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開始(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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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案組,會議室。

  日光燈全部打開,白得晃眼。牆上那張放大的地圖旁邊又多了幾塊白板,上面用磁鐵壓著照片——趙飛、張揚、劉一達、四大金剛,還有吳軍、黃四兒、古陽。照片之間用紅藍兩色的記號筆連著線,畫著圈,像是某種只有他們自己能看懂的棋局。

  楊震站在白板前面,手裡拿著一根伸縮棍子,沒有拉開。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胳膊。會議室里坐了二十來個人,有六組的人,也有五組和四組抽調來的。沒人說話,只有椅子的偶爾響動和翻筆記本的聲音。

  楊震抬起手,棍子點在白板最上方的那張照片上。照片裡的人四十來歲,方臉,濃眉,眼神很沉,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

  「這個人就是趙飛。」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棍子往旁邊移了一寸,點在一張年輕一些的照片上。照片裡的人二十多歲,五官乾淨,眼神平靜,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這個是張揚,趙飛的親信,也是他的司機。」

  棍子再移。

  「這個人是劉一達,軍師,財務長。」

  移到最後四張照片上。四個人,都穿著深色西裝,坐姿差不多,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

  「這四個人是四大金剛。」

  楊震把棍子放下,轉過身,面對著眾人。日光燈在他臉上投下一層冷白色的光,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嚴肅,是認真。一種把每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裡的認真。

  「你們一定要牢牢記住他們的臉。」

  沒有人說話。後排有人在本子上寫字,筆尖划過紙面,沙沙地響。

  楊震往旁邊走了兩步,站在地圖前面。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兩個位置——吳軍和黃四兒的地盤。

  「像吳軍兒這樣的團伙,海達手底下一共有六個。現在我們打掉了兩個。古陽也已經落網了。」

  他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轉過身。

  「我猜他們現在會有一定的慌張,但是不會對外表現出來。趙飛這個人,你們不了解,我了解。他越是心裡沒底,面上越穩。這是他能在這一行混這麼多年的看家本事。」

  老鄭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面前擺著一個搪瓷缸子和半包煙。他把菸頭在菸灰缸里摁滅,接過楊震的話頭。

  「現在我們要對剩下的四個團伙進行監控。不能讓他們都跑了。」

  他的聲音比楊震粗一些,帶著老刑偵特有的那種不緊不慢。

  「但是——」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去。

  「抓大放小。這四個團伙,咱們現在還不能動。等徹底打掉了海達集團,再回過頭來清他們。」

  楊震點了點頭,接過話。他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像是腦子裡已經有了完整的圖紙,只是在往外倒。

  「下面我們要進行三個步驟。」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清除吳軍和黃四兒集團的剩餘力量。這一步的目的不是抓人,是給海達製造一個假象——讓趙飛以為我們只盯著這兩個團伙,沒有注意到他。」

  第二根手指。

  「這期間,我們要牢牢控制住海達集團的主要人員。不能讓他們離開這座城市。」

  第三根手指。

  「第二,逮捕趙飛、劉一達、四大金剛。還有這個叫張揚的人。」

  他的手指放下來。

  「第三,將這個團伙全部清除掉。一個不留。」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常寶樂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握著門把手,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壓著的興奮。

  「古陽要招供。」

  老鄭的手停在半空中,菸灰掉在桌上。「什麼?古陽要招供?」

  楊震已經站起來了,椅子往後推,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他看了老鄭一眼。

  「走。去看看。」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走廊里的聲控燈亮起來,昏黃色的光追著他們的腳步往前延伸。


  福滿樓,二樓包間。

  桌上的菜已經吃得差不多了。醬肘子的骨頭堆在小碟子裡,幾個涼菜的盤子見了底,桌上的酒瓶空了大半。空氣里混著燉肉的香味和白酒的辛辣,還有煙味。趙飛已經走了,走的時候拍了拍張揚的肩膀,什麼都沒說。四大金剛也陸續散了,包間裡漸漸空下來。

