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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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州拿下的當天夜裡,朱棣在府衙正堂鋪開了一張南京應天府的全圖。不是山東全境,不是河北平原,是整個江淮到江南的地圖。燭火被穿堂風颳得搖搖晃晃,他用劍鞘壓住圖角,手指從德州往南劃,划過濟南,划過徐州,划過淮安,一路劃到長江邊。

  「殿下。」朱能站在案前,右臂的繃帶又被血浸透了——剛才在德州巷戰里他帶著騎兵衝散盛庸親衛營時,舊傷崩裂,軍醫還沒來得及重新包紮。他看著地圖上那根手指划過的路線,喉結動了動,「濟南還沒拿下,鐵鉉還在。如果繞過濟南直接南下,後路隨時可能被鐵鉉切斷。」

  「鐵鉉沒有兵了。」朱棣沒有抬頭,手指繼續往南,「濟南城裡的存糧能撐三個月,但他手下的機動兵力被盛庸在夾河和藁城打光了。他不敢出城。我們繞過濟南,他最多派幾股小部隊騷擾糧道,構不成威脅。」

  他直起腰,目光從地圖上移開,掃過帳中諸將。「盛庸退守濟南,吳傑退回濟寧,平安退往徐州。建文在江淮之間還有淮安、揚州、廬州三座重鎮,長江南岸還有盛庸的舊部和南京城防營。但這些兵力是分散的——盛庸在濟南,梅殷在淮安,徐輝祖在南京,三路人馬彼此之間隔著幾百里,誰也救不了誰。我軍挾德州大勝之威,趁其未及合流,從濟南和徐州之間的空隙插進去,一路南下,直撲長江,奪揚州,取鎮江,兵臨南京城下。拿下南京,這場仗就結束了。」

  帳內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朱能沒有說話,陳懋也沒有說話。火真靠在帳門口的柱子上,匕首插在馬骨上忘了拔,眼睛卻亮了——直搗京師,這四個字對草原上的騎兵來說意味著戰功、草場和數不清的牛羊。沈渡站在朱能身後半步的位置,低頭看著地圖,手指在自己的刀柄上一圈一圈地摩挲。朱棣的戰略是對的。燕軍從河北打到山東,每一仗都是攻堅戰,一座城一座城地啃,傷亡不小。如果繼續和盛庸、鐵鉉在山東耗下去,南軍的援軍遲早會從江南調上來。但繞過濟南直插江淮,等於把棋盤翻過來——攻守易勢,讓建文從從容容調兵遣將的節奏徹底被打斷。

  但這條路不好走。從德州到長江,直線距離超過千里,中間要穿過南直隸北部的河網地帶,渡過泗水、汴水、淮河三道大河,沿途還有梅殷和徐輝祖兩支重兵隨時可以截擊。更重要的是,燕軍從夾河打到藁城再打到德州,糧草和火藥的消耗已經到了極限。德州城裡的存糧夠全軍吃二十天,二十天之內不衝到長江邊,不用南軍動手,飢餓就能把燕軍拖垮。

  「補給。」沈渡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帳內所有人都聽見了,「從德州到長江,最近一條路線是走兗州、沛縣、宿州,從盱眙渡過淮河,再走天長、六合,到揚州對岸的瓜洲渡。全程約一千一百里。輕騎急行軍可以十天內抵達,但大軍的糧草輜重跟不上。沿途會經過多處南軍控制的城池——我軍需要沿途搜集船隻、搭建浮橋,並且決不能在任一個點停留過久。」

  朱棣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說得對。所以這次南下不能帶大隊輜重。每個士卒帶足七天的乾糧,火藥和箭矢全部裝在馱馬上,衝車和雲梯這種重型器械一門都不帶。全軍輕裝前進,繞過所有不打緊的城池,兵貴神速,擋路者拔,不擋路者留。唯一要強攻的只有長江北岸渡口。只要到了長江邊,揚州府庫就是我們的補給站。」

  燕軍是在德州城下完成輕裝整編的。所有重型器械被拆解留在了德州,衝車的鐵件被熔成了鐵料留給工匠打造兵器,火藥被重新分裝成小捆便於攜帶,每個士卒領到了七天的乾糧。朱棣只帶了六萬精兵——兩萬輕騎、三萬步卒、一萬朵顏三衛的騎射手。這六萬人是燕軍最後也是最能打的老底子。

  沈渡的百戶所被編入了朱能的前鋒序列。他在出發前把顧章和趙老六拉到一起,用匕首在泥地上畫了南下的路線。他的刀尖在兗州以東停了一下。「梅殷在淮安屯了重兵,他是建文在江北最後一道防線的主力。我們繞開濟南,他一定會往南調動封堵。在渡過淮河之前,不能讓他知道我們的最終目標是渡江而不是淮安。殿下的意思是讓朵顏三衛放出假消息,說燕軍目標是淮安,把梅殷釘在原地。」

  第二天黎明,燕軍輕騎從德州出發,沿著運河南下,速度之快連沿途縣城的守軍都沒反應過來。兩天一夜拿下兗州之後,朱棣沒有停留,繼續往南推進。第七天前鋒已抵達沛縣,距離出發時的德州直線距離超過七百里。朱能在沛縣城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行軍隊伍揚起的漫天煙塵,低聲罵了句什麼,然後對傳令兵說:「去告訴李景忠,他帶的測繪斥候隊把路線定得太准了,老子騎了半輩子馬,頭一回跑七百里沒跑錯過一個岔路口。」

