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火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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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陽和吳軍從別墅出來,上了車。車開出去不到十分鐘,吳軍的手機就響了。

  「什麼?奔南山了?」吳軍的嗓門猛地拔高,聲音裡帶著火。

  古陽側過頭,眉頭微微擰了一下:「怎麼回事?」

  吳軍把手機往座椅上狠狠一拍,咬著牙罵道:「這個王八蛋黃四兒。飛哥讓我們先貓一陣,他倒好,先動手了。」他拍了拍司機座椅,聲音急躁,「去南山,快。」

  古陽伸手攔了一下:「等等,在前面把我放下來。」

  吳軍扭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閃過一絲疑惑,但沒多問,沖司機點了點頭。

  黑色轎車靠邊停下。古陽推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車門關上的聲音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被壓進了土裡。吳軍的車尾燈亮了一下,紅色的光在灰撲撲的街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影子,拐過街角就沒了。

  古陽站在路邊,等那輛車徹底消失,才伸手攔了一輛紅色夏利。

  張揚的車停在五十米外的巷子口。他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古陽上了計程車,發動引擎,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方向盤上,他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指節上的繭子蹭過皮革,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豆包。」

  【在。】

  「標記古陽的去向。」

  【已標記。當前行駛方向:東城區。目的地下落概率——待進一步分析。】

  張揚撥了老鄭的電話。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沒人說話。

  「古陽在前往東城。」

  電話掛了。張揚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別墅外的麵包車裡。

  老鄭放下電話,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聲音乾脆:「東城。」

  丁箭和季潔同時站起來,季潔說道:「還有兩分鐘。」

  丁箭說道:「老鄭,先行動吧。」

  老鄭點點頭,說道:「準備行動。」

  別墅門口。

  丁箭貼著牆根摸過去。院裡停著一輛麵包車,引擎沒熄,排氣管突突地冒著白煙,在空氣里慢慢散開。他回頭打了個手勢,季潔從另一側繞過去,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門虛掩著。丁箭一腳踹開,裡面的人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被整個人按在了地上。

  「別動!警察!」

  劉毅的臉被死死摁在冰涼的地磚上,嘴角蹭破了皮,血絲滲出來,嘴裡還在罵罵咧咧。丁箭給他上了銬子,拎著後領一把提起來推到牆邊,動作粗暴但乾淨。

  季潔沖向屋角。楊震被綁在一把椅子上,嘴上貼著膠帶,嘴角有血,襯衫上也有。膠帶下的皮膚被扯得發紅,血跡已經干成了暗褐色。季潔一把撕下膠帶,掏出刀子割繩子,刀鋒貼著皮膚滑過去,冷冰冰的。

  楊震喘了一口氣,沒等繩子完全割開就往外掙:「快,快,南山。」聲音啞得像砂紙。

  季潔扶著他站起來,他晃了一下才穩住。丁箭已經把劉毅塞進車裡了,車門關上的聲音沉重。老鄭對著對講機喊,聲音壓過了一切雜音:「南山,所有單位,南山。」

  南山那邊已經徹底亂了。

  黃四兒的人提前動手,吳軍帶人趕到的時候,兩邊直接在貨場幹了起來。槍聲一聲接一聲,在空曠的貨場裡炸開,回聲疊著回聲,震得人耳朵發嗡。中間還夾著鐵棍砸在鐵皮上的悶響,哐當哐當的,像是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敲著人的心臟。

  武警和特警幾乎同時趕到。警笛聲響成一片,尖銳地撕裂了南山的夜空。貨場被圍了個水泄不通,黑色的作戰服和墨綠色的武警制服在探照燈的光柱下交錯晃動。

  吳軍被堵在一個貨櫃後面,手裡的槍還在往外噴火,槍口的火光一明一滅,映得他那張臉扭曲得變了形。他嘴裡喊著什麼,但槍聲太大,誰也聽不清。

  楊震衝過去,穿過橫飛的子彈和濺起的碎屑,抬手一槍,正中胸口。

  吳軍往後一仰,整個人像一袋沙子一樣砸在地上,槍從手裡滑出去,在地上轉了兩圈,不動了。

  楊震蹲下去,試了試他的頸動脈,然後站起來。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呼吸稍微重了一些。