  張揚站起來,打算走。劉一達從旁邊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揚子。」

  劉一達喝了不少,臉上泛著一層紅,額頭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熱的還是酒勁兒上來了。但他的眼睛沒醉,還是那種精明的、會算計的光。

  「你對哥哥不錯,哥哥心裡都清楚。」

  張揚看著他,沒有說話。劉一達的手還按在他胳膊上,力道不重,但也沒鬆開。

  「你不想摻合公司的事兒,我也都明白。」劉一達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語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但是現在是非常時期。」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張揚的胳膊上拍了拍。

  「也多虧你能出來幫哥哥做事兒。」

  他鬆開手,轉過身,從身後的司機手裡接過一個黑色的皮包。司機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站在牆角,一直沒有出聲。劉一達把包拿過來,轉手就往張揚手裡塞。

  包的拉鏈沒拉嚴,露出裡面一沓一沓的藍色百元鈔。

  張揚推了一下,手背擋在包上。「達哥,這——」

  劉一達沒讓他說完。他把包又往前推了推,力氣不大,但很堅決。臉上的笑容收了一點,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明天晚上還得有勞兄弟你呢。不用跟哥哥客氣。」

  張揚看了看他的眼睛,沒再推。他把包接過來,拎在手裡,分量不輕。「那我就謝謝哥哥了。」

  劉一達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樓下走。司機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木樓梯上一前一後地響著,越來越遠。

  張揚拎著那個黑色的皮包,站在包間門口,等腳步聲徹底消失了,才往樓下走。

  出了福滿樓的大門,冷風灌進來,把剛才在包間裡悶出來的那點熱乎氣一下子吹散了。街上的人不多,路燈把地面的方磚照得發亮,前兩天下過雨,磚縫裡還潮著。張揚拎著包,穿過馬路,往海達大廈的方向走。

  他把包換到左手上,右手空出來,沒有插兜,自然地在身側擺動著。

  回到公司的時候,前台已經沒人了。電腦關了,桌上的茶杯也收走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台面和一盞亮著的檯燈。走廊里的燈關了一半,光線暗了很多,牆上的消防栓箱在陰影里變成一個灰色的方塊。

  張揚走到趙飛的辦公室門口。門關著,門縫下面沒有光透出來。

  他抬手敲了兩下。指節叩在門板上,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回了一下,然後就沒了。

  沒有人應。

  張揚等了幾秒,又敲了兩下。

  還是沒人。

  他握住門把手,往下壓了一下。鎖著的。

  張揚站在門口,手從門把手上收回來。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牆角那台飲水機偶爾發出咕嚕一聲。趙飛不在辦公室。張力也不在。兩個人同時不在,同時沒有交代去向。

  他轉過身,沿著走廊往回走。經過前台的時候,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一拍。檯燈還亮著,燈光照在空蕩蕩的檯面上,反射出一小片白色的光。

  他沒有停。走出大門,下樓,上了自己的車。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張揚住的小區是九十年代初建的那種六層板樓,外牆刷著淡黃色的塗料,時間久了,顏色變得灰撲撲的。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大半年,沒人修。他摸黑上了三樓,掏出鑰匙開門。

  進屋,鎖門,沒開燈。

  他站在門口,適應了幾秒黑暗。窗簾縫裡透進來對面樓的光,在客廳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模糊的白色。家具的輪廓從黑暗中慢慢浮現出來——沙發、茶几、電視櫃,都是房子自帶的舊家具,他搬進來以後沒換過。

  他把劉一達給的那個黑皮包放在茶几上,沒打開看。然後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黑暗中,意識里的字浮上來。

  【趙飛與張力同時不在公司。無告知去向。】


  【結合上午趙飛對你的安排變更,張力對你的懷疑已被部分採納的概率——上升。】

  【建議:減少在海達大廈的停留時間。減少與趙飛、張力的同時接觸。】

  張揚看著這行字,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進臥室。

  他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一套衣服——深色夾克、灰色襯衫、黑色褲子。換好衣服,又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拿出一頂鴨舌帽,扣在頭上。他把換下來的衣服塞進衣櫃,關上櫃門。

