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信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此等異變方歇,三盤觀便已發出通告。

  幾個道人手持法牌,穿街走巷,朗聲宣諭:

  「方才攻擊盤市者,乃血靈宗餘孽,已被玄水真人擊斃,屍骨無存。至於那仙府信物,得之者不必憂懼,三盤觀不奪機緣,但凡有緣入府者,觀中自會填入門牆,收為弟子。」

  至於那玄木真人,施法完畢後早已蹤影渺渺。

  方誓已在御獸軒中待了好一陣功夫。

  他並非乾等著周德茂。

  這等重大變故發生在盤市,關係到他的未來,豈能不多留幾分探聽的心思?

  「原來是血靈宗啊,那就不奇怪了。畢竟是魔道的地盤,做出什麼事都不稀奇。」

  「據說那血靈宗抽魂拔骨,我輩修士去了那裡,連死了都會被從地里挖出來。魂魄煉成怨靈,骨頭磨成法器,血肉化作丹藥——端的是一點也不浪費。」

  有人將話題引向別處。

  「那仙府,那機緣,你們就不感興趣?」

  「自然感興趣。可都說了機緣、機緣,我們怎的有機緣?那信物散落四方,天知道落到了哪個角落。你我這般鍊氣小修,難不成還跟那些築基、假丹的前輩去搶?」

  「不試試怎麼知道有沒有?那聲音說的明白——凡鍊氣有緣者,持吾信物,可入府求道。築基以上怎能進?」

  「然那信物可說了不可流轉?」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靜。

  流轉二字,說得文雅。

  說白了,便是買賣、搶奪、殺人越貨。

  那信物假若是實物,便可易主。

  你有機緣,我便不能從你手中取來麼?

  眾人心中各自盤算,面上卻不動聲色,只三三兩兩地對視一眼,又各自移開目光。

  上面那些話大多是場面話,說不在意的未必真不在意,說在意的或許只因膽小不敢行動,只管攛掇別人去送死。

  漸漸地,話題又轉了風向。

  「你們可注意到了?那紫光來的方向,是百草堂經常採藥的地方。難怪百草堂的藥材那麼多,品質又好,原來是有仙府餘澤。」

  「那百草堂背後是三盤觀的弟子,看來早就利用那裡賺錢了。我等散修辛辛苦苦進山採藥,九死一生,人家坐在鋪子裡就財源滾滾。」

  當即有人算起帳來:「百草堂每日賣出的靈藥,少說也有上千下品靈石的流水,除去成本,純利少說也得三四百。一個月便是上萬,一年便是十數萬……」

  後來話題又轉到了仙府機緣帶來的種種後果。

  有人說,這消息一傳出去,四面八方的修士必定蜂擁而來,盤市的物價怕是要漲了。

  有人說,來的修士多了,三教九流,良莠不齊,免不了生出許多事端,盤市這安穩日子怕是要到頭了。

  還有人說,那血靈宗既然露了面,便不會善罷甘休,日後怕是少不得要有一場大亂。

  眾人議論紛紛,各懷心思,一時半刻也收不住。

  總算等到那空餘閒暇,周德茂將方誓拉到一旁,道:「我知你心意。那肉肯定是不缺你的,但要如上次一樣——你晚點再來,莫叫人看見。」

  方誓只能應了。

  他心中明白,那肉攤上的假貨頗多,此番變故之後必定還要提價,總歸是御獸軒這裡便宜,且貨真價實。

  方誓思慮一番,又去盤市各地轉了一圈,將聽到的消息一一印證。

  茶樓里、酒肆中、攤位前,凡有人群聚集之處,談論的無非是血靈宗、仙府、信物這幾樁事。

  話題雖有出入,可大致與御獸軒中聽到的相差無幾。

  相較那虛無縹緲的機緣信物,更多人憂心的是安穩環境的變化,是物價漲跌、外來修士湧入帶來的種種變數。

  因為大多數人心裡明白,那信物不是自己的,爭也爭不來。

  可衣食住行、安全生計,卻是實實在在屬於自己的。

  方誓見此情形,也沒有心情下午與李岩吃酒了。

  轉身往靈符軒走去,尋到李岩,欲將事由說了。

  然而行至半途,忽聽得前方一陣喧譁。

  「站住!別跑!」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從巷口竄出,往前奔逃。

  他穿一件半舊的青袍,面色蒼白,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

  方誓定睛一看,這人他識得。

  正是月余前在養元閣門前,給兒子買養氣丹的那位散修。

  彼時他一層一層揭開舊布包,數出五十粒碎靈的模樣,方誓至今還記得。

  不等他多想,後面已追上一人。

  那人身著錦袍,鍊氣五層的修為,幾步趕上,一掌拍在那男子後心。

  男子悶哼一聲,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地上,懷中之物滾落出來——幾株靈草,還有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石頭,骨碌碌滾到路邊。