  他走到黃四兒面前。

  黃四兒雙手抱頭蹲在地上,手銬已經銬上了。他的肩膀在發抖,額頭上的汗一道一道地淌下來,順著臉頰滴在地上。


  「古陽呢?」

  黃四兒抬起頭,嘴角動了動,聲音發澀:「古陽根本就沒來。」

  楊震的眉頭皺了一下,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老鄭走過來,壓低聲音,湊到楊震耳邊:「古陽去東城那邊了。」

  楊震轉過頭又問黃四兒,目光死死地釘在他臉上:「古陽在東城有相識嗎?」

  黃四兒愣了一秒,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麼,表情變了。他的眼神閃了一下,嘴唇翕動著:「好像有個姘頭在東城。」

  「地址。」

  東城,老小區。

  張揚把車停在小區外面的路邊,車頭衝著出口的方向。他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古陽走進了四號樓。樓道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黃色的光在黑暗的樓道里往上爬。

  他掏出手機,給老鄭發了條簡訊,把小區地址打了上去。發完,他把手機扣在腿上,屏幕的那點光被壓在了大腿和掌心之間。

  腰間別著一把五四,趙飛給的。槍身貼著皮膚,已經被體溫焐熱了。手套箱裡還有一把,是他自己的。兩把槍,兩個身份,哪把是哪把,他分得很清楚。

  吳軍和黃四兒今天都得完。兩個團夥同時被端,趙飛那邊不可能沒動靜。能不能把這事跟自己撇乾淨,全看警察那邊收網收得干不乾淨。

  張揚點了根煙,抽了兩口,煙霧在車廂里慢慢散開。他抬起頭,看了看四號樓的窗戶。

  三樓,第三個窗戶,燈亮著。窗簾後面有人影晃動了一下,又沒了。

  【古陽停留位置:三樓,東戶。】

  「知道了。」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樓道的燈又亮了。古陽拎著一個黑色的包走出來,步子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他拉開那輛夏利的車門,把包扔進后座,發動車子出了小區。車尾燈在夜色里拖出兩道紅色的光痕。

  張揚等他拐過路口,才發動車子,遠遠地跟了上去。

  古陽的車一直往東開,穿過半個城區,進了小南莊。路兩邊的燈光越來越稀,樓房越來越矮,最後變成了一片低矮的平房和雜草叢生的空地。

  張揚遠遠地就看見前面路口有車燈在閃——不是普通車,是警車。藍紅色的光在夜色里旋轉著,把路邊的樹幹和牆壁映得忽明忽暗。

  他打了把方向,拐進旁邊一條小路,繞開了。

  剩下的,不用他管了。

  他相信老鄭,也相信楊震。

  古陽的車被堵在一條窄巷子裡。前面是警車,後面也是警車。車燈把巷子照得雪亮,像是一條被光切開的甬道。影子被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貼在地上和牆上。

  楊震下了車,站在車頭前。車燈把他的影子投出去,輪廓清晰。

  古陽在車裡坐了幾秒,然後一腳踹開車門,手裡攥著一把六四。

  「把槍放下!」旁邊的警察喊道,聲音尖銳。

  楊震擺了擺手,讓所有人把槍收起來。

  他一個人往前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古陽把槍口頂住自己的太陽穴,手指搭在扳機上。路燈照在他臉上,額頭上的汗泛著光,順著太陽穴淌下來。

  「我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古陽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楊震停下腳步,看著古陽。他的目光從槍口移到古陽的眼睛,聲音不高:「你還算有良心,沒把槍口對準我們。」