  然後他走到陽台上。

  陽台不大,堆著幾盆早就乾死的花,花盆是房東留下的,土已經板結了,裂成一塊一塊的。張揚翻過陽台的欄杆,手扒著水泥沿,腳找到了那個踩熟了的位置——二樓防盜網頂上那塊巴掌大的平台。然後鬆手,落地。膝蓋微曲,卸掉衝擊力,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他從樓和樓之間的縫隙里穿過去,走到小區的鐵柵欄邊上。柵欄上有一處鐵條彎了,縫隙比別處寬一些,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張揚側過身,先過肩膀,再過腰,整個人從縫隙里滑了出去。

  鐵條蹭過後背,涼冰冰的。

  柵欄外面是一條窄巷子,堆著幾輛破自行車和一個廢舊的報箱。張揚走到巷子盡頭,從一堆雜物後面推出一輛半新不舊的二八自行車。車座落了一層灰,他用手抹了一把,跨上去,沿著昏暗的胡同往外騎。

  小商店在城東一片老居民區里,門臉不大,招牌是一塊褪了色的紅布,上面印著「便民商店」四個字,白天看是白色的,晚上被路燈一照,變成了灰黃色。商店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燙著捲髮,戴一副老花鏡,正在看一本卷了邊的雜誌。

  張揚推門進去,門框上的鈴鐺響了一聲。女人抬起頭,看見是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放下雜誌,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走到門口,把捲簾門拉下來一半。然後她自己從半拉的捲簾門下鑽了出去,腳步聲在外面響了幾步,就沒了。

  張揚穿過櫃檯旁邊的窄門,走進商店後面的小倉庫。倉庫里堆著成箱的飲料和方便麵,紙箱子一直摞到天花板,只留出一條只容一人通過的過道。燈光是一盞赤裸裸的燈泡,吊在一根電線上,被碰了一下,微微晃著。

  秦立國從紙箱堆後面走出來。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些。臉上的皺紋在搖晃的燈光下顯得更深了。

  「怎麼回事?」他開口了,聲音很低。

  張揚把趙飛變更安排的事說了一遍。張力從趙飛辦公室裡間出來的事,趙飛讓他跟劉一達去接貨的事,趙飛和張力同時消失的事。他說得很簡潔,一條一條,像是匯報,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說完以後,他停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

  「趙飛應該是懷疑我了。」

  秦立國聽完,沉默了幾秒。頭頂的燈泡還在微微晃著,光影在兩個人的臉上來回移動。然後他點了點頭,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

  「好。明天我們就要行動了。」

  他看著張揚。

  「記住,不要跟自己的弟兄們發生衝突。你的身份目前還是保密狀態。」

  張揚點了點頭。「好。」

  他停了一下,然後開口,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字斟句酌。

  「你們要立即監控張力。」

  秦立國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這個人跟了趙飛很多年。看來趙飛最終信任的還是他。」

  張揚的目光在昏暗的燈光里顯得很安靜。

  「但是張力有弱點。他很膽小,或者說叫審時度勢。只要按住,強大的審訊壓力下,他一定會招供。」

  秦立國看著張揚,點了下頭。「好,我知道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點解釋的意味。「現在是專案組在把握案情的走向。你可以直接跟老鄭聯繫。」

  張揚搖了搖頭。

  「沒辦法聯繫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現在我已經被監控了。警方查我查得很厲害。我目前還不能暴露。」

  他把手伸進夾克內袋,掏出一張紙條,遞過去。紙條是疊成小方塊的,被體溫焐得溫熱。

  「這個是明天晚上接貨的地點和具體車輛。」

  秦立國接過紙條,沒有打開看,直接揣進了自己口袋。


  張揚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他站在那盞搖晃的燈泡下面,臉上的光影一明一暗。

  「警方已經全面布控了。看來我們下次見面,就是在局裡了。」

  秦立國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燈光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鼻樑的陰影落在另一側臉上。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肩膀很直,站著的時候脊背不自覺地挺著——那是警院訓練出來的痕跡,藏不住的。他才二十多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很多。

