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開會(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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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是海達公司所有核心員工開會的日子。

  張揚到得比平時早。海達大廈一共十二層,外牆是深藍色的玻璃幕牆,在上午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冷冷的光。樓下停著幾排車,有幾輛張揚認識——四大金剛的黑色帕薩特,劉一達的銀色奧迪,趙飛的那輛奔馳S級停在最裡面,車牌尾號三個八。

  他把自己的車停在角落裡,熄了火,沒有立刻下車。透過擋風玻璃,他看著那棟樓。玻璃幕牆上映著天上的雲,緩慢地移動,像是水面上漂著的什麼東西。

  「豆包。」

  【在。】

  「今天公司所有核心人員都在。把能識別的人都標記出來。」

  【已開始環境掃描。當前視野內可識別人員:四大金剛中的兩人已進入大樓,劉一達的車輛已到位。趙飛的奔馳已停放超過四十分鐘,發動機溫度已降至環境溫度。其餘人員將在進入掃描範圍後逐一標記。】

  張揚推開車門,整了整衣領,走進大樓。

  前台的小姑娘看見他,照例笑著點了點頭。張揚也笑了笑,穿過走廊,往自己的辦公室走。走廊里比平時熱鬧,各部門的人進進出出,手裡拿著文件夾,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雜亂。有人跟張揚打招呼,他一一應了。

  剛在辦公室坐下,外套還沒脫,門被敲了兩下。趙飛的秘書推門進來,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短髮,戴眼鏡,說話永遠不緊不慢。「張哥,趙總讓你過去一趟。」

  張揚站起來,跟著她走出去。

  趙飛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開著。張揚走進去的時候,趙飛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手裡夾著一根煙。窗戶開了一條縫,煙霧被風扯成細長的一條,從縫隙里鑽出去。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一會兒開會。」趙飛開門見山,沒有寒暄,「取貨、拿貨的地點時間,讓劉一達和長毛他們去。晚上你跟我一塊兒去一個地方。」

  張揚站在辦公桌前,聽完,問了一句:「好的飛哥,要帶傢伙嗎?」

  趙飛搖了搖頭。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菸灰缸里彈了彈,菸灰落下去,被窗縫裡灌進來的風吹散了一些。「身上帶一個就行。」

  他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張揚。窗外的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臉映成一個逆光的輪廓,看不清表情。

  「如果順利的話,咱們明天就在前往美利堅的飛機上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這事兒誰都不要說。」

  張揚點了點頭,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好,我準備一下。」

  他剛要轉身,趙飛叫住了他。

  「不用。」趙飛的語氣很平,「如果順利,咱們出去只是暫時的。不順利,你準備再多都沒有用。」

  他頓了頓,把菸頭在菸灰缸里摁滅,手指在菸頭上壓了一下,火星徹底暗了。

  「你嫂子那邊兒,什麼都不要說。這件事兒,就你和我知道。」

  張揚看著趙飛,點了下頭。「好的飛哥,我明白了。」

  他沒再多問,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

  走廊里依然人來人往,電話鈴聲從某個辦公室里傳出來,有人在喊誰的名字。張揚穿過這些聲音,往自己的辦公室走。步子和來時一樣,不快不慢。

  意識里,豆包的字浮上來。

  【趙飛表述分析:眼神聚焦穩定,無頻繁眨眼或視線漂移。語音平穩,句間停頓自然。邏輯自洽——他確實在計劃離開,也確實希望你隨行。無撒謊痕跡。】

  【但……】

  【人類行為不可信。特別是在生死關頭。】

  張揚看著這行字,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當然知道。趙飛這個人,講義氣是真的,多疑也是真的。講義氣,所以他會記得張揚替他殺過秦峰。多疑,所以他不會把命交到任何人手裡。這兩樣東西在趙飛身上並存,一點都不矛盾。

  尤其是現在。吳軍兒死了,黃四兒進去了,古陽也進去了。兩個團伙,一夜之間全完了。趙飛嘴上說「這幫人還扳不倒我」,但他比誰都清楚,警察的下一個目標就是他。在這種時候,他誰都不會完全相信。包括張揚。

  張揚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桌上的茶杯還冒著熱氣,是剛才秘書放的。他沒有喝,只是看著那縷熱氣慢慢升起來,在空氣里散開。


  他走之後,趙飛辦公室裡間的門開了。

  張力從裡面走出來。

  張力是張揚的前任——趙飛的司機,跟了趙飛十幾年。張揚來了以後,張力被調到財務那邊,名義上是升了職,實際上是被張揚頂了位置。公司里有人說張力心裡肯定不服氣,但張力從來沒在張揚面前表露過什麼。見面照常打招呼,開會照常點頭,該笑的時候笑,該沉默的時候沉默。這個人把自己藏得很深。

