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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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誓揣著那十粒碎靈,腳步輕快。

  他自然記得那夥計曾言,須待散市之後方好行事。

  可辦事須得趕早不趕晚。

  總得早些去候著,不然等到了臨近,萬一出個甚麼意外,連迴轉的餘地都沒有。

  只是此刻日頭尚高懸天際,還有些閒時,心下思量,不如先往肉攤上轉一轉,瞧瞧行情如何。

  橫豎也是順路,不耽誤工夫。

  盤市西首靠南一帶,乃是專售靈獸肉的所在。

  這去處,他往日極少踏足。

  一來囊中空空,二來那肉價多半比珍味樓也便宜不了幾許,他又辨不出真假好壞,唯恐花了冤枉碎靈,反添懊惱。

  方誓拐入一條窄巷,但見兩旁肉攤一字排開,案板之上堆著各色肉塊。

  有的紅潤鮮嫩,煞是誘人。

  有的暗沉發烏,頗顯粗劣。

  有的筋肉分明,紋理如畫。

  有的肥瘦相間,脂香暗浮。

  一股子血腥氣撲面而來,更有幾個赤膊屠戶,手執闊刀,剁得砧板咚咚作響,聲勢驚人。

  方誓才近第一處攤位,腳步便驀地一頓。

  他的身軀仿佛對這些肉塊生出了一股本能的感應。

  有的肉塊看著鮮嫩誘人,可他一靠近,體內氣血便微微凝滯,仿佛不願親近。

  有的肉塊賣相平平,甚至略顯粗劣,他的氣血反倒隱隱雀躍,似在催促他快快買下。

  方誓暗忖道:「莫非是吃了那風雷犼的肉、激活了氣血之後,我這身子對靈獸肉竟生出了某種玄妙的感應?」

  他不動聲色,走到最近一處攤前,低頭細看案板上的肉。

  那是一塊約莫三四斤的腿肉,色澤紅潤,紋理清晰,瞧著倒也不差。

  可他的氣血卻紋絲不動,既不親近,亦不排斥,只如遇著了什麼無關緊要的物事一般。

  方誓指著那塊肉,道:「老闆,這是什麼肉?」

  那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滿臉橫肉,膀大腰圓,腰間繫著一條油漬麻花的圍裙。

  見有人問價,笑道:「這位道友,好眼力!此乃『青鬃彘』的腿肉,半碎靈兩斤。這青鬃彘可是正經營生養的靈獸,肉質鮮嫩,靈氣充盈,吃下去對修為大有裨益。道友若是有意,買兩斤回去嘗嘗?」

  方誓聽罷,微微點頭。

  青鬃彘的名頭他倒也曾耳聞,這等靈獸肉質鮮美,且含靈氣,乃是專養來給修仙者服食的。

  尋常五穀葷腥無有靈氣,入腹便生濁氣,穢了丹田,礙了經絡。

  靈獸肉則不然,本身便蘊靈氣,吃了非但不會污穢軀體,反於修為略有增益。

  當然,那增益也極有限,不過比那寡淡無味的辟穀丹強上幾分罷了。

  也正因此故,靈獸肉雖比辟穀丹貴些,卻仍受那些不差錢、或耐不住寡淡的修士們追捧。

  方誓目光往旁一掃,見攤邊豎著一塊木牌,上寫「青鬃彘肉,半碎靈兩斤」。

  他暗暗催動氣血,又仔細感應一番,那青鬃彘肉之中,竟只有一絲極淡極淡的氣息能引動他的氣血,微弱到幾可忽略不計。

  方誓道:「老闆,你這肉可真?我聽人說,盤市里有人賣假靈獸肉,乃是用最廉價的馭獸與靈獸雜交出來的『偽靈肉』,吃了雖不污穢軀體,於修煉卻也無甚增強之效。」

  那攤主聽了,臉色一正,拍著胸脯道:「道友這話說的!我老張在這盤市賣了五年肉,從不干那等缺德勾當!三盤觀的道長們隔三差五便來巡查,誰敢弄虛作假?那些賣假肉的,像兩月前那王屠戶,早被抓了去,聽說罰了一大筆靈石,還在市榜上掛了名,這輩子休想再在盤市做生意了。道友放心,我這肉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方誓聽罷,不置可否。

  他自然知道攤主所言非虛,三盤觀確實管得嚴。

  可這世間之事,向來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摻假的手段一日比一日高明。

  那些巡查的道長也未必回回都能辨出。

  再者,焉知那巡查的道長與賣肉的之間有無甚貓膩?

