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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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此處高台俯瞰下去,碼頭廣場十字街口的動靜盡收眼底。

  「嘶——」梁柏倒吸一口涼氣,眉頭擰成川字,「我也留意到那人了。」

  無他,只因那男子生得太過魁梧雄壯,比尋常大漢還要闊出三四圈去。

  更蹊蹺的是,李元自打瞥見此人身影,丹田之內那道玄煞之氣便如沸水般翻騰不休。

  那是一種近乎嗜血的躁狂。

  直教人口乾舌燥。

  只見那彪形大漢悄悄挪了幾步,立到一名少女身後。

  隨即,一件令人頭皮發麻的事發生了。

  從那件寬大斗篷底下,竟探出一隻毛茸茸的巨掌,眼見就要捂上少女的口鼻。

  「住手!」梁柏不及細想,暴喝一聲,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自望樓飛縱而下,直撲那大漢而去。

  這一聲斷喝,驚得那漢子渾身一顫。

  他登時舍了目標,回頭朝聲音來處狠狠剜了一眼,便如一陣狂風般捲地逃去。

  「啊!妖怪!」

  少女一聲悽厲尖叫,人群頓時炸了鍋,像退潮似的往四面八方潰散。

  孫胖子和十幾個弟兄手忙腳亂地想要穩住場面,卻是蚍蜉撼樹,哪裡攔得住?

  而那魁梧漢子混在奔逃的人流中,眨眼便沒了蹤影。

  「梁大哥,隨我來!」

  李元朝梁柏招呼一聲,便往與他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

  其實李元也說不準方位,只是體內那道玄煞之氣正死死咬住這個方向不放。

  二人一前一後,腳下生風,直到一處丁字巷口方才駐足。

  左側是條逼仄的窄巷,右側則是一街清冷鋪面。

  到了此處,李元體內的玄煞氣感竟驀地失了應和。

  「分頭追!」

  「好!」

  李元閃身鑽進了那條窄巷。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他停住腳步,雙手撐著膝頭,大口喘著粗氣。

  眼前又是一個十字巷口。

  而玄煞氣感仿佛沉睡過去,再無一絲波動。

  巷口一家壽材鋪子門前,坐著個吹糖人的黑瘦老叟,滿臉褶子如刀劈斧鑿,活脫一截枯樹皮。

  「老丈,可曾見一人從此經過?約莫有這麼高——」李元朝鋪子門側新刻好的一方墓碑比了比,開口問道。

  老叟抬眼看了一下那墓碑,面無表情又低下頭去,半字不吐。

  李元上前兩步,摸出兩枚銅錢,買下一個糖人。

  那老叟方才開了口:「你這後生說話好沒分寸,那墓碑少說八尺有餘,天底下哪來恁高的人?再說了,老漢我一個人擺攤,吹糖人還忙不過來,哪有閒工夫替你瞧人……」

  正說著,壽材鋪隔壁院子裡跑出個男童,七八歲光景,一身泥垢,一邊鼻孔還冒著泡。

  「我瞧見了。」男童伸手一指,「那邊!朝那邊跑啦。」

  李元摸了摸男童腦袋,將糖人塞進他手裡,轉身便朝右側一條窄巷追去。

  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何這般執著。或許是為弄清《元煞功》的底細,又或許是想尋那下半部功法的蛛絲馬跡罷。

