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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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障組的絡腮鬍老李蹲在地上,把最後兩個麻袋翻開檢查了一遍。

  麻袋是空的,連土都裝不進去。他把麻袋疊好放在腳邊,站起來的時候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蹭出一道血印子。

  矛手還有三桿長槍能端平。弓弩手還有四支箭。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

  腳底湧起一陣溫熱的觸感,從腳踝蔓延到膝蓋,又從膝蓋蔓延到腰脊。

  過河之卒的被動在面向南方的前進中開始激活,力量像燒開的油一樣灌進四肢。他的呼吸在變穩,視野在變清,心裡那片被疲憊和傷痛蓋住的念頭也在變利。

  「我們一路炸了西門、奪了瞭望塔、破了南門、放了四道煙。

  李景隆在城樓上全看見了。」沈渡的聲音不高,像是在對身後的人說話,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瞿能,「他現在就在城樓上看著我們。他在等一個理由逃跑。」

  他往前邁了第二步。身後三四十人同時邁步。

  「我們的任務不是打贏這一千騎兵。」

  沈渡慢慢拔出面前的橫刀,刀尖指向德州城的北門城樓,「是讓李景隆看到我們站到了城下。哪怕只站一炷香。」

  趙老六把飛斧舉了起來。「李爺,一炷香夠了。」

  顧章把團牌往前一推,盾面撞在地上發出悶響。「夠。」

  鄭彪終於把刀拔了出來。「夠。」

  三四十人的聲音七零八落。但沒有人往後退一步。

  瞿能的鐵槍微微沉了一下。

  他在遼東打了半輩子仗,見過不怕死的將軍,見過不怕死的士卒,但從來沒見過這樣不怕死的陣型。

  不是橫隊,也不是縱列。三四十個人站成了一個鬆散的半月形——前排是刀盾和飛斧,後排是長矛,兩側是破障組拎著空麻袋和短柄斧。

  這種陣型攻城不夠密,野戰不夠厚,撤退不夠快。

  他們根本不是在列陣,他們是在亮旗號。用三四十條命當旗號,插在德州城的北門外。

  給誰看?給城樓上的人看。

  瞿能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城樓。

  德州城北門城樓上,李景隆的旗幟還在。

  那面繡著「李」字的帥旗在晚風裡微微晃動,沒有要倒的跡象。

  但他知道李景隆正在城樓上發抖。

  他在德州城待了這麼久,太了解這位大將軍了。

  白溝河一戰,李景隆的膽子已經被燕軍的馬蹄踏碎了。現在燕軍的旗號已經出現在城下——不管是一面旗還是三四十個人,李景隆只會做一件事。

  瞿能把鐵槍重新端穩。

  他忽然驅馬向前,獨自一人騎著馬往沈渡的方向小跑了幾步。

  身後的騎兵正要跟著往前推,他抬手止住了。「原地待命。」

  沈渡看著那匹棗紅馬朝他跑過來,沒有動。

  瞿能在他面前大約二十步處勒住了馬。馬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白氣在傍晚的涼風裡散開。

  瞿能坐在馬背上低頭看沈渡,沈渡站在地上抬頭看瞿能。兩個人對視了片刻,誰也沒有先開口。

  瞿能看到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沒有恐懼。

  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像是在等一個必然會到來的結果。

  「你叫什麼名字?」瞿能問。

  「燕山左衛破城營總旗,李景忠。」

  瞿能沉默了一息。

  這個名字他從來沒有聽說過。

  不是世襲的將門,不是北平起兵的老弟兄,只是一個總旗。

  一個總旗帶著四十個人連破兩座營寨,炸了兩扇鐵門,把十二連城捅了個對穿,然後又帶著殘兵站到了德州城下。

  「你帶著多少人打穿了十二連城?」瞿能又問。

  沈渡沒有回答。他身後趙老六替他回答了:「就這些。」

  瞿能的目光從沈渡身上掃到趙老六身上,又從趙老六身上掃到顧章、鄭彪和後面每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身上。

  他打了半輩子仗,此刻心裡湧起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憤怒,不是殺意,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在遼東見過草原上的狼群。幾十頭狼追幾千頭黃羊,追到黃羊跑不動了自己跪下來。眼前這幾個人就像一群狼。

  「你可知道我現在一聲令下,你和你的人都會死在這裡?」瞿能問。

  「知道。」沈渡的聲音很平靜,「但瞿老將軍不會下令。」

  「為何?」

  沈渡看著瞿能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因為瞿老將軍在德州城待了這麼久,也知道一件事,李景隆會跑的。打不打我們這幾個人,他都跑。瞿老將軍的騎兵擋得住我們,擋不住從北面過來的十萬燕軍。

  到那時候,這一千遼東騎兵是給李景隆殿後的,還是給李景隆陪葬的?」

  瞿能沒有說話。他一生鐵青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老兵特有的疲憊。

  又過了許久,他從馬鞍旁邊的掛鉤上取下一隻酒囊,仰頭喝了一口,然後把酒囊拋給沈渡。

  沈渡單手接住。酒囊是牛皮縫的,被體溫焐得溫熱,裡面的酒烈得嗆嗓子。

  他喝了一口,把酒囊遞給趙老六。

  「瞿老將軍。」沈渡把嘴邊的酒漬抹掉,

  「你是明白人。十二連城已經破了,德州城守不住了。李景隆的帥旗今晚就會從城樓上消失。我不想讓這一千遼東弟兄白白死在德州城下。他們不是給李景隆當炮灰的料。」

  瞿能的目光在沈渡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調轉馬頭,緩緩騎回了自己的陣列前。

  後面的騎兵都看著他。

  他沒有看他們,只是把鐵槍往地上一插,翻身下馬。

  「傳令。」瞿能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寂靜的晚風裡傳得很遠,「列隊原地休息。刀不歸鞘,但不許衝鋒。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動。」

  然後他轉過身,一個人朝德州城北門走去,鐵槍背在身後,步伐不快,每一下馬刺磕在碎石上都在濺起一小撮火星。

  德州城北門城樓上,李景隆的望遠鏡第三次差點脫手。

  他看到了整個過程。瞿能的一千騎兵列好了衝鋒陣型,然後瞿能獨自一人拍馬向前,和燕軍那個帶隊的小旗面對面說了什麼。

  太遠了聽不到,但他看到瞿能給了對方一壺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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