看到了,羌人以為鮮卑人接到了什麼自己不知道的撤退命令,也跟著往後跑。然後是一隊漢人新兵,他們聽不懂鮮卑話也聽不懂羌話,但他們看懂了所有人的背影都在往同一個方向移動——後面。

  恐懼會傳染。比恐懼傳染得更快的是「撤退」這個動作本身。

  沈渡蹲在東側一片矮松林邊上,把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他和老魏繞過了灘頭上的混戰區,沒有往河邊撤,而是反嚮往東南方向插。這個方向不是撤退的方向,也不是進攻的方向——是北府兵陣地的側後方,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帶,長滿了枯草和灌木叢。潰兵不會往這個方向跑,因為這裡遠離河岸,沒有船。北府兵也不會往這個方向追,因為他們的目標是正面戰場上還在抵抗的秦軍主力。換句話說,這裡是戰場上最安靜的一個角落。

  「沈爺,」老魏趴在旁邊喘著粗氣,臉上被枯枝劃了兩道血印子,「咱們在這等啥?」

  「等人開口。」

  「誰?」

  沈渡沒有回答。他的目光穿過松林的縫隙,盯著灘頭後方一處高坡。朱序還站在那裡。他身後的親兵已經從幾百人減少到幾十人——大部分被他派出去「傳令」了。傳什麼令?沈渡猜得到。朱序是東晉舊將,被迫降秦,心裡從來沒放下過故國。歷史上正是他在秦軍陣後大喊「秦軍敗了」,點燃了全線潰敗的導火索。而現在,秦軍已經開始亂了,只需要一根火柴。

  秦軍潰敗的規模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灘頭上擠著的人開始往河裡跳,木筏上的人被擠下水,河面上漂滿了兵器、頭盔和掙扎的手臂。鮮卑藉的騎兵最先整隊撤離——他們沒有潰散,是整整齊齊地列隊往後跑,顯然早就做好了準備。羌人步卒緊隨其後,巴蜀兵扔了長矛往山里鑽,關中兵還在灘頭上死扛但已經扛不住了。前鋒營三千人全軍覆沒在灘頭上,中軍的騎兵被潰兵洪流衝散無法列陣,後隊的援軍還在河面上漂著不知道前方發生了什麼。前秦號稱八十七萬大軍,在淝水南岸真正投入戰鬥的不到三分之一,而這三分之一正在被八萬北府兵一口一口地吃掉。

  謝玄站在高坡上,面前是一片正在崩塌的敵軍。他打了這麼多年仗,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面——不是打贏了,是敵人自己崩了。他收起令旗,對身旁的副將劉牢之說:「全軍追擊。不要停。」

  「追多遠?」

  「追到他們跑不動為止。」

  然後沈渡聽到了那個聲音。那聲「秦軍敗了」不是喊出來的,是炸出來的。朱序站在高坡上,雙手攏在嘴邊,用盡全身力氣朝潰兵最密集的方向吼出了這四個字。他身後幾十個親兵緊跟著他一起喊,聲音疊在一起像一陣悶雷,滾過混亂的戰場,傳進每一個潰兵的耳朵里。「秦軍敗了」這四個字像一把火扔進了火藥桶里。本來就慌亂失措的潰兵們根本分不清真假,只知道身後有東晉軍在追擊,側翼的同袍正在潰散,前方高坡上連自己人都喊出了「敗了」——那還有假嗎?恐慌變成狂潮,潰散變成踩踏。鮮卑騎兵撤得最快最整齊,一路往北絕塵而去,羌人步卒緊隨其後,巴蜀兵扔了兵器鑽進山林,只剩下那些真心想打但沒有接到任何明確指令的關中兵在潰兵洪流里被沖得七零八落。

