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推心置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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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棚戶區的時候,楊暄沒有直接帶老黃頭回縣衙。

  他知道,縣衙的目標太大,田家和胡家的眼線無處不在。

  如果讓老黃頭直接進縣衙,不僅會立刻暴露他們的意圖,還會給老黃頭爺孫倆帶來殺身之禍。

  「阿福。」楊暄吩咐道,「你在城西找一處隱秘的宅子,把黃老丈和他孫子安置進去。對外就說是你遠房的親戚來投奔。找兩個可靠的兄弟,十二個時辰暗中保護。」

  「是,郎君。」阿福機靈地點頭。

  「另外,」楊暄轉頭看向崔慎,「延和不是在城裡盤下了一間閒置的藥鋪嗎?就以藥鋪後院為掩護,悄悄建立一個暗作坊。把招募來的可靠工匠,分批次秘密轉移到那裡去。」

  「明面上,縣衙繼續大張旗鼓地招募泥瓦匠和木匠,修繕縣衙的圍牆和房屋,吸引田家的注意力。暗地裡,讓老黃頭帶著人在暗作坊里,根據他腦子裡的圖紙,先給我們打造一批新式的采鹵工具和提純設備。」

  崔慎聽得暗暗心驚。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郎君這是要在田家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地建立起一套完全獨立於舊勢力的生產骨架啊!

  「郎君高明!」崔慎由衷地讚嘆道。

  楊暄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深吸了一口這帶著些許咸腥味的空氣。

  「工匠比刀更難得。」楊暄低聲說道,「刀能殺人,工匠卻能生錢。等我們的新設備造出來,等裴照的刀練得鋒利了。這姚州的牌桌上,就該我們來做莊了。」

  ......

  夜幕降臨,鹽井縣城西那間閒置藥鋪的後院裡,卻亮著昏黃而隱秘的燈光。

  這間藥鋪是延和用活帳里的錢,托一個面生的商客出面盤下來的。

  名義上是準備重開藥鋪,實則後院已經被徹底打通,改造成了一個寬敞的暗作坊。

  四周的院牆都被加高了三尺,上面還布置了帶刺的荊棘和碎瓦片。

  阿福帶著幾個可靠的差役,分作兩班,十二個時辰在院外巡邏。

  暗作坊內,爐火通紅。

  十幾個被崔慎暗中招募來的老工匠,正圍著一個巨大的沙盤,聽著老黃頭講解。

  老黃頭雖然瞎了一隻眼,背也有些佝僂,但一旦站在這爐火和圖紙面前,他整個人就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樣,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宗師般的氣度。

  「這青岙井的滷水,底子深,鹵氣重。以前田家用的那些竹筒和麻繩,不僅提拉費力,而且腐蝕得極快,三五個月就得換一批。」

  老黃頭手裡拿著一根燒得通紅的鐵棍,在沙盤上畫出一個個複雜的結構。

  「我們要想把出鹽的量提上去,就得換法子!不用竹筒,改用牛皮和鐵皮混合製成的軟桶;不用麻繩,改用精鋼打制的鐵索。還有這絞車,必須加上齒輪,利用畜力或者水力,把提滷的速度提高三倍以上!」

  工匠們聽得目瞪口呆。

  這些技術和想法,在他們看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在老黃頭口中說出來,卻有著一種讓人無法懷疑的信服力。

  「黃老丈,這些東西,咱們真能造出來?」一個年輕些的鐵匠忍不住問道。

  「怎麼不能?」老黃頭瞪了他一眼,「只要有上好的精鋼,有熟牛皮,有縣尊大人的支持,老漢我就能把這圖紙上的東西變成真的!」

  「好!黃老丈說得好!」

  一聲清朗的贊喝從院外傳來。

  眾人回頭看去,只見楊暄在崔慎和裴照的陪同下,緩步走進了暗作坊。

  楊暄沒有穿官服,而是換了一身輕便的勁裝。他的手裡,還提著兩壇未開封的陳年烈酒。

  「見過縣尊大人!」工匠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準備行禮。

  「都不用多禮。」楊暄擺了擺手,示意大家繼續,「今晚沒有縣尊大人,只有楊暄。」

  他走到老黃頭面前,將一壇酒重重地放在那張擺滿圖紙的桌子上。

  「黃老丈,這幾天辛苦了。我帶了姚州城裡最好的烈酒,特地來敬諸位一杯!」

  楊暄的話,讓在場的工匠們都愣住了。

  在他們以往的認知里,官員都是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


  什麼時候見過一個縣令,會親自提著酒,跑到這烏煙瘴氣、滿是汗臭味的作坊里,來給他們這些最底層的匠人敬酒?

  老黃頭看著楊暄,那隻僅剩的獨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雖然感激楊暄救了他的孫子,也佩服楊暄的膽識,但在他心裡,對官府始終存著一分戒備。

  他害怕,楊暄現在對他們好,只是為了利用他們,一旦達到了目的,就會像田伯庸一樣,把他們像破布一樣扔掉。

  「大人,老漢我只會打鐵,不會喝酒。」老黃頭語氣有些生硬地拒絕了。

  楊暄並沒有生氣,他似乎看穿了老黃頭的心思。

  他沒有勉強老黃頭,而是自己拍開泥封,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灌下了一大口烈酒。

  烈酒入喉,辛辣刺骨。楊暄被嗆得咳嗽了幾聲,白皙的臉上泛起一絲潮紅。

  「痛快!」楊暄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大笑一聲。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神色各異的工匠們。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楊暄的聲音在作坊里迴蕩,帶著一種罕見的真