  秦立國伸出手,在張揚的肩膀上拍了拍。手掌落下去,停在那裡,沒有立刻拿開。

  「對。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希望你能穿上警服。」

  張揚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個笑容,但沒有完全成形。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謝謝秦叔。」

  秦立國的手停在張揚的肩膀上。

  「秦叔」這兩個字落在倉庫的空氣里,落在那盞搖晃的燈光下,落在一箱箱方便麵和飲料瓶之間。秦立國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他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手從張揚的肩膀上收回來,垂在身側,指節微微彎曲著。

  張揚轉身走了。他從窄門裡穿出去,鑽過半拉的捲簾門,走進外面的夜色里。門框上的鈴鐺又響了一聲,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脆。

  他騎上那輛二八自行車,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騎。路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長,縮短,再拉長。夜風吹過來,帶著秋天夜晚的涼意。

  他沒有回頭。

  分局,重案六組,審訊室。

  走廊盡頭的燈壞了,只剩一盞應急燈亮著,慘白的光照在灰綠色的牆面上,把一切都罩上了一層冷色調。審訊室的門是鐵皮包的,上面有一扇小窗,裝著單向玻璃。

  楊震推開門走進去,老鄭跟在後面。丁箭已經在裡面了,靠著牆站著,手裡拿著一個記錄本。

  古陽坐在鐵椅上,面前是一張固定在地上的鐵桌子。他的手腕上還戴著手銬,銀色的銬子在他的手腕上勒出兩道淺淺的紅印。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頭髮亂糟糟的,嘴唇乾裂起皮。和幾天前在別墅里拿著六四頂住自己下巴的那個古陽比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

  楊震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椅子腿蹭過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老鄭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丁箭站著,記錄本攤開在桌上。

  還沒開口問,古陽就說話了。

  「給我根煙。」

  他的聲音啞了,像是很久沒喝水,又像是很久沒說話。丁箭看了楊震一眼,伸手去拿桌上的煙盒。手指剛碰到煙盒,楊震按住了他的手。

  楊震把丁箭的手壓下去,自己從煙盒裡抽出一根,叼在嘴裡,點上。打火機的火苗躥起來,照亮他的臉,又暗下去。他把點著的煙從自己嘴裡拿下來,伸手遞到古陽面前。

  古陽抬起頭,看著楊震。他的眼睛和楊震的眼睛對視了一瞬。審訊室里很安靜,只有牆角的排風扇嗡嗡地轉著。

  古陽接過煙,叼在嘴裡,深吸一口。煙霧從他的嘴角和鼻孔里滲出來,在日光燈下慢慢散開。

  他靠在鐵椅的椅背上,看著楊震,聲音還是啞的。「楊震,我記得你也抽菸。」

  「戒了。」

  古陽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手指間。他的手指上還帶著手銬,兩個手腕之間只有不到二十公分的鏈條連著。他低頭看了看夾煙的手指,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是笑。

  「為了健康把嗜好都戒了,生活可沒多大樂趣了。」

  楊震看著他,嘴角也動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閃就沒了。

  「健康的活著,就是樂趣。」

  老鄭往前挪了挪椅子,身體微微前傾,兩隻胳膊撐在桌沿上。他看著古陽,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實。

  「古陽,我們把你救了,你知道嗎?」

  古陽夾煙的手指停了一下。「救我?」

  老鄭點了點頭。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古陽的臉。

  「你是我們通緝的要犯,手裡又掌握著太多的秘密。你說海達公司是養著你好呢,還是除掉你好呢?」

  古陽的手指在煙上停著。菸灰已經積了一截,搖搖欲墜。他看著老鄭,嘴唇動了動,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楊震接過話。他的語氣和剛才老鄭的不一樣——不是審問的語氣,更像是在說一件兩個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古陽,咱們倆是警校的同學。我們的偵查思路,你都清楚。」