  錦袍修士搶上前去,一腳踩住那男子的後背,將他牢牢壓在地上,厲聲道:「偷東西偷到老子頭上來了!你好大的膽子!」

  原來那錦袍修士是個行商,方才盤市混亂之際,這男子趁亂從他攤上偷了幾株靈草和一塊礦石。

  方誓一路行來,此類偷盜之事已屢見不鮮。

  方才那場混亂,肉攤上的肉塊散落四處,他也有順手牽羊的機會。

  只是他身懷明鑑,深知這等小利不值得冒風險,故而不曾動手。

  路上也曾見到三盤觀的道士們執法,拂塵一掃,乖乖吐出贓物,被押著不知送往何處去了。

  可其他窮困的散修,總會利益面前迷了眼,犯下偷盜之事,懷那未被捉到的僥倖。

  方誓正欲繞路走開,忽然腳步一頓。

  他體內那股氣血猛然翻湧起來,比在肉攤前感應靈獸肉時還要劇烈十倍、百倍!

  似那飢餓了三天三夜的野獸聞到了血腥味,似那沙漠中缺水了七天七夜的人見到了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男子上。

  那股強烈的吸引,正是從他身上傳來的。

  方誓心頭一震,福至心靈:這……該不會是那所謂的仙府機緣罷?

  那男子被踩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雖是鍊氣四層的修為,可對方是鍊氣五層,只伏在地上,喘息道:「東西……東西還你便是。」

  錦袍修士哂笑道:「還?你以為還了就完了?你耽擱我做生意,擾了我的財運,須得賠償。」

  那男子道:「我……我身上沒有多餘的靈石了。」

  錦袍修士道:「那是你的事。你若不願意,那便將你扭送到三盤觀的道長面前,讓他們評評理。偷盜之罪,最少也要廢去修為,趕出盤市,你想想清楚。」

  周圍漸漸聚攏了一圈看客。

  有人道:「偷東西還有理了?送官最好!」

  有人道:「這種敗類,就該趕出盤市,省得壞了咱們散修的名聲。」

  那男子臉色青白交替,終究沒敢爭辯。

  他咬了咬牙,從懷中摸出幾粒碎靈,丟了過去。

  錦袍修士接過,道:「就這點?連我損失的零頭都不夠。」

  那男子道:「我……我真的只有這些了。」

  錦袍修士冷哼一聲,親自動手從他身上搜出幾粒碎靈。

  而後撿起地上的靈草和礦石,數了數,眉頭一皺,道:「少了。我丟的貨不止這些。」

  那男子道:「跑的時候……也掉了一些,尋不見了。」

  錦袍修士道了聲「晦氣」。

  抬起腳踹了一腳男子,道:「滾!下次再讓老子看見你偷東西,打折你的腿。」

  男子踉蹌著站起身來,低著頭,擠過人群,跌跌撞撞地去了。

  圍觀眾人見沒了熱鬧,也漸漸散去,口中兀自議論不休,無非是擔憂日後散修多了,仙府信物之事又是否會讓今兒之事重演。

  方誓望著那男子的背影,眉頭微皺。

  那奇異的吸引力依舊如故,絲毫沒有因為那男子交出了靈草、礦石和碎靈而減弱。

  方誓若有所思,然後毫不猶豫轉身繼續往靈符軒走去。

  結果並未在靈符軒中見到李岩。

  鋪中幾個夥計各忙各的,李岩卻不見蹤影,便向櫃檯後的趙夥計問道:「趙小哥,李兄今日不在?」


  正說著,周掌柜從裡間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道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一雙細眼,此刻卻擰成了兩條縫,面色不善。

  他環顧鋪中,目光在幾個夥計臉上掃過,道:「李岩呢?」

  趙夥計道:「掌柜的,李岩他……出去了,走了有一陣了,沒交代去哪兒。」

  周掌柜冷哼一聲,一掌拍在櫃檯上,震得台上的黃紙跳了跳:「這個李岩,越來越不像話了!鋪子裡忙成這樣,他倒好,一聲不吭就跑了。真當靈符軒是他家開的?」

  另一個夥計湊上來,道:「掌柜的,您消消氣。李岩他……八成是想了那仙府的機緣。方才外面那麼大的動靜,又是血靈宗又是仙府信物的,誰不想去碰碰運氣?」

  周掌柜聽了,非但不消氣,反倒更惱了,罵道:「他?鍊氣三層的修為,也想那仙府的機緣?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那仙府是什麼地方?元嬰老怪的洞府!裡頭禁制重重,機關密布,便是築基期的前輩進去,也是九死一生。他一個鍊氣三層的小夥計,去了能幹什麼?送死都嫌他不夠格!」