  玄煞之氣,似與那人有莫大幹系。

  這條巷子陰暗潮濕,不少地方僅容一人側身而過,路面青苔密布,長長一段不見半個人影,顯是常年少有人走。

  窄巷不過數百步,便又是一個岔口。

  李元左右張望,兩側胡同俱是七彎八拐,幽深莫測。

  他不禁生出退意。

  此地人生地疏,那漢子瞧著便非善類,也不知是否還有同黨。

  即便追上了,未必討得了好去,反倒可能惹禍上身。

  他暗暗將方才走過的路徑記在心裡,正準備折返。

  忽從一側胡同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古怪聲響。

  李元凝神屏息,目光死死鎖住聲響來處。

  他深吸一口氣,將「狼牙」短匕抽在手中,反握於背後,一步步悄然逼近。

  聲音是從右手邊一座破敗的土坯房裡傳出的,隔著窗上殘破的布簾,依稀可見裡頭燃著一盞小小的油燈。


  窗欞上糊的紙早爛了,只剩幾根木條支棱著。

  那聲響像是粗重的喘息,間或還夾著一兩聲壓抑的痛哼。

  李元貼牆摸到窗邊,伸手將布簾掀起一角。

  往裡一瞧,登時愣住。

  只見裡頭一張鋪著陳舊紅布的矮榻上……

  婦人正舔著嘴唇,一臉受用的模樣,不經意間睜開眼,恰與李元四目相對。

  「啊——」

  一聲尖叫,婦人如受驚的兔子般縮了下去,慌忙蹲到榻後。

  那男子是個光頭,一把撈起褲子提在手裡,結結巴巴道:「你……你……你……」

  二人齊刷刷盯著李元,眼中滿是驚惶與羞惱。

  「你們……繼續。」

  李元轉身便走。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再提不起半分心氣去追那古怪漢子了。

  當下原路折返,打算去那條清冷大街尋梁柏匯合。

  ……

  槐蔭街。

  空氣中浮著油炸糕與吊爐花生的香氣,混在一處。

  沿街人家的院牆裡,一截老樹枝丫探出牆外,枝頭掛著幾顆微微泛紅的柿子,底下幾個孩童正舉著竹竿在捅。

  街面上,到處是流離失所的災民,眼巴巴望著炊餅鋪子裡的蒸屜,不住舔著乾裂的嘴唇。

  「爹——娘——莫賣我!我能做工掙錢的!」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哭得撕心裂肺。

  李元循聲望去,只見小丫頭正被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拖走,旁邊一對中年夫婦只顧抹淚,竟不上前攔阻……

  周圍的人平靜地看著這一幕,仿佛早已司空見慣。

  賣兒鬻女,兒女才有條活路。

  路旁酒肆里,幾個頭戴瓜皮帽的長衫客站在櫃檯邊飲酒,低聲議論。

  「近來流民怎地這般多,且一日多過一日……」

  「南邊的雙葉城遭了蝗災,今年顆粒無收。這些災民沿河北上,一路逃難至此,為求一口吃的,什麼都肯做……」

  「雙葉城?先前咱這邊鬧土匪,糧食不都是從雙葉城運來的麼?那往後……」

  「……唉,可不是嘛。只怕這臨江城,也撐不住幾日嘍!」

  ……

  「李元!」

  這時,一個身穿月白短衫、靛藍過膝裙的女子,正激動地朝這邊喊。

  李元轉過身去,來人竟是宋子薇。

  宋子薇瞧著李元,神色頗有幾分複雜。

  就在十幾日前,她曾去青牛武社招收護院,就是被此人「羞辱」了一頓。

  說起來,至此還有些恨意。

  不過說來也好生奇怪,這種恨意,竟然摻雜了些其他什麼別的東西,讓她一見李元,就不經意喊了一聲。

  「你怎麼在這兒?」李元對此人沒有幾分好感。

  「我在前面的靜雅書院讀書,不行嗎?」宋子薇小臉倔強。

  「你又怎麼在這兒?是來喝酒聽曲的吧?」宋子薇甩了個白眼,說道,「我勸你莫自討沒趣了,今天可不是一個隨隨便便的日子……」

  宋子薇此處的一間書院讀書。

  而這條街再往前不遠,便是靜雅書院的後門。

  「那,改日也行。」李元冷笑一聲。

  宋子薇一張小臉驕傲地昂了起來,細看之下,嘴角卻微不可察地向上揚了揚,「那……總不會是找我罷?」

  她自然知道李元並不是那種流連花間的男子。

  再說他也沒那個條件。

  只是這貨,嘴上太損了。

  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

  「我可告訴你,我宋子薇可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女人……」

  李元皺了皺眉,「你想多了。」

  他哪裡有心思理會這個難纏的女人,正目光焦灼,正在向著街面四處環視。

  街道另一頭,驟然響起的喧天鑼鼓聲。

  李元循聲望去,整個人登時怔在原地。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桿丈余高的開路大旗,上書十個大字:深淵降臨,極樂往生。