  他看著古陽的眼睛。

  「該說什麼,你心裡應該都明白。」

  古陽看著楊震。兩個人隔著那張鐵桌子對視著。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響。排風扇在牆角嗡嗡地轉。

  古陽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煙霧在燈光里翻卷著,慢慢散開。然後他把手裡還剩半截的煙扔在地上,伸腳,一腳踩滅。菸頭在水泥地面上被碾成扁扁的一小片,火星四濺,然後徹底暗了。

  他抬起頭。

  「想知道什麼?」

  楊震的目光沒有離開他的臉。

  「槍是怎麼回事?吳軍的微沖是怎麼搞到手裡的?」

  古陽低下頭,又抬起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翕動著。

  「再給我一根煙。」

  楊震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點上,遞過去。

  古陽接過來,夾在手指間。這一回他沒有深吸,只是夾著,看著煙霧從指縫裡升起來。

  然後他開口了。

  四十分鐘後,審訊室的門從裡面推開。楊震先走出來,老鄭跟在後面,丁箭拿著記錄本走在最後。走廊里的應急燈還亮著,慘白的光照在三個人的臉上。楊震走到走廊的窗戶邊上停下來,手撐著窗台,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老鄭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丁箭遞過來的筆錄。他的手指在紙張的邊沿捏了捏,紙頁發出細微的聲響。

  「好傢夥。」老鄭的聲音壓低了,但語氣里的震動壓不住,「海達這是要幹什麼。十支短槍,四支長槍。」

  丁箭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胸前。他的眉頭擰在一起,臉上的表情像是不信,又像是信了但不願意接受。「海達這麼幹不要命了。這是要幹嘛啊?」

  楊震沒有回頭。他還看著窗外,聲音從窗台那邊傳過來。

  「擴大力量唄。」

  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個早就料到的結果。

  「從這一點就能看出海達公司的野心。」

  丁箭從牆上直起身子,聲音拔高了一點。「這幫傢伙,他們還真想跟*&對著幹啊?」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憑他們這幾支槍?」

  楊震轉過身來,靠著窗台。窗外的夜色把他的側臉勾出一道輪廓。

  「這你就不懂了。一旦要形成勢力,都要擴張。更何況他們旗下還有那麼多的人要養。人要吃飯,槍要餵子彈,地盤要守。哪一樣不要錢,哪一樣不要槍。」

  老鄭把筆錄在手裡翻了翻,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頁。紙張被他點得啪啪響。

  「你們看,古陽交代的這個十分及時。海達這批槍是從海上運來的,所以他們一定得走公路。」

  楊震從窗台邊走回來,站到老鄭旁邊,低頭看著那份筆錄。他的目光在紙面上掃過去,很快,但不潦草。

  「這兩天這批槍應該都要到了。」他抬起頭,看著老鄭,「我看應該把通往沿海的高速公路進行重點排查。」

  老鄭想了想,問了一句:「有譜嗎?」

  楊震的手指落在筆錄上的一行字上。

  「根據古陽交代的信息,三號公路是重點。」

  老鄭點了下頭,把筆錄合上,夾在腋下。他已經轉身往外走了。「我馬上上報局裡。」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看著楊震和丁箭。走廊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你們兩個,把古陽的筆錄再捋一遍。看看還有沒有漏的。」

  楊震點了點頭。丁箭已經翻開記錄本開始看了。

  老鄭沿著走廊往外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一下一下的,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著。走廊盡頭的門被他推開,外面的夜色湧進來,然後門又合上了。

  他走出分局大門,上了車,發動。車燈亮起來,兩道光柱刺破夜色。他剛把車開出分局大院,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老鄭的表情變了一下,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

  「好,我馬上到市局。」

  他掛了電話,一打方向盤,車拐上來時的路,加速駛入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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