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折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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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下到第二天中午還沒有停。不是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是那種細密到骨子裡的雪粒子,被西北風裹著往人臉上抽,鑽進甲縫裡化成冰水再結成薄冰,走幾步路就能聽見甲片互相磕碰的碎響。東昌城外白茫茫一片,鹿角和壕溝被雪蓋住了大半,只有鹿角尖端露在外面,像從雪地里伸出來的枯骨。盛庸的步兵陣靜默地立在壕溝後方,矛尖和盾牌上積了一層薄雪,遠遠望去像一道灰白色的長堤。

  朱棣勒馬在東昌城北三里外的一道土坎上,用望遠鏡掃了一遍盛庸的防線。他看到的是一道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野外防禦陣型——鹿角在前,壕溝在後,步兵陣在壕溝後方列成三排橫隊,火銃手穿插在矛手之間,城牆上的火炮和弓弩陣地比尋常布防密了一倍。很穩,很厚,沒有任何明顯的破綻。

  但這種陣型他見過無數次。盛庸的打法從濟南開始就沒變過——正面布防、步步為營,靠火銃和石灰消耗攻城部隊。這種陣型的弱點在側翼,只要能繞到步兵陣側面撕開一個口子,整條防線就會從邊緣開始往中間塌。朱棣把望遠鏡收起來,對身後傳令兵說:「讓張玉帶精騎從右翼斜插過去,繞過鹿角區最東端,從步兵陣右側切進去。朱能帶破城營跟進鞏固。其餘各部隨我從正面壓上策應。」

  他是朱棣。從北平起兵到現在,他用騎兵衝垮過不下幾十道步兵陣線。李景隆在白溝河的六十萬大軍就是被他這樣正面捅穿的。盛庸的兵力只有李景隆的一半,防線再厚也經不住騎兵的反覆衝擊。

  張玉在馬上抱拳領命,帶著三千精騎從右翼脫離本陣。沈渡站在土坎下面,正把橫刀往腰間別,聽到傳令兵報完部署後,抬頭看了一眼右翼騎兵揚起的雪塵,眉頭微微一收。他走到朱能馬側低聲說了句:「盛庸這次列陣不在城牆上,而在野外。這種布法不是死守——是在等著我們沖。」

  朱能拉了拉馬韁:「你看出什麼了?」

  「壕溝後面的步兵陣離鹿角區太近了,正常野戰間距不會壓得這麼緊。他把步兵壓到鹿角後面,是為了誘我們衝進去。」沈渡的手指向步兵陣兩側的緩坡,「左右兩側都沒留騎兵迂迴的空間,他把側翼壓在城牆上——這不像是防騎兵,更像是鎖死我們迂迴的路線。」

  「你的意思是?」

  「如果盛庸提前知道我們要從側翼繞,他的整個布陣就不是防守,是口袋。」沈渡抓了一把雪搓掉手上的泥,「請朱將軍帶破城營跟進時,務必保持隊形不要散。」

  張玉的三千精騎在雪幕中拉成一道黑色的箭矢。

  馬蹄踏碎了積雪下的凍土,濺起的雪泥混著碎草飛上半空。三千鐵騎從東昌城外的鹿角區東端繞過,馬速已經提到了全速的三分之二。張玉騎在隊伍最前面,手裡提著一桿鐵槍,盔纓被雪水浸透了貼在頭盔上。他打了幾十年仗,從來都是沖在最前面。

  鹿角區的東端確實有一個缺口。從望遠鏡里看,那個缺口大約七八丈寬,鹿角被雪蓋住了一半,後面沒有壕溝,再往後就是盛庸步兵陣的右側。這個缺口的位置和朱棣判斷的一模一樣——步兵陣右翼的鹿角布置得比正面稀疏,說明盛庸把主要防禦力量放在了正面和左側。

  張玉第一個衝進了缺口。

  然後大地裂開了。

  缺口後面的雪地突然往下塌陷,不是自然塌方——是覆蓋在壕溝上的蘆葦蓆子被馬蹄踩斷了。盛庸的人提前在缺口後方挖了一道暗壕,壕溝上面用蘆葦席和薄木板搭了一層假地面,再覆上雪和碎草。從遠處看和普通雪地毫無區別,但馬的重量一壓上去蓆子立刻就斷。張玉的戰馬前蹄踩空,整個馬身往前栽進暗壕里,張玉從馬背上被甩出去重重地砸在壕溝對面的凍土上。他身後的精騎來不及勒馬,前面幾排像下餃子一樣往暗壕里栽,後面的騎兵趕緊勒馬轉向,但雪地里能見度太低,兩側的騎兵撞在一起,隊形瞬間亂成了一團。