  李元心頭一震:深淵教的人。

  他本是異世而來,對宗教一類的事物素無半分好感,向來是能避則避。

  但眼下這般陣仗,顯然是避無可避了。

  那杆大旗插在一艘「遊船」船頭。整座船身極為龐大,竟是一座兩層的高台。

  下層高台之上,擺著一口足有雙人床大小的描金巨箱。

  巨箱旁邊,立著一老一少兩個滿臉油彩的戲子,俱是「花臉」扮相,正賣力地演著什麼把戲。

  更高一層的台上,則站著一個周身罩在灰黑斗篷里的高大漢子。那人生得面色白淨,目光灼灼,如兩團冷焰。

  整座「遊船」,全憑几十條大漢以肩扛抬而行。那些漢子個個面黃肌瘦,眼中卻滿是亢奮之色,閃著一種病態的光。

  「諸位施主,接著!」兩個戲子抓起一把銅錢,朝兩側便灑將出去。

  這一下子可不得了,兩旁本就看熱鬧的百姓,尤其是那些流民,登時瘋了般衝上去爭搶。

  一時場面混亂無比。

  「諸位莫急,人人有份!」那二人又從布袋中抓出銅錢,朝兩側撒去。

  立刻又引得更多人爭搶、尾隨。

  人越聚越多,不過片刻功夫,便鋪天蓋地自街面另一頭席捲而來。

  這荒誕一幕委實驚心動魄,宋子薇早已看得呆住了。

  眼看著混亂的人潮朝向此處席捲而來,李元一把將宋子薇拉到路旁,「快回去!快回書院!再晚便來不及了!」

  形勢眼看著便要往大亂的方向去。

  宋子薇如夢方醒,連道別也顧不上,便貼著牆根朝書院方向跑去。

  這條街上並非只有李元二人,沿街的攤販、路人……此刻全被擠到了路邊。

  李元站在一座二層雜貨鋪的屋檐下,望著上千人浩浩蕩蕩的深淵教洪流,望著街道兩側被掀翻的糖炒栗子攤、烤薯攤,望著淹沒在嘈雜鑼鼓聲中的哭喊、求救與慘叫……

  環顧四周,避無可避。

  李元踩上門側堆放的雜物,借力一躍,輕輕縱身上了二樓。

  這二樓是一間存放酒罈、碗碟的雜物間,倒還算乾淨,不見多少積灰。

  順著窗縫向外望去,整條街道已被深淵教的隊伍擠得滿滿當當,水泄不通。

  李元心中嘆了口氣,也不知宋子薇是否已安然跑回書院。

  從這個角度看去,整條「遊船」比從下頭看更加令人震撼。

  下層高台上,那一老一少兩個戲子正在演一出「砍頭」的戲碼。

  那老的裝作一個不慎,一刀便砍下了小的腦袋,頓時鮮血四濺,場面驚悚至極。

  這時,上層高台上那個灰黑斗篷里的玉面青年飛身而下,口中念念有詞。他不慌不忙自懷中取出一把紅色粉末,往那屍身之上一揚,「小戲子」的屍體竟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剎那間,台下歡聲雷動,無數人跪倒在地,如痴如狂地磕頭高呼:「深淵使者萬歲!」

  李元自然曉得這「變戲法」,是某種障眼法罷了。

  在眾人注目之中,那玉面青年重新飛回上層高台,將一把又一把紅色粉末拋灑向人群。

  每灑過一處,便引得一片尖叫與歡呼。

  隨著那遊船越行越近,李元漸漸生出一種說不出的熟悉之感。

  而體內那道玄煞之氣,也重新蠢蠢欲動起來。

  身子漸漸發熱,口乾舌燥,李元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心中驀地湧起一股嗜血的欲望。

  那玉面青年不經意間目光掃過二樓半掩的窗縫,恰與李元四目相對。

  一剎那,便如獵物被獵人盯上一般,那玉面青年身形微微一震,仿佛也生出了某種感應。

  李元一愣。

  不對!

  此人正是……碼頭寒衣節祭祀大典上出現的那個灰黑斗篷妖邪!

  玉面青年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雙手捧起一大捧紅色粉末,猛地朝正上方一揚。

  待那一團紅色煙霧散去,那玉面青年已憑空消失在原地。


  人群再度爆發出狂熱歡呼,又齊刷刷跪倒一片,仿佛在膜拜什麼神明。

  「哪裡走?!」

  李元此時已是熱血上涌,如狂似癲,猛地撞破窗欞,飛身躍上遊船高台。在眾人茫然不解的目光中,他咚咚幾步借力,猛然一躥,朝一條胡同猛衝而去,快似一道離弦之箭。

  有那反應遲鈍的老者,甚至還未看清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麼。

  嘭!

  一團紅色煙霧迎面朝李元面門噴來。李元身形一矮,迅速掩住口鼻。

  腳步只微微一滯,隨即毫不停歇地繼續向前追去。

  可仍是慢了半拍。

  那玉面青年的身影已然不見。再追出數十丈後,李元不得不停下了腳步。

  面前,是一道用灰石砌得嚴絲合縫的高牆。

  竟是一條死胡同。

  而那種令人躁動嗜血的玄煞氣感,也正在一點一點消退下去。

  看來,對方與自己之間的距離,正越拉越遠。

  唉,又撲了個空!

  李元忍不住咬牙跺了跺腳。

  雖然想不明白自己的身子究竟為何會有如此異樣的反應,但想來多半與先前修煉入門的《元煞功》脫不了干係。

  而那半部《元煞功》,說不定就與方才那玉面青年有關。

  一切謎底,只怕非要等捉住那玉面青年,才能揭曉了。

  正欲轉身離去,忽聽得高牆後面傳來一陣打鬥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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