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海上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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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恩看著跪倒一片的同胞,看著他們絕望哀求的模樣,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瞬間抽空。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冰冷的石壁透過布料,穿透了他的骨髓,他如同一具殭屍,喃喃自語一般的說出了最後的命令:

  「實在堅持不住的可以走了,我不攔著,武器和糧食留下。願意和我一起堅守請繼續跟著我,收集物資,今夜出發。」

  他知道,這些人不是背叛,不是怯懦,他們只是被餓瘋了,被絕望逼瘋了。

  而等這些人投降之後,西班牙人肯定會從他們口中探聽到這所山谷所在,為了保命,現在必須離開。

  天色微亮,晨霧還籠罩著山間,林恩站在隊伍最前方,看著身後細長的隊伍,深吸一口氣,正要下達出發的指令。

  就在這時,站在他身側、負責遠眺瞭望的一名壯丁,突然渾身一震,猛地抬手指向遠方的馬尼拉灣方向,聲音因為極致的震驚與錯愕忍不住顫抖起來:

  「恩公!您看……那、那是什麼?!」

  林恩心頭一動,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極目遠眺。

  此刻晨霧漸漸散去,遠處的天際線豁然開朗,那片他們曾經熟悉的港灣,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一團巨大的、刺眼的橙紅色火光,正從港灣中央沖天而起,直抵雲霄,瞬間染紅了半邊鉛灰色的天空。

  滾滾濃煙如同黑色的巨獸,翻騰著湧向天際,將清晨的天光徹底遮蔽。

  而那團火光的核心位置,正是西班牙人停泊在馬尼拉港內的蓋倫大帆船。

  那艘裝備著數十門火炮、承載著西班牙殖民霸權的大帆船,此刻已然被熊熊烈火徹底吞噬。

  木質甲板、高聳的船樓、粗壯的桅杆,都在烈火中瘋狂燃燒,發出噼啪的爆裂聲響。

  粗大的桅杆在高溫中轟然斷裂,重重砸向海面,火勢借著海風迅速蔓延,連周邊的幾艘小型快船,也被大火引燃,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林恩怔怔地站在原地,瞪大雙眼,死死盯著遠方那片沖天火海,呼吸驟然停滯。

  身邊的所有壯丁、百姓,也都紛紛停下腳步,抬頭望向港灣方向,看著那艘象徵著西班牙無敵武力的蓋倫大帆船,在烈火中熊熊燃燒、即將傾覆,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滿臉錯愕,眼神里充滿了不敢置信。

  沒有人再提投降,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鎖定在那片火海之上。

  林恩首先反應了過來,蓋倫大帆船起火,必然是馬尼拉城內出了驚天變故。

  或許是土著暴動,或許是其他勢力趁亂發難,無論緣由如何,都會徹底打亂阿庫尼亞的部署。

  林恩馬上轉向隊伍,原本沙啞疲憊的聲音,此刻驟然變得洪亮:

  「紅毛的船隻著火,負責封鎖我們的紅毛商人必然會大量轉往港口支援,現在正是我們下山打破封鎖的好時機。

  我林恩在這裡發誓,定帶大家活著離開這片大山,活著回家!」

  話音落下,山谷里沉寂了許久的人群,終於爆發出壓抑已久的聲響。有人激動得跪地痛哭,有人握緊拳頭低聲嘶吼,有人望著遠方的火海,淚流滿面。

  林恩帶著眾人快速下山,沿途的崗哨、木寨,果然如同林恩預料的一般,早已空虛大半。

  原本駐守在隘口的西班牙正規軍,只留下寥寥幾十名土著傭兵,守著空蕩蕩的木寨,目光全都望向馬尼拉灣的方向,議論紛紛,坐臥不寧。

  林恩指揮著隊伍借著薄霧的掩護秘密接近,待到了對方眼皮子底下百十步的地方,大喝一聲,眾人一起衝上去,不等土著士兵反應過來,雙方就已經搏殺到了一起。

  失去西班牙人督戰的土著士兵完全沒有戰意,很快就在林恩帶領的華人起義軍衝擊下潰逃而去。

  林恩在木寨中找到了大批西班牙人留下的彈藥包,破舊衣物,以及糧食甚至還有臘肉和酒,這讓飢腸轆轆的眾人總算有機會大快朵頤。

  「看來這些紅毛退的很是匆忙啊!」林恩的手下感慨道。

  林恩點了點頭:

  「這是自然,畢竟馬尼拉大帆船是他們的命脈所在,現在起火,肯定是顧不上圍剿我們了。」

  林恩抬頭看了看遠處的火光,咬緊牙關說道:

  「我們不能滿足於此,必須趁著他們無暇顧及,掃蕩周邊的紅毛莊園和商鋪,帶更多的東西上山,要不然等他們騰出手來,我們還有掣肘。」


  眾人都點頭稱是,林恩一揮手,隊伍繼續向著平原地帶進發。

  林恩站在隊伍最前方,帶著隊伍快速穿過山口,不作停留,先前往沿海偏僻漁村暫作休整。

  就在這時,站在前鋒位置的壯丁,突然齊齊握緊武器,腳步一頓,發出一陣低沉的戒備之聲,攔住了隊伍前行的道路。

  林恩眉頭一皺,快步上前,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

  只見山口正中央的土路之上,不知何時,已經站著一行人。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漢子,身形魁梧,皮膚黝黑,左臉頰上一道淺淺的傷疤,從眼角延伸到耳垂,腰間挎著一柄彎刀,身後四名隨從一人背著一桿火繩槍,眼神銳利,站姿沉穩,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搏命的角色。

  他們站在山口正中央,不躲不閃,神色平靜,絲毫沒有慌亂之意,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看到林恩帶領的華人隊伍出現,為首的刀疤臉非但沒有畏懼,反而主動向前踏出一步,對著林恩的方向,微微拱手:

  「可是八連林公當面?」

  林恩心頭猛地一震,眼底閃過一絲戒備與錯愕。

  他帶領隊伍突圍,全程隱秘行事,除了身邊親信,無人知曉具體路線與時間。

  眼前這夥人,不僅精準地堵在了山口必經之路,還一口道破了他的身份,顯然是有備而來,絕非偶然偶遇。

  身邊的壯丁們瞬間繃緊了神經,齊齊上前一步,將林恩護在身後,手中的竹矛、砍刀齊刷刷對準山口中央的五人,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刀疤臉卻絲毫不懼,臉上露出一抹笑意,再次拱手,語氣恭敬地道出來意:

  「林公不必戒備,我等並無惡意,更不是紅毛人的爪牙。

  我家東主得知林公有難,特地出兵相助,我等作為使者,在此等候,特地與林公商量大計。」

  隨後刀疤臉指了指遠處濃煙滾滾的港灣:

  「這正是我家東主送林公的見面禮。」

  「什麼,你說這船是你們燒的?」

  林恩的眼中滿是震驚。

  ……

  一個月之前的南海之上,琉球海軍的槳帆船上,白野正在拿著茶杯小呷一口,座下的王時和與於一成已經是冷汗直冒,渾身顫抖。

  「這就是你們在呂宋的所作所為?」

  白野吹著茶杯中的熱茶,連眼神都懶得看二人。

  「正是,各位好漢行行好,我等二人是陛下派來的使者,此番身上沒有帶任何寶物,還請各位高抬貴手,放我們回去。

  回去之後,以後各位好漢有什麼需要我們海澄縣衙出面之事,我等必定鼎力相助。」

  王時和一邊說一邊不住地把腦袋往地上磕,以至於額角已經有了微微的血漬。

  言語間已經把白野當成了東南打家劫舍的海盜。

  此時白野身旁的駱思恭受不了了,跳出來指著王時和罵道:

  「你這庸人好不懂事?我家東主是陛下特封的琉球王國攝政,論地位不知道比你們這兩個七品縣令和六品百戶高到哪裡去,你們是把我家東主當作強人招呼了嗎?」

  王時和聽著,忽覺此語有些熟悉,抬頭一看,對方不是駐琉球的監軍駱思恭又是誰?