  暗壕里埋了東西。不是竹籤,不是火藥。是一種比竹籤和火藥都更陰毒的東西——毒弩。暗壕底部架著幾十具預先上弦的蹶張弩,弩機用絆繩連在蓆子上方兩寸的位置。蓆子一斷絆繩就繃斷,弩箭從壕溝底部往上射。箭鏃上塗的不是尋常毒藥,是烏頭汁——見血封喉。第一批栽進暗壕的騎兵被弩箭從下方射穿了馬腹和甲縫,連人帶馬翻倒在壕溝里,慘叫聲還沒來得及傳上來就被後續湧進來的馬匹踩沒了。

  張玉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左肩已經被摔脫了臼,鐵槍脫手飛出去插在雪地里。他用右手拔出腰間的雁翎刀,還沒來得及喊出「整隊」,步兵陣右側的雪地里突然站起來一排火銃手——他們身上披著白布,趴在雪地里一動不動等了整整一夜,所有人都被凍得臉色發青,但扣扳機的手指穩得像鐵鑄的。

  第一排火銃齊射。鉛彈打在亂成一團的騎兵隊列里,前排騎兵連人帶馬倒了一片。緊接著第二排火銃手從後面站起來放了第二輪,第三排又跟上放了第三輪。三輪齊射的間隙不超過三個呼吸,三千精騎的右翼被削掉了一層。


  張玉拄著刀站起來,左臂垂在身側晃蕩,他用右手舉起雁翎刀朝身後吼道:「不要停!衝過火銃陣!衝過去他們的火銃就廢了!」

  他的聲音在風雪中被撕得斷斷續續。後半截騎兵努力勒住受驚的馬往他身邊靠攏,但暗壕還沒有填平,火銃的硝煙混著雪霧把整片陣地籠罩得灰濛濛的,視線只剩幾丈遠。

  然後盛庸的步兵壓上來了。不是從正面,是從兩側——步兵陣左右兩翼同時往前移動,重甲矛手在前,火銃手在後,把張玉和他殘存的精騎夾在中間一步步收緊。盛庸站在城牆上看著這一切。他的帥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他的手指按在垛口的冰涼的城磚上,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等待已久的確認。他在這道暗壕旁邊等了整整一夜,朱棣的精騎果然來了。

  「傳令,把張玉堵死。不許退。」盛庸轉過身,對身旁侍立的青衫低聲說道,「韓大人,你提前布的毒弩陣奏效了。張某是燕軍第一大將,今日能把他留在這裡,你功不可沒。」

  青衫拱手。「多謝盛將軍信任。張玉來了,朱棣必然不會坐視。他若親自帶隊來救,口袋陣的第二層就可以收了。」

  張玉是在第六輪火銃齊射時倒下的。

  他的左肩已經脫臼,右腿也被弩箭射穿了大腿甲,血把馬褲染得通紅。但他沒有退,用雁翎刀拄著身體一步一步往前挪,硬是帶著殘存的親衛把暗壕東側的火銃陣撕開了一道小口子。然後一排弩箭從側面射過來,三支箭同時釘進他的胸甲、右肋和脖頸。

  張玉的身體晃了一下,雁翎刀從手裡滑落插在雪地里。他單膝跪地,左手還死死攥著一截斷裂的馬韁。風雪撲在他臉上沾住了他已經失去血色的嘴唇,他的瞳孔迅速渙散,喉嚨里只發出最後一聲幾不可聞的氣音——「殿下。」然後他往前倒下去,銀白色的雪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張玉將軍陣亡!」

  傳令兵的聲音在風雪中炸開的時候,朱棣正帶著正面策應的騎兵往右翼趕。他的馬已經跑到了鹿角區邊緣,離張玉被圍的位置只有不到一里。他聽到了這個聲音,然後整個人在馬上靜止了一瞬間。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只有在戰場上失去過至親的將軍才能理解的表情——他臉上的皮肉沒有動,但眼睛裡的光像是被人突然掐滅了。