  沈渡就是在這一刻從松林里衝出去的。他的腳底涌過一陣滾燙的觸感——過河之卒的被動在面向敵人的方向被徹底激活。每一步都在給他力量,每多走一步敏捷就高一分。他沒有往河邊的潰兵群沖,而是斜著插向朱序所在的高坡下方。那裡有一小隊正在潰退的羌人步卒,大概十幾個人,隊形還沒散——他們是羌人首領姚萇的部曲,紀律比其他潰兵好一些,正在沿著高坡腳下往西撤,想繞過主戰場回到北岸。但他們撤的方向正好和東晉追兵的前鋒撞上了。北府兵一支輕騎從東側包抄過來,領頭的是一個校尉,盔甲鋥亮,手裡提著一桿長槊,馬背上還掛著兩顆剛砍下來的首級。羌人步卒被騎兵截住退路,只能轉身往回跑,正好和沈渡撞了個對面。

  沈渡沒有停。他從側翼貼上去,速度比平時快了將近三成——老魏在後面跑得氣喘吁吁幾乎跟不上他。過河之卒的增益讓他的敏捷和力量都超出了這具身體平時的極限,長矛在他手裡不再是笨重的拒馬工具,而是一桿能劈能刺的趁手兵器。他追上跑在最前面那個羌人步卒,從側後方一矛捅進對方的腰眼。矛尖穿過皮甲和棉絮,捅進皮肉,拔出來時帶出一蓬血。那人一聲沒吭就栽倒在地上。


  「沈爺——!」老魏在身後壓低聲音喊道,「咱們殺自己人?」

  「潰兵不是自己人。」沈渡抽出短刀,往第二個目標追過去,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潰兵只會踩死你。我們往南打——北府兵才是我們要打的敵人!」

  第二個羌人步卒聽到身後有動靜剛要轉身,沈渡的短刀已經從甲縫裡切進了他的腋下。他的刀法不花哨,不炫技,每一刀都奔著甲縫、脖頸和腰眼去——這些位置是他在白溝河、德州和靈璧用成百上千次劈砍練出來的。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他記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個。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眼睛在風沙中眯成一條縫,只盯著一個又一個掉隊的背影。

  老魏跟在後面起初手足無措,但在幫他刺倒第二個衝過來的羌人潰兵之後,手就不抖了。兩個人一左一右,貼著高坡腳下的枯草叢往前推,把潰散羌兵的隊形徹底打散。沈渡和老魏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潰兵洪流裹挾著撞上了從斜刺里殺出的那支東晉輕騎。領頭的晉軍校尉看到了他的衣甲——前秦步卒的號衣,血跡斑斑——直接策馬衝過來,長槊帶著馬的衝力刺向沈渡胸口。

  沈渡側身讓過槊尖,左臂夾住槊杆往下一壓,右手短刀貼著槊杆滑上去一刀削斷了校尉的兩根手指。校尉慘叫一聲鬆了手,沈渡反手一刀捅進他大腿根部。校尉從馬上栽下來,沈渡翻身踩住他的胸口,短刀橫在他的喉嚨上。

  「你們北府兵的主陣現在推到什麼位置了?」沈渡問。

  校尉滿臉是血,咬牙切齒地瞪著他,一言不發。

  「我問你什麼你說什麼。不說我把你交給後面那些潰兵。」沈渡朝潰兵方向揚了揚下巴,「你猜他們會不會像我這麼客氣?」

  校尉的瞳孔縮了一下。「前鋒已過淝水,謝將軍主力正往北岸推進。」

  沈渡鬆開腳,一刀背砸在他頭盔上把人砸暈。他沒有殺這個校尉——他需要一個活口來確認戰場態勢。他從校尉的馬鞍上摘下水囊和箭壺扔給老魏,然後站起來繼續往東南方向移動。老魏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那杆沾滿泥和血的長矛,呼吸粗重得像是拉風箱。

  「沈爺,咱們為啥要打北府兵?咱們不是秦軍嗎?」老魏問。

  沈渡腳下不停,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潰兵踩著潰兵,誰都活不了。往前打,打到敵人面前,敵人反而來不及踩你。北府兵追的是潰兵,不是我們這種散兵。我們貼著邊緣打,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他們就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趁亂搶人頭、搶裝備,等潰敗結束之後再想辦法渡河北歸。」