  他又逛了幾家,情形皆大同小異。


  有的攤位假貨少些,有的攤位幾乎全是假貨。

  唯獨走到街尾最後一家時,他的氣血忽然猛地一跳,如聞到了什麼美味佳肴一般,雀躍不已。

  方誓低頭一看,那案板上的肉色澤暗紅,紋理粗獷,賣相遠不如前面幾家的好看。

  攤主是個乾瘦老頭,既不吆喝,也不招呼,只靜靜坐在那裡。

  可他的氣血卻在體內翻湧不止,催促他趕緊買下。

  他抬頭看了看牌匾——「赤鬃彘肉,半碎靈一斤」。

  比那青鬃彘貴了不少。

  方誓心中暗暗慶幸,幸虧當初未曾貿然在這肉攤上買肉。

  萬一買到假貨,除了白費碎靈之外,更可怕的是無法驗證靈獸肉的效用。

  若吃了假肉全無反應,他便以為靈獸血肉也破不得枯榮之障,從此斷了念想,那才是真真誤了道途。

  如今有了氣血感應這門本事,倒是不怕被騙了。

  只是眼下這十粒碎靈,他還是打算去找御獸軒那夥計。

  赤鬃彘肉雖真,卻未必強得過風雷犼的肉。

  何況,太貴了。

  他花五個碎靈,便能從御獸軒夥計那裡弄來二十斤。

  方誓轉身欲走。

  恰在此時,那乾瘦老頭忽然猛地竄起。

  但見他周身陡然綻放出耀眼金色神光,一道圓環狀的法器自頭頂浮現。

  那法器通體鎏金,形如日晷,金色光華輪轉不休。

  老頭一躍而起,腳踏金環,沖天而去,連那肉攤也顧不上了,案板上的肉塊被氣流卷得四散飛落。

  方誓心中一驚,本能欲喚出明鑑穿界而走,卻硬生生壓下此念。

  此處乃是盤市,眾目睽睽之下若憑空消失,後患無窮。

  他咬咬牙,拔腿朝那老頭離去的方向跑了幾步,仰頭望去,只見那金環載著老頭已升上百丈高空,化作一個小小光點。

  不過一息之間。

  天空中現出一道紫色神光,光柱粗大如百年古木,自九天之上轟然垂落,直直砸在肉攤巷子以東兩個街區之外。

  那裡正是盤市中售賣低階法器和雜貨的所在,也是方誓來時所經之處。

  只聽得「轟」的一聲巨響,真箇是天崩地裂、山搖地動!

  方誓只覺腳下大地猛地一顫,仿佛地龍翻身。

  一股灼熱逼人的氣浪,裹挾著碎石、瓦礫、斷裂的木樑,如海嘯、如山崩,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

  方誓被那氣浪推得踉踉蹌蹌,連退了好幾步,方才站穩腳跟。

  急抬眼望去,只見兩個街區之外,一朵巨大的火雲沖天而起,那火雲裹著濃黑的煙塵,黑紅相間,直衝九霄。

  爆炸餘波所及,方圓數十丈內的屋舍盡數坍塌,磚瓦飛濺,塵煙瀰漫。

  那哭喊聲、慘叫聲、求救聲自那方向隱隱傳來,混成一片,真箇是叫人心驚膽寒,不忍聽聞。

  再看那肉攤巷子裡,亦是一片狼藉,慘不忍睹。

  幾個攤位被氣浪掀翻在地,案板橫七豎八,肉塊散落四處。

  有膽小的修仙者,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兩腿如灌了鉛一般,軟塌塌地立不住。

  一個個面如土色,嘴唇青紫,只管哆嗦,卻半點兒聲氣也發不出來。

  與此同時,一道蒼老而洪亮的聲音自九天之上傳將下來。

  聲若洪鐘、震徹雲霄,整個盤市無一處不聽得真真切切:

  「御仙洞府將啟,玄門開於九霄。凡鍊氣有緣者,持吾信物,可入府求道。信物散落四方,得之者緣也,失之者命也。望諸道友,各安天命,勿生貪嗔。」

  還不待眾人回過神來,天空中又是一道紫光閃爍而來。

  這一回,那紫光比方才更大,粗逾十丈,好似一根擎天的巨柱,轟然傾倒下來,帶著那毀天滅地的威勢,直直朝盤市中央砸將下去!