  張玉跟了他十幾年。從北平起兵第一天就跟著他,打薊州第一個衝進城門,取遵化一夜奔襲百二十里,破松亭關扛著撞木親自撞門。他平日裡話不多,只會在每次攻城前把刀磨得極亮,然後平安歸來時平靜地回營交令。現在他沒了。

  朱棣拔出佩劍,劍尖指著張玉倒下的方向。「所有人——跟我沖!」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夾馬肚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黑馬箭一般沖了出去。

  「殿下!」朱能從後面策馬追上來,右手燙傷還沒好,只能用左手攥著韁繩,「盛庸布的是口袋陣!張將軍已經陷進去了,殿下不能再往裡扎!一旦您陷在裡面,整個燕軍就完了——」

  「我說——沖!」朱棣沒有回頭。

  朱能咬碎了牙,拔出鬼頭刀朝身後的破城營吼道:「破城營!跟上!」

  沈渡是在第四排騎兵被堵死後才接到命令的。

  傳令兵從右翼策馬衝過來,被流矢射中馬腿翻倒在雪地里,沈渡一把把人拉起來。傳令兵滿臉是血污,雙唇哆嗦著說:「張將軍中伏遭圍,殿下親自帶隊衝進去救——朱能將軍讓百戶所跟進策應!」

  「什麼方向?」

  「東——鹿角區東端!」

  那個缺口。沈渡的腦子裡閃電般划過之前看到的所有細節——鹿角區東端的缺口、步兵陣壓得極緊的隊形、兩側緩坡被壓在城牆上。盛庸是故意留的。

  「趙老六!」沈渡拄著橫刀站起來,左腿的舊傷在雪地里站久了疼得他額角沁出了冷汗,但他站穩了,他的腳底涌過一陣滾燙的觸感,「帶破障組走正面鹿角區!不要走缺口——走正面最密的鹿角區!把鹿角劈開!火銃彈丸打不到鹿角根部,正面的暗器反而最少!」

  「正面?那可是最厚的地方——」趙老六愣住了。

  「缺口是陷阱,正面才是生路。」沈渡拔出刀,過河之卒的被動在他面向東方的前進中開始激活,力量像燒沸的鐵水一樣灌進四肢,「劈開正面鹿角,破城營從正面衝進去把步兵陣的注意力吸引過來,殿下的壓力就能減輕一半。劈鹿角!」

  張玉陣亡了。他打過的所有歷史資料里,這個人不該死在這裡——不,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張玉會死在什麼地方。戰爭不是教科書,戰爭是眼前這個風雪天裡被毒弩射死在暗壕里的活生生的人。他來不及想燕軍元氣大傷之後會怎樣、靖難會怎樣、這些命該不該丟在東昌城下,他只知道一件事——張玉已經沒了,朱棣不能再沒。朱棣沒了,這場仗就真的結束了。

  北城樓上,盛庸的望遠鏡對準了鹿角區正面。他看到一隊燕軍步卒沒有跟著朱棣的騎兵走缺口方向,而是逆向而行,朝著鹿角最密集的正面沖了過去。為首的那個百戶拄著一柄橫刀,左腿有點瘸,速度卻並不慢,他身後的老卒揮舞著短柄斧劈開第一層鹿角,木樁斷裂的聲音從槍聲與風雪聲中穿透出來。

  盛庸調整焦距,將那個百戶的輪廓框進了鏡片之中。

  「李景忠。」青衫在盛庸旁邊同步舉著望遠鏡,視線穿透雪幕,語氣篤定,「他識破了缺口是陷阱,從最難打的地方硬砸,打我們的注意力。將軍,張玉已死,朱棣被困。下一步怎麼打?」

  「傳令,收緊口袋,把朱棣壓在暗壕後面,不許放他出來。」盛庸放下望遠鏡把視線轉向更遠處正在全速趕來的平安援軍方向,「平安的二十萬大軍已經抵達東昌城東南,即刻就能投入合圍。今日之戰,燕軍插翅難——」

  話沒說完,城樓下忽然傳來一聲炸響。不是火銃,不是火藥——是鹿角被成片推倒時連著水泥樁基一同拔斷的崩塌聲。沈渡的破障組已經把正面鹿角劈開了一道大口子,趙老六叼著菸袋鍋子領人往裡沖,顧章帶著刀盾兵緊隨其後。他們身後,朱能破城營的主力已經在正面壕溝前集結,眼看就要全線壓上,死咬盛庸步兵陣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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