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誓死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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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曆三十一年的秋意,尚未染黃馬尼拉郊外的林木,血腥氣便已蓋過了山野間的草木。

  從八連區蔓延而出的火光,足足燃燒了三天三夜才徹底熄滅,曾經承載著三萬華人生計與希望的聚居地,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焦黑木樑,還有遍地來不及掩埋的屍骨。

  西班牙士兵與土著傭兵在廢墟里反覆搜刮,將殘存的財物搶掠一空,但凡發現躲藏起來的華人老弱,一律當場格殺,整座八連,已然化作一座死寂的墳場。

  而這場由猜忌引發、由屠殺升級的浩劫,並沒有隨著八連的陷落而終結。

  馬尼拉王城總督府內,佩德羅·德·阿庫尼亞站在落地窗前,他背對著身後一眾殖民高層,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窗外北方大侖山的方向,整個議事廳內無人敢出聲驚擾,連呼吸都下意識放得最輕。

  桌案上,攤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戰報,上面的字跡如同針一般,狠狠扎著阿庫尼亞的眼睛:

  叛首林恩率殘部約一萬兩千人,突破封鎖,退入大侖山深林,目前盤踞山間險要之地,負隅頑抗。

  「負隅頑抗?」

  阿庫尼亞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猛地轉過身,一把抓起桌案上的戰報,狠狠摔在地上。

  他雙目赤紅,眼底布滿血絲:

  「一群拿著農具竹矛的烏合之眾,在我的火炮和正規軍的圍剿之下,竟然還能突圍?

  竟然還能帶著上萬人逃進山里?你們告訴我,這就是你們口中的全面勝利、徹底清剿?」

  站在廳內的是此次行動的指揮官、總督親侄子托馬斯·德·阿庫尼亞,還有一眾參戰軍官,全都臉色慘白,躬身低頭,不敢有半分辯解。

  此次圍剿八連,他們動用了馬尼拉全部的正規駐軍、土著傭兵與日本傭兵,總兵力超過五千人,配備數十門火炮、近千支火繩槍。

  對付一群毫無正規戰經驗的華人百姓,本應是摧枯拉朽、手到擒來。

  可他們萬萬沒有料到,那些看似溫順懦弱的華人,竟然會在絕境之中爆發出如此強悍的求生欲,更沒有料到,林恩竟然能在全線崩潰的亂局之中,穩住隊伍,組織突圍,硬生生從他們的合圍封鎖線里,撕開了一道口子,帶著大批殘兵逃進了地勢險峻的大侖山。

  托馬斯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音帶著愧疚與惶恐:

  「總督大人,是我的責任,合圍的時候害怕雨水打濕我們的火繩槍,讓林恩帶著殘部逃入了深山。

  我請求馬上帶領軍隊去追擊對方,將他們徹底消滅乾淨。我要用戰功洗刷我帶給阿庫尼亞家族的恥辱。」

  「徹底消滅?」

  阿庫尼亞打斷他,語氣里滿是譏諷,

  「讓你們處決綁在砧板上的老虎都做不到,難道等到老虎跑到曠野裡面你們還能捉回來嗎?」

  他大步走到地圖前,一把扯開覆蓋在上面的絨布,馬尼拉及周邊山川地形赫然在目。

  他用手杖狠狠指向地圖北側,語氣冰冷刺骨,一字一句下達了死命令:

  「林恩帶著上萬人逃進山里,是把這群禍患,關進了一座天然的牢籠。

  他們在山裡,沒有補給,沒有糧食,也沒有武器,我們如果進山追擊,反而會給他們獲得給養的機會。」

  阿庫尼亞猛地轉過身,眼底的暴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陰狠與算計:

  「馬上發布總督府的命令。

  第一,全軍即刻開拔,占據大侖山所有出山通道、隘口,修築防禦工事,布設崗哨,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巡邏封鎖。但凡山間有人影、動靜,一律格殺勿論,一隻飛鳥,都不許從山裡飛出來,一個人,都不許從山裡逃出去。