  趙飛沒有回頭。他還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你還在懷疑他?」趙飛開口了,聲音很平。

  張力站在辦公桌旁邊,沒有坐,恭恭敬敬的站在那裡。「飛哥,張揚這個人心思很深。」

  趙飛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我曾經跟蹤過他。」張力的聲音不高,語速也慢,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斟酌,「但是好像被他給發現了。」

  趙飛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有點。

  張力接著說道:「我問過黑水公司那邊的人。他有開槍的訓練痕跡。」

  趙飛把打火機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下,然後點上煙,吸了一口。「這個我知道。他說曾經在面北幹過一段時間的走私販子,會點兒開槍的手段也正常。」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窗外傳來樓下汽車駛過的聲音,輪胎碾過路面,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張力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沉下來。「老闆,我跟你幾十年。」

  他沒有說後面的話,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我跟你幾十年,你信我,還是信他?

  趙飛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菸灰缸邊沿磕了一下,菸灰落下去。他看著張力,沉默了幾秒。

  他也知道,不能寒了下屬的心。張力跟了他十幾年,從他還不是「趙總」的時候就跟著。那時候海達還只是一個空殼公司,辦公室里只有兩張桌子和一部電話。張力替他開過車,擋過酒,也擋過刀。這樣的人,不能讓他覺得自己信一個外人勝過信他。

  趙飛開口了,語氣像是做出了一個決定。

  「好。那就這樣。」

  他把煙掐滅。

  「今晚我讓張揚跟著劉一達去現場。你在公司處理財務的事情。」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張力臉上。

  「明天晚上,咱們在二號別墅見。」

  他補了一句,聲音壓低了一些。

  「這個別墅,只有你知道。」

  張力點了點頭,臉上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好的,飛哥。」

  他轉身從側門走了出去。

  趙飛一個人站在窗前,把手裡那根沒抽完的煙又叼回嘴裡。煙霧從嘴角滲出來,順著他的臉往上升,被窗縫裡的風吹散。樓下的馬路上,車流不息。他站在那裡,不知道在看什麼。

  會議室在十一樓。長條會議桌,黑色皮椅,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山水畫,畫的是黃山迎客松,裝裱得很氣派。張揚進去的時候,會議室里已經坐了大半的人。各部門的負責人,地產公司的經理,物業公司的老總,還有幾個張揚叫不上名字的。都是正常公司事務相關的人。

  張揚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趙飛坐在會議桌的頂端,旁邊是劉一達。四大金剛坐在趙飛身後靠牆的一排椅子上,四個人都穿著深色西裝,坐姿差不多,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

  會議開始。先處理正常公司事務。地產公司的經理匯報三個地塊的開發進度,說了一堆數字,工期、成本、銷售率。物業公司的老總接著匯報,說上個月的物業費收繳率又掉了兩個點,語氣像是在訴苦。趙飛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問一句,聲音不大,但問的都是關鍵數字。張揚在角落裡坐著,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處理完正常事務,趙飛抬了抬手。「行了,今天就到這兒。散會。」

  各部門的人站起來,椅子腿蹭過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幾分鐘後,會議室里只剩下不到十個人。

  四大金剛。劉一達。張揚。張力。還有兩個張揚認識但沒怎麼打過交道的——長毛和一個叫阿坤的,都是劉一達手下的人。

  門關上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變了一下。不是變緊張,而是變沉了。像是空氣本身有了重量。


  張揚坐在角落裡,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四大金剛坐在趙飛身後,四個人八隻眼睛,都看著趙飛。劉一達坐在趙飛右手邊,面前攤著一個筆記本,但上面什麼都沒寫。張力坐在趙飛左手邊,靠著椅背,兩隻手交叉擱在腹部。

  張揚在心裡想:要是警察現在衝進來,一鍋端了,多省事。

  但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秒。他知道不行。海達的罪證還不夠。人抓了,沒有證據,過不了四十八小時就得放。到時候趙飛會消失得比任何人都快。

  趙飛開口了。

  「達子。」他看著劉一達,「明晚你帶著長毛他們四個前去接貨。然後等我的消息。」

  劉一達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趙飛的目光從劉一達身上移開,轉過來,落在張揚身上。

  「揚子,你也跟著達子一塊兒去。」

  張揚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這次送貨的還是老劉,但是跟著他的還有兩個新手。」趙飛的聲音很平常,像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你保護一下劉一達。」

  保護劉一達。

  去接貨。

  不跟著趙飛。

  張揚的腦子裡,這幾個信息幾乎是同時跳出來的。趙飛昨晚還說「你跟我一塊兒去一個地方」,今天早上就變了。張力剛才從哪兒出來的?趙飛的辦公室裡間。他們在裡面說了什麼?