  他沒有說出來的是:這場仗結束之後系統會結算名譽值。他在潰敗中反向前進斬殺的每一個敵兵都是積分,而他此刻選擇的路線——貼著主戰場邊緣不斷往南,既避開潰兵洪流的踩踏,又能持續接敵——就是這個副本里收益最高的打法。老魏沒有繼續追問,他似乎慢慢理解了沈渡的做法。

  他們沿著高坡腳下的灌木叢往東南方向摸去。沈渡走在前面,短刀換到了左手,右手從地上撿了一根斷矛杆當手杖探路。他的左腿在過河時被木筏上的鐵釘劃了一道口子,雖然不深,但在持續奔跑中滲出的血把褲腿浸得烏黑。

  「沈爺,」老魏忽然壓低聲音,指了指前方,沈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高坡後面有一小片窪地,窪地里散落著被遺棄的秦軍輜重——幾輛翻倒的糧車,幾個破裂的陶罐,還有一堆被踩爛的帳篷布。輜重堆旁邊蹲著三個人,兩個穿著秦軍號衣,一個穿著晉軍號衣,正圍著一輛翻倒的糧車翻找著什麼,嘴裡低聲爭吵著。一個秦軍潰兵,一個晉軍潰兵,還有一個——穿著秦軍校尉甲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用匕首割糧車上的繩索。

  「那是咱們秦軍的校尉。」老魏壓低聲音,「怎麼跟晉軍蹲在一起?」

  沈渡沒有說話,只是打手勢讓老魏蹲下。他看著那個秦軍校尉的動作——不是在搶糧,不是在包紮,而是在有條不紊地把糧車上的幾個布袋往自己馬背上捆。他的馬拴在窪地另一頭的枯樹上,馬背上已經掛了好幾袋東西。而那個晉軍士卒正在幫他扶袋子。

  「那不是秦軍校尉。」沈渡眯起眼睛,「那是晉軍的人,換了秦軍的甲。」

  「你怎麼看出來的?」

  「秦軍校尉的盔甲是左衽,他穿的這件是右衽。東晉的甲,反過來穿的。」

  老魏瞪大了眼睛:「細作?」沈渡點了點頭。這人在戰場上換上了秦軍的甲,混在潰兵群里渾水摸魚,遇到晉軍追兵就亮出自己人身份,遇到秦軍潰兵就假裝是同袍。他不需要打仗,只需要趁亂搜集情報——或者趁亂偷東西。但不管他是什麼目的,他身上背著的那幾個布袋顯然不是空的。


  「你左我右,靠過去。別出聲。」沈渡把短刀換到正手,貓著腰往窪地左側繞過去。老魏握緊長矛,從右側的灌木叢里摸過去。兩人在窪地邊緣的枯草叢裡蹲了片刻,沈渡舉起三根手指——三、二、一。

  沈渡率先從枯草叢裡衝出去,從背後一刀捅進細作的後腰。刀尖穿過棉甲和皮肉,一直沒到柄。細作張著嘴,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氣泡聲,手裡的布袋掉在地上摔散了——裡面不是糧食,是一卷卷密封的竹簡文書。

  他撲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沈渡拔出刀在細作的衣襟上擦乾淨,彎腰撿起一卷竹簡,借著月光掃了一眼。竹簡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前秦軍的兵力部署、糧草儲備、各部族兵力的駐地和調動路線。這是一份極其詳盡的前秦軍情報匯總,用蠅頭小字抄在竹簡上,外面用油布裹了好幾層防潮。

  沈渡把刀在那人的衣襟上擦乾淨,將散落的竹簡全部撿起來塞進自己懷裡。旁邊的晉軍士卒還沒來得及喊就被老魏從後面一矛捅倒,秦軍潰兵嚇得扔了手裡的糧袋轉身就跑,但沒跑幾步就被沈渡追上,一刀劈在後頸上撲倒在泥里。老魏彎腰撿起細作的布袋,翻開一看,裡面除了竹簡還有幾塊碎銀和一面東晉的令牌。他把碎銀揣進懷裡,令牌遞給沈渡。

  「沈爺,這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晉軍細作。混在潰兵里搜集秦軍情報的。」他把竹簡卷好塞進懷裡,手指在令牌的紋路上摩挲了一下——這面令牌或許有用。就算沒用,那些竹簡在戰後也能換不少名譽值。