  罵了幾句,余怒未消,又嘟囔道:「罷了罷了,他愛去哪兒去哪兒,回頭再跟他算帳。」

  說罷拂袖轉身,回了裡間。

  方誓見此情形,也不好再留,便向趙夥計道了聲別,轉身出了靈符軒。

  他心中暗忖:李岩若真去尋那仙府信物,倒也怪不得他。

  這等機緣擺在眼前,向道之心堅定者,誰不想去爭一爭?

  只是周掌柜的話雖難聽,卻不無道理。

  鍊氣三層的修為,在盤市中不過是最底層的存在,連自保都勉強,又談何爭奪機緣?

  沒見他見了剛才那男子的異樣,什麼都沒做嗎?

  盤市的混亂,總有平息的時候。

  那些逃散的攤販們陸陸續續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鋪上門板,擺開貨物,又開始了一如既往的吆喝。

  三盤觀的道長們還在街上巡視,秩序漸漸恢復,盤市又活了過來。

  方誓也在盤市西首的邊邊角角尋了一處空地,靠著牆根,從包袱里抽出一塊粗布鋪在地上,又從懷中取出黃紙、硃砂、符筆,一樣一樣擺好。

  他不是長久擺攤的客,沒有固定的攤位。

  是以地方偏僻得很,過往的行人被前方的攤位截留,幾乎沒有客流的可能。

  可方誓不在乎。

  他擺攤不是為了賣符,只是為了有個地方坐下來畫符。

  有人買便賣,沒人買便畫,兩不耽誤。

  他鋪開一張黃紙,蘸了硃砂,凝神定氣,落筆便畫。

  畫的自然是那納氣符。

  往日裡他三日才畫五張納氣符,不是不能畫多,而是他要兼顧日常修煉。

  畫符要消耗法力,修煉也要消耗法力,而經絡的疲憊是有上限的。

  他若把精力都花在畫符上,便沒有餘力修煉,修為便會停滯不前。

  可眼下不同了,他在齊園鎮的租屋已經退了,靈脈餘氣沒了,修煉進度本就緩慢至極,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既如此,不如全力畫符,先把碎靈攢起來再說。

  這般算來,他一日畫個四張納氣符。

  若畫那些小符,比如清潔用的「淨塵符」、生火用的「引火符」、照明的「螢光符」。

  一日畫上二十張都不成問題。

  只是那些小符不值錢,遠不如納氣符來得划算。

  上次他不畫符來,實在是頭回遇到劫修,驚弓之鳥下穩不住心神。

  畫符這活兒,最講究心緒平和。

  心中若有雜念,手便不穩。

  手若不穩,筆鋒便歪。

  筆鋒一歪,符紋便亂。

  符紋一亂,法力便無法順暢注入,十有八九要畫廢了。

  這回卻不同。

  雖說盤市剛剛遭了大難,死了人,塌了屋,連血靈宗都冒出來了,可不知怎的,他的心反倒比在齊園鎮那間破屋裡還要安定。

  許是那三盤觀的道長們四處巡查,給了他幾分安全感。


  許是這盤市之中人來人往,熱熱鬧鬧,讓他覺得那危險似乎被眾人分擔了。

  這種群眾認同的心理效應頗為奇妙。

  即便危險是不差的,可仿佛有著眾人在一起,那危險就被稀釋了。

  就如那考試,你一個人考不好,慌得不行。

  但大家都考不好,反而鎮定。

  方誓自嘲地搖了搖頭,暗忖:自己這心性終究還是不佳。

  可自嘲歸自嘲,手裡的筆卻沒停。

  不知不覺間,日頭已沉到了山尖。

  盤市中響起了晚磬的鳴聲,三聲悠長的磬音,宣告著這一日的喧囂即將落幕。

  方誓收起符筆,這一日,他又畫了兩張納氣符。

  去那靈符軒一賣,又多了兩粒碎靈的收入。

  如今暫且不急,先去御獸軒赴約。

  忽聽得身後有人喊了一聲:「方兄!」

  方誓轉頭,不由得微微一怔。

  來人正是沈無暮,可此時的沈無暮與往日判若兩人。

  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石青色錦袍,腰間束一條銀絲絛帶,足蹬一雙黑色雲紋靴,頭上玉簪束髮。

  整個人從頭到腳煥然一新,精神抖擻,哪裡還有半分從前那窮酸模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