  沛縣往南,地勢開始變軟。河北的凍土和黃土漸漸被河網和濕地取代,空氣中開始有了水腥味。沈渡站在沛縣南門外的一處廢棄渡口上,面前是汴水。河水不算寬,但水流湍急,兩岸長滿了蘆葦,水面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鱗光。他用刀鞘探了一下渡口棧橋的木頭——朽了。


  「趙老六,浮橋。」沈渡把刀收回來,「輜重營的麻繩夠不夠?」

  「夠,從德州出發前我把輜重營的麻繩全部帶上了,十二條,每條三十丈長。」趙老六把菸袋鍋子叼在嘴裡,仰頭看了看對岸的蘆葦盪,「河不寬,但水急,浮橋光靠繩子拉不穩。得在兩岸打樁。」沈渡讓他連夜去打木樁,同時從輜重營里找來三艘廢棄的渡船,船板拆下來鋪在繩索上,兩頭用木樁固定。天亮前浮橋架好了,雖然簡陋,但輕裝步卒和騎兵可以分批通過。

  第十一天。淮河出現在沈渡的視野里。從盱眙北面的一處高坡上望過去,淮河像一條灰色的巨蟒伏在平原上,河面寬得看不到對岸——至少三百丈,河水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鉛灰色的光,浪頭不大但暗流洶湧。渡口是空的,南軍已經把沿岸所有渡船提前收攏到了南岸,連漁船都沒留下一條。

  沈渡放下望遠鏡,眉頭皺了起來。「沒有船。三百丈寬的河面,浮橋架不起來——麻繩不夠長,水流太急,木樁在水裡站不住。」他把佩刀往地上畫了一道,是淮河的輪廓,又畫了沿河幾個渡口的位置,「梅殷在南岸,盛庸的殘部也從濟南往這邊趕。如果不能在三天之內渡河,南軍就能在淮河南岸形成防線——那長江就不用想了,淮河就是終點。」

  朱棣站在高坡上,望著淮河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有發火,沒有催問,只是問了沈渡一句:「渡船全被收走了。你有什麼辦法?」

  沈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個字:「船。」他轉過身,指向北面那片早已隱在煙塵里的方向,「微山湖。微山湖上有南陽水寨,寨里有平底漕船和小型漁船近百艘,是地方水驛轉運糧草用的。我們沒有攻城器械的負累,不帶更多糧草了——抽出兩千輕騎,日夜兼程去微山湖,奪船,然後把船沿泗水南下拖到淮河北岸。三天之內,可以拖回來足夠一次渡完前鋒的船。」

  朱能愣住了。他打了半輩子陸戰,頭一回聽說有人要從二百里外的湖裡拖船過來渡河。

  朱棣沒有猶豫,轉過身來看著朱能。「你親自帶兩千輕騎去微山湖。三天之內,我要看到船。」

  兩千輕騎從盱眙出發,沿泗水北上,人歇馬不歇,一天一夜跑到微山湖。南陽水寨的守軍只有不到千人,梅殷把兵力全部集中在淮河和長江沿岸,根本沒想到燕軍會回頭去搶一個湖上的水寨。朱能用半個時辰拿下了水寨。水寨里泊著近百艘平底漕船和漁船,雖然破舊但能浮在水上,正適合運兵。朱能站在水寨的棧橋上,看著湖面上被夕陽染紅的水波和滿眼的破船,忍不住罵了一聲:「這輩子頭一回搶船——竟是為了划去淮河。」他用麻繩把漕船串成三列,每列由岸邊拉縴的民夫和騾馬拖曳,沿著泗水往南拖行。船底在淺水裡顛得嘎嘎響,水流逆著拖船的方向推,隊伍走得極慢。騎兵把多餘的戰馬也給民夫拉去套了縴繩。第二天天亮,三條漕船在泗水和淮河的交匯處擱了淺。船隊拉縴一直拖到第三天傍晚,他們終於把這支破破爛爛的船隊拖到了淮河北岸。

  渡河是在黎明開始的。

  沈渡把第一艘漕船推下水時,淮河上起了薄霧,對岸的南軍哨兵看不清北岸的具體動向。火真的騎射手全部下馬上了船,把戰馬拴在船尾涉水牽著走。趙老六把菸袋鍋子塞進懷裡,抱起一根麻繩跳上船頭。船還沒靠岸,對岸的南軍哨兵終於看清了河面上的船影,慌亂地拼命敲響銅鑼。箭矢從南岸射過來釘在漕船船板上發出嘭嘭的悶響。顧章站在第一艘漕船的船頭,舉著團牌擋住箭雨,左臂舊傷在用力時崩裂,幾道血順著護臂往下淌,但他咬牙一聲不吭。漕船靠岸時他的刀已經拔了出來,劈倒了第一個衝上來的南軍步卒。步卒倒下的同時,身後矛手已搶上灘頭,矛尖頂翻了試圖封堵渡口的拒馬。朱棣的騎兵隨後登陸,六萬燕軍和南軍主力在淮河沿岸鏖戰一晝夜,最終突破了梅殷匆忙拉起的淮河防線。

  梅殷在潰退中收攏殘部退往長江北岸的浦子口,他身後就是他替建文守衛的最後一道屏障——長江。燕軍踩著南軍遺留在淮河渡口的輜重和傾覆的漕船殘骸,繼續向南推進。當大軍前鋒在天長附近截住南軍掉隊的後隊時,沈渡回頭望了一眼來路——浮橋的麻繩還沒拆,漕船還擱在淺灘上,無數馬蹄和腳印交織在泥濘的河岸間。從德州到淮河,一千一百里路,他們跑了十四天。長江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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