  古陽沒說話。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以為你死就乾淨了?」楊震往前走了一步,鞋底擦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別過來。」古陽的手指在扳機上緊了緊,指節泛白。

  楊震沒停。他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沒有猶豫。

  「你說的沒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就像我選擇一輩子當警察。」楊震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巷子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古陽的耳朵里,「你可以選擇這麼輕易地死。」

  他頓了頓,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古陽的眼睛。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父母?你那年邁的父親?」楊震的語氣變了一下,帶上了一層更深的什麼東西,「還有你兒子,今年八歲了吧。你說過,你這輩子都是為他活的。可以為他生,也可以為他死。」


  古陽的手抖了一下。槍口離開了下巴一點,又貼回去。

  「把槍放下。回去見他一面。」

  古陽的眼眶紅了。路燈的光照進他的眼睛裡,映出一點潮濕的反光。

  「你自己算過沒有,你能判多少年。立功贖罪的話,能減多少。等你出來的時候——」

  楊震的聲音輕下來,輕得像是怕驚碎什麼東西。

  「你兒子已經長大了。」

  沉默。

  巷子裡只剩下風吹過電線發出的細微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地嗚咽。

  古陽的手慢慢鬆開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從槍柄上滑下來,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槍從他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金屬撞擊水泥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響。

  楊震走上去,步子快了一些。他掏出銬子,親自給古陽戴上。銬子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嗒,古陽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渾身的骨頭一下子被抽走了。

  張揚把車停在一處偏僻的路邊,熄了火。他透過車窗,遠遠地看著那片警燈閃爍的地方。

  古陽被押上了警車。車門關上的聲音隔著老遠傳過來,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落定了。

  張揚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按了兩下才著,火苗晃了晃,映在他的臉上。昏黃的路燈透過車窗照進來,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稜角。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秋天夜晚的涼意。胳膊搭在窗框上,他慢慢吐了一口煙。

  古陽,抓了。

  吳軍,死了。

  黃四兒,也抓了。

  兩個團伙,一天之內全端了。警察那邊幹得挺乾淨,該抓的抓,該擊斃的擊斃,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多餘的活口。

  沒有活口,就沒有人會去跟趙飛說,那天古陽去東城的時候,後面有人跟著。

  他撣了撣菸灰,灰白色的灰燼被風吹散。

  手機響了。

  他看了看來電顯示,屏幕上的名字在黑暗中亮得刺眼。等了兩秒,接起來。

  「喂,揚子。」

  「飛哥。」

  趙飛的聲音和平時一樣,但語速快了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催著:「吳軍兒黃四兒都被警察逮了。吳軍兒當場沒了。」

  張揚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什麼時候的事?」

  「就剛才。」趙飛停了一下,呼吸聲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一點沙沙的雜音,「咱們是不是得想想後路了?」

  張揚的語氣沒變,平穩得像一面不起風的湖:「飛哥,你說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電話那邊傳來打火機的聲音,咔嗒一下,然後是趙飛深吸一口煙的聲響。他吐出來,聲音穩下來了一點:「達子那邊說,讓我們先別動。看看警察是衝著吳軍兒黃四兒去的,還是沖咱們來的。」

  「飛哥。」張揚說,「要不咱們還是先出去避避吧。」

  「過兩天有一批貨到。」趙飛說,語氣平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我得親自接。等這批貨走完了,咱們再走。」

  張揚沉默了兩秒。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他指間香菸燃燒的細微聲響。

  「行,飛哥。你說了算。」

  「行了,今天放你一天假。好好歇著。」

  「謝謝飛哥。」

  張揚把電話掛了。

  他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屏幕亮了一下,映出座椅的輪廓,然後暗了。靠著椅背,他把剩下的煙抽完。煙霧在車廂里慢慢升起來,碰到車頂,散開。

  菸頭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趙飛不走。

  有一批貨要接。

  張揚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火星被摁滅,發出一聲極輕的嘶響。他發動車子,引擎的低鳴聲在安靜的夜裡響起來。

  還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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