  但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好的飛哥。」

  他點了點頭,語氣和平時一樣。

  意識里,豆包的字幾乎是跳出來的。

  【警告。趙飛對你的信任度出現波動。】

  【分析——今日早上趙飛對你的安排為「晚上跟我去一個地方」。現在變更為「跟劉一達去接貨」。變更發生在張力從趙飛辦公室內間出來之後。】

  【推論——張力對你提出了某種質疑。趙飛接受了,或者至少部分接受了。】

  【警惕。警惕。警惕。】

  字停在意識里,紅色的,像是某種信號燈在閃爍。

  張揚看著那行字,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劉一達笑了。他轉過頭看著張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很厚實,落下來帶著一股熱乎勁兒。「飛哥,這次你終於捨得讓張揚兄弟出來幹活兒了呀。我可盼著他出來幹活呢。」

  四大金剛里坐在最邊上的那個也開了口,聲音粗得像砂紙。「是啊飛哥,揚子來了這麼久,也該讓他出來亮亮相了。」

  另一個接話:「上次揚子替我家老爺子找的那個大夫,我還沒當面謝他呢。」

  張揚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劉一達的情婦去年得了婦科病,是張揚安排著去的醫院,住的是私立醫院的單間,主治醫生是張揚託了好幾層關係找的。從頭到尾,劉一達的老婆不知道這件事。後來劉一達在公司的消防通道里堵住張揚,握著他的手,握了很久,什麼都沒說。但從那以後,劉一達在公司里但凡有機會,都會替張揚說句話。

  四大金剛也欠過張揚的人情。有借錢周轉的,有家裡老人住院需要安排床位的,有孩子上學想進好學校的。張揚能辦的都辦了,辦不了的也辦了。不是他自己有多大的本事,是他知道這些人情在什麼時候會派上用場。

  比如現在。

  張揚坐在那裡,感受著會議室里這些人替他說話的熱乎勁兒,臉上帶著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不張揚,也不過分謙虛。就只是笑著,像是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又不好駁了大家的面子。

  趙飛看著這一幕,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他拍了拍桌子。

  「好,這事兒就這麼決定了。」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推,發出一聲輕響。

  「走。樓下的福滿樓,咱們吃點喝點兒。」

  一行人站起來,往外走。四大金剛走在最前面,劉一達和趙飛並排,長毛和阿坤跟在後面。張揚走在最後。

  他走出會議室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走廊盡頭的窗戶。窗外是這座城市灰濛濛的天際線,高樓和矮樓擠在一起,遠處有幾根煙囪在冒煙。

  電梯裡擠了七八個人,有人說著福滿樓的醬肘子,有人接話,笑聲在電梯裡悶悶地迴蕩。張揚站在電梯的最裡面,背靠著鏡子,看著面前這些人的後腦勺。


  張力沒有跟下來。他留在了樓上。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大堂里人來人往。趙飛走在最前面,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拉開,冷風灌進來。

  張揚走出大門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

  馬路對面,大概五十米開外,停著一輛灰色的麵包車。車身上刷著一家五金店的GG,字跡褪了色,看起來很舊。車窗上貼著深色的膜,從外面看不見裡面。

  但張揚知道那是什麼。

  【目標車輛——停靠時間超過三小時。車身GG與實際地址不符。車窗貼膜透光率約百分之五,符合警方監控車輛特徵。】

  警方開始監控了。

  張揚收回目光,跟著趙飛一行人穿過馬路,走進福滿樓的大門。玻璃門在身後合上,把外面的聲音隔開。

  福滿樓的大堂很熱鬧,醬色的木質桌椅,牆上掛著紅色的菜單牌,空氣里混著燉肉的香味和白酒的辛辣。服務員端著托盤在桌子之間穿梭,吆喝聲此起彼伏。趙飛訂了包間,在二樓,窗戶臨街。

  上樓的時候,張揚走在最後。他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掌心裡的木質扶手被磨得光滑發亮,涼絲絲的。

  他現在被安排到劉一達那邊了。

  不是跟著趙飛。

  跟著劉一達去接貨。

  希望他們能盯住趙飛那邊。

  張揚在樓梯上停了一秒,然後繼續往上走。二樓包間的門開著,裡面已經有人在倒茶了。張揚走進去,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街對面那輛灰色的麵包車。

  車窗還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張揚知道,那裡面有人在看他。

  他把茶杯端起來,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末子,喝了一口。茶很燙,燙得舌尖發麻。

  他沒有再往窗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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