  「走。」

  「去哪?」

  「往北。潰兵跑得差不多了,該回河邊看看了。」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摸,繞過還在燃燒的糧車和倒斃的戰馬,穿過被踩得稀爛的營地,一直走到淝水岸邊。沈渡站在岸邊高坡往下看,月光把整片河岸照得清清楚楚。河岸上的景象比白天更慘烈——河灘上鋪滿了被遺棄的兵器、盔甲、糧袋和屍體,木筏的殘骸在淺水裡漂著,破船板被水衝到岸邊堆成一座座小丘。河面上漂著一層暗色的浮油,分不清是血還是打翻的燈油。對岸的秦軍大營已經徹底空了。帳篷還在,篝火還在燒,但人沒了。從淝水北岸到潁水之間的大片土地上,到處都是潰兵扔下的輜重和兵器。

  「全跑了。」老魏站在沈渡旁邊,手裡拄著長矛,嘴唇發白。他的臉上沾滿了泥和血,衣甲被刀鋒劃破了好幾處,但他還能站著,還能說話,已經比這戰場上絕大部分人強了。河面上漂過來一具屍體,穿著秦軍百夫長的盔甲,手裡還攥著一面燒焦了半邊的令旗。屍體在淺水裡擱淺了,河水衝著他的盔甲發出輕微的響聲,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鑼。

  沈渡站在河岸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長矛插進泥土裡,轉過身對老魏說:「走吧。往淮北方向走,看看還有沒有活著的。」

  老魏愣了一下,跟上了他的腳步。他們沿著河岸往上遊走,沿途收攏了十幾個潰兵——有漢人,有羌人,有鮮卑人,都是在潰敗中和隊伍衝散的散兵游勇,躲在河邊的蘆葦叢和灌木叢里不敢出來。沈渡帶著這些人沿著淝水往北走了一夜,天亮時走到一處廢棄的渡口。渡口旁邊有幾間被燒毀的漁家棚屋,棚屋後面是一片稀疏的柳樹林。沈渡讓潰兵們在柳樹林裡休息,自己去棚屋廢墟里翻了翻,翻出半袋被火燒過的粟米和一口裂了縫的鐵鍋。

  「沈爺。」老魏湊過來,壓低聲音,「這些人你打算怎麼辦?帶著他們往北走,還是扔在這裡?」

  沈渡沒有立刻回答。他蹲在鐵鍋旁邊,用短刀把粟米袋上的焦糊刮掉,把還能吃的粟米倒進鍋里。炊煙在晨霧中緩緩升起,穿過柳樹枝飄散在河面上。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些竹簡上記錄的情報,如果能帶回去交給北府兵的將領,或許能換到一些有價值的東西。但他懷裡那面東晉令牌,已經給了他另一個選項。

  「老魏。」沈渡把粟米粥攪了攪,看著鍋里翻滾的米粒,「你說,這些潰兵是為了什麼打仗的?」

  老魏愣了一下。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期。他蹲在鐵鍋旁邊沉默了很長時間,看著鍋里翻滾的粟米粥,看著棚屋外面那些縮在柳樹林裡瑟瑟發抖的潰兵,忽然把手裡的長矛往地上一放。「我不知道。我當兵是因為家裡沒地了,不當兵沒飯吃。他們——」他回頭看了一眼柳樹林裡那些潰兵,「可能也差不多。」

  「所以他們不是怕死。他們是怕死了也沒人記得。」

  老魏抬頭看著他。沈渡沒有再說什麼,把粟米粥分給潰兵們,每人一碗。潰兵們捧著碗蹲在柳樹林裡喝粥,沒有人說話。沈渡站在渡口邊上,看著河面上漂過的殘骸和屍體,把懷裡那些竹簡重新掏出來翻了一遍。竹簡上的蠅頭小字在晨光里清晰可辨——前秦軍各部族兵力的駐地、糧草儲備、調動路線,甚至還標註了各部族首領的名字和部族之間的關係。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不是情報,是前秦的命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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