  王時和頓時如蒙特赦,連忙痛哭流涕道:

  「駱兄啊!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啊!你可得給我們美言幾句啊!」

  剛才一直沉默不語的於一成,此時一聽便心如死灰。

  笨蛋,以你這裝束,別人怎會不知道你是大明官吏?人家既然敢截你們的船,擺明了就是不怕得罪官府,你若裝聾作啞,沒準人家還會顧及影響放你一馬。

  你現在都把人底細說出來了,誰還敢放你回去。

  這個蠢豬,我是要被你坑死了。

  於一成憤憤不平地想。

  「你和琉球的各位英雄說一下,我們這是奉陛下之命出使藩屬,全為公事,為的是保大明江山社稷……」

  「我呸。」白野忍不住,手中的茶水一直涼不下來,乾脆就一碗潑到了王時和的頭上。

  「什麼江山社稷?」白野罵道:


  「你不過就是借著此次出使,故意顯自己的威風,在朝堂與大明士人心中樹立自己不辱使命的榜樣,然後撈取政治資本罷了。

  你可曾想過,紅毛治下有我無數大明百姓,你惹怒了紅毛,萬一他們遷怒於我大明海外之人會怎麼樣?

  你可曾想過,你在西班牙總督面前的那一席話,會害死多少人?

  哪怕是不說這些,就說說你的身為使者的使命,食君之祿,事君之事,皇帝命令你海外尋找金礦,你找到了嗎?你去找過嗎?」

  白野罵到中途已經上氣不接下氣,駱思恭連忙上來給白野又倒了一杯茶。

  這次茶不燙了,白野咕嘟咕嘟灌了幾口。

  「你分明是想用大明海外百姓的腦袋染你自己的官帽子?你當誰都看不出來嗎?」

  罵完之後,白野也懶得和王時和廢話,直接揮手交待:

  「把這人的腦袋砍下來,掛在桅杆頂上。」

  王時和此刻嚇得屎尿橫流,連忙哭訴道:

  「英雄饒命啊!駱兄,給我求一下啊!以後你回福建的戰功,我再也不貪啦……」

  幾分鐘之後,一聲清脆的刀骨分離之聲,王時和的哭聲戛然而止。

  白野轉過頭來看向於一成,此時的於一成依舊面不改色,認命一般的閉著眼睛。

  「你就沒什麼話要說?」

  於一成當即冷笑一聲:

  「我能有什麼話說?既然明知道我們是大明的官吏還敢下死手,說明你根本就不打算讓我們活著回去。我說什麼又有什麼用呢?」

  隨即目光轉向駱思恭:

  「你身為大明監軍,既然和琉球人勾結在一起,果然真不愧對你身上這身太監衣服。

  能死在你們這群人手上,我也無話可說,動手吧!」

  白野走到於一成身邊,俯下身子,眼睛湊到於一成鼻子旁邊,冷笑道:

  「你去過呂宋王城?」

  於一成不耐煩的回答道:

  「廢話,當然去過。要不然怎麼見紅毛人」

  白野又問道:

  「你見到了馬尼拉大帆船?」

  於一成遲疑了一下:

  「你說的是港口之中的巨船吧!我確實見過,怎麼了?」

  「你知道他當時在幹嘛嗎?」

  於一成想了想,回復道:

  「應該是在卸貨。」

  白野點了點頭:

  「那就好,現在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你要不要?」

  於一成轉過頭來盯著白野的眼睛,眼前之人眼神中充滿了玩弄獵物的輕蔑。

  他知道這種人沒必要對自己撒謊,因為自己沒有被他欺騙的資格。

  於一成戰戰兢兢的咽了一口口水:

  「如果能活命我當然求之不得。」

  白野點了點頭:

  「你聽好了,現在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只要你確定你離開之前的大帆船確實是在卸貨,我就饒你一命。並且允許你返回大明。

  但是如果你提供的情報有半分不實,那麼你就和他的下場一樣。」

  說話間,門外已經把王時和的首級拿了過來,供白野檢查。

  於一成又想了好幾遍,終於開口:

  「你放心,我確定你們說的那艘大帆船,確確實實在卸貨,而且我們離開的時候,還沒有卸貨完畢。」

  白野給了駱思恭一個眼神,駱思恭隨即下令:

  「把此人抓去船艙,嚴加看管。」

  手下衛士上前把於一成五花大綁,拉了出去。

  白野則是回過頭來看著駱思恭:

  「今天之事,你功勞不小啊!」

  已經兩年沒有受到白野表彰的駱思恭,連忙跪在地上:

  「多謝東主賞識,願為東主鞍前馬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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