  「跑啊——!」

  這一聲喊,如同炸雷一般,整個盤市頓時炸開了鍋,人人爭先,個個恐後,亂作一團。

  只是那紫光來得又快又疾,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來不及躲避。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哼。」

  一聲冷哼清清楚楚傳入盤市每一人耳中。

  如山嶽橫空,如淵渟岳峙,竟將滿城喧譁嘈雜盡數壓了下去。

  方誓抬頭望去。

  只見盤市之中,一道身影迅速升空。

  那是個中年道人,頭戴紫金冠,身穿鶴氅衣,腰懸古劍,足蹬雲履。

  負手而立,衣袂飄飄,周身並無半點華光外泄,可那股氣勢,卻如實質一般壓得眾人喘不過氣來。

  道人抬起右手,一指點出。

  那足以毀天滅地的紫色光柱便從中裂開,化作萬千細碎光點,紛紛揚揚,飄飄灑灑。

  恰如一場紫色的瑞雪,無聲無息地落將下來。

  ……

  靈符軒中,因距爆炸之處較遠,未曾受到波及,但鋪內已是一片混亂。

  夥計們紛紛停了手中活計,擠在門口張望,交頭接耳,議論不休。

  幾個正在挑選符籙的客人亦復如是。

  周掌柜從裡間出來,臉色也有些慌亂,連聲喝問發生了何事,卻無人答得上來。

  待那紫雪落下,眾人初時還道要糟,慌忙躲進屋內。

  及至那光點落在地上,卻並無甚麼動靜,方知這不過是好看罷了,並無半分害處,這才漸漸安下心來。

  有人道:「那是三盤觀的玄木真人,假丹修為,理應如此……」

  李岩望著天空中那道人,眉頭緊鎖,驚疑不定。

  他在識海中道:「前輩,那紫光來的方向……是我上次獲得點絳草的方向。」

  那老魔卻哈哈大笑起來,道:「你道我本是海外之人,卻為何千里迢迢,偏要跑到這三盤山來?」

  李岩如醍醐灌頂一般,道:「難道……前輩是為了那仙府?」

  老魔道:「正是!傳言說,三盤觀一直掌握著一個元嬰洞府,那三盤觀就是建立在這洞府之上,只是一直無法徹底打開。你上次得到的那株點絳蘭,從何而來?便是那洞府內禁制鬆動、靈氣顯露外界所化!」

  李岩道:「既是洞府,為何會有方才那般攻擊落下?」

  老魔道:「那哪裡是什麼洞府攻擊!是有人在洞府外頭爭鬥,法術打偏了,將攻擊引入了盤市。你想想,敢在三盤觀眼皮子底下動手的,能有誰?估摸是他們的老對頭——『血靈宗』的人。那血靈宗與三盤觀爭鬥了數百年,雙方死傷無數,仇怨深得像海一樣。如今洞府將開,血靈宗必然要來插上一腳,攪他個天翻地覆。」

  李岩心中一凜,又道:「既如此,今晚我還要不要去找那方誓?」

  老魔哂笑道:「還理什麼方誓?先找到那信物要緊!那信物可比方誓重要一萬倍!你如今鍊氣四層,正好符合那聲音所說『凡鍊氣有緣者』的條件。若能進入那洞府,隨便撈到一件寶貝,都夠你受用終生。方誓那點小事,以後再說,急什麼!」

  李岩環顧四周,只見鋪中眾人個個心神不寧,有的低聲議論爆炸之事,有的竊竊談論玄木真人的手段,有的在打聽那「御仙洞府」的消息。

  人心浮動,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機。

  他若此時離去,也不顯突兀。

  ……

  再說那御獸軒中,夥計們和客人同樣擠在門口,伸著脖子往外瞧,議論紛紛。

  「好傢夥,玄木真人果然了得,一根指頭就把那光柱給崩成了雪!」

  旁邊眾人紛紛點頭稱奇。

  那周德茂也在看熱鬧,正瞧得入神,忽見方誓過來,見他身上那件半舊青布道袍皺巴巴的,頭髮也有些散亂,臉上還沾著些灰土。

  便招手道:「喲,你從外面來,可知方才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快說說!」

  方誓便將方才在肉攤巷子裡的見聞,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周德茂聽罷,撇了撇嘴,道:「就這?我還當有甚麼新鮮事呢。」

  說罷,便又轉過頭去,與其他夥計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起來。

  方誓見周德茂這副愛搭不理的模樣,也不惱,伸手從懷中摸出半粒碎靈,悄悄塞進周德茂手邊。

  周德茂低頭瞥了一眼,不動聲色地將碎靈往袖子裡一攏,這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莫急。看這架勢,那些肉怕是得漲價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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