  第二,封鎖山下所有村落、集市、水源地,嚴禁任何百姓、商販向山中售賣、輸送貨物,但凡敢私通山中華人者,無論是西班牙人還是土著,都按照叛國罪送上絞刑架。

  第三,搜剿山林周邊所有可以食用的野果、塊根,焚毀山間邊緣的林木、草叢,斷絕他們一切可以果腹的來源。同時,封鎖山間所有溪流、泉眼的下游出口,投放糞便,污染淺水,讓他們找不到乾淨的飲用水源。

  我要讓林恩和他手下的那些大明來的害蟲,在山裡變成無水可喝、無糧可吃的孤魂野鬼。」

  阿庫尼亞拄著手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語氣里滿是勝券在握的篤定:


  「三個月,最多三個月,我要大侖山里,再也沒有一個活的華人。我要讓他們知道,背叛西班牙、反抗我的統治,下場只有死路一條,連葬身之地,都只能是這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

  一個月之後的大侖山深處,早已是一片絕境之中的苟延殘喘。

  林恩帶著一萬兩千多名從八連突圍出來的華人,躲進了深山腹地的一處山谷之中。這裡三面環山,只有一條狹窄的山道進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暫時可以避開西班牙人的搜捕,是一處天然的藏身之地。

  可短暫的安全之下,是足以壓垮所有人的生存危機。

  突圍之時,所有人都是倉皇逃命,根本沒有時間攜帶充足的物資。每個人身上,只有少得可憐的乾糧、清水,大部分百姓,甚至只帶了隨身的衣物,連一口吃的都沒有。

  山谷之中,到處都是低聲啜泣的百姓。他們失去了家園,失去了親人,滿身傷痕,衣衫襤褸,此刻蜷縮在臨時搭建的草棚里,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只剩下無盡的絕望與惶恐。

  林恩坐在山谷中央的一塊巨石上,一身布袍早已被鮮血、塵土、樹枝劃得破爛不堪,臉上布滿劃痕與煙塵,眼底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雜亂的胡茬,短短數日,這個曾經沉穩幹練、意氣風發的華人領袖,仿佛蒼老了十歲。

  他身邊圍著幾名核心親信,一個個面色凝重,手裡拿著清點出來的物資清單,雙手都在微微發抖。

  「恩公,全部清點完了。」

  親信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難以掩飾的絕望:

  「我們所有的糧食,包括糙米、乾糧、薯類,加起來,一共不到三百石。現在山裡有一萬兩千多張嘴,就算省吃儉用,每人每天只喝稀粥,也只夠撐十五天。十五天之後,我們就徹底斷糧了。」

  「水源呢?」

  林恩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抬眼望向親信,眼底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山谷里有一處山泉,暫時夠我們飲用。」

  親信苦著臉回答,

  「可山下的西班牙人已經封鎖了所有溪流下游,還在淺水裡投了污穢之物,周邊的溪水根本不能喝。

  我們只有這一處山泉,一旦被西班牙人發現,或者被他們截斷、污染,我們連喝的水都沒有了。」

  「藥品、布匹、鹽巴呢?可還有剩餘?」

  「藥品幾乎沒有,突圍的時候根本沒帶。現在受傷的兄弟只能用草藥敷傷口,很多人已經發炎發燒,撐不了幾天了。

  鹽巴只有不到兩袋,省著吃,也撐不過一個月。布匹完全沒帶,晚上山里氣溫驟降,老人孩子很多都凍病了,現在大家只能讓壯丁在外面禦寒,老弱在中間,靠體溫互相取暖。

  再這麼下去,不用西班牙人打進來,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一個又一個壞消息,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林恩的心上。

  他早就知道,逃進山里,只是暫時躲過了屠殺,真正的絕境,才剛剛開始。

  可他沒有想到,阿庫尼亞竟然會如此狠絕,不選擇進山強攻,而是用最殘忍、最無解的方式,鎖死大山,斷糧斷水,把他們所有人,活活困死在這裡。

  西班牙人的封鎖,比刀槍火炮更可怕。沒有補給,沒有外援,沒有退路,他們就像被關進籠子裡的野獸,只能一點點耗盡生命,直到全員覆滅。

  林恩安撫著眾人:

  「兄弟們不要怕,這些紅毛不可能一直維持這麼嚴密的封鎖,只要我們堅持一段時間,趁他們鬆懈之機下去搶糧搶食,總會有辦法活下去的。」

  林恩把自己最後一點能吃的東西,全部分給了山谷里最虛弱的老人和孩子,自己每天只靠幾口冰冷的山泉水撐著。

  白日裡,他依舊強撐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帶著僅剩的幾名壯丁,巡查防線,勘察山道,試圖找到一條被西班牙人忽略的隱秘小路,尋找一線突圍的生機;夜裡,他便守在山谷口,裹著一件破舊的薄毯,抵禦刺骨的寒風,一刻也不敢鬆懈。

  他不能倒下。

  他是這支一萬多人隊伍的主心骨,是所有人最後的希望。只要他還站著,這支瀕臨潰散的隊伍,就還有撐下去的可能。

  可林恩終究撐不住人心的潰散。

  絕望就像瘟疫,在飢餓的催化下,在山谷里瘋狂蔓延。

  最先動搖的,是那些拖家帶口的百姓。


  他們看著身邊的親人一個個餓死、凍死,看著年幼的孩子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反抗、堅守、突圍,這些曾經被林恩點燃的信念,在無邊無際的飢餓面前,碎得一文不值。

  他們開始私下議論,聲音壓得極低,卻像石子投入死水,漸漸掀起了漣漪。

  「撐不下去了……真的撐不下去了……再這麼下去,不用西人動手,我們所有人都要餓死在這裡了……」

  「投降吧……下山投降吧……或許紅毛會留我們一條活路,就算是像黑奴一樣做牛做馬,也比在這裡活活餓死強啊……」

  「恩公一直說要堅守,要突圍,可路都被封死了,我們連吃的都沒有,拿什麼突圍?拿什麼堅守?這就是在等死啊!」

  一開始,只是零星的低語,躲在草棚里,不敢讓林恩聽見。

  可隨著死亡的人數越來越多,隨著飢餓的折磨越來越烈,這些低語,漸漸變成了公開的議論,動搖的人越來越多,像滾雪球一般,席捲了大半個隊伍。

  越來越多的人覺得,林恩的堅守,不過是固執地帶著所有人一起送死。投降,哪怕是屈辱地投降,才是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深秋的一天傍晚,寒風正烈,夕陽把山谷染成一片慘澹的暗紅色。

  林恩剛從山道探查回來,渾身疲憊,剛想靠在石壁上歇口氣,一群人便圍了上來。

  為首的,是幾個平日裡在八連開小商鋪的掌柜,還有幾名壯丁的頭目,他們曾經對林恩畢恭畢敬,誓死追隨,可此刻,一個個面色麻木,眼神躲閃,臉上帶著被逼到絕境的頹然與怯懦。

  他們身後,跟著數十名百姓、壯丁,人人面黃肌瘦,眼神里滿是疲憊與絕望,密密麻麻地圍在林恩面前,把他堵在了山谷口。

  空氣瞬間凝固,寒風呼嘯而過,卻吹不散這凝滯到窒息的氛圍。

  林恩看著眼前的眾人,疲憊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乾澀,每一個字都耗費著極大的力氣:

  「諸位,有什麼事,等明日再說,我剛探查山道回來,需要歇一歇。」

  「恩公,我們等不了了!」

  為首的一名張姓掌柜,猛地向前一步,對著林恩深深躬身,聲音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

  「恩公,我們求您,別再堅守了,別再帶著我們硬撐了!我們……我們想下山投降!」

  話音落下,全場一片死寂,隨即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張掌柜說得對!恩公,投降吧!」

  「我們實在是餓不動了,也撐不住了!再在這裡待下去,我們全家都要死絕了!」

  「紅毛只是要我們投降,又不是一定要殺我們!我們俯首稱臣,給他們做牛做馬,只求一條活路啊!」

  「恩公,您就可憐可憐我們這些老弱婦孺,帶著大家下山投降吧!我們不想死在這深山裡,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啊!」

  嘈雜的勸說聲、哀求聲、哭喊聲,交織在一起,像無數把利刃,凌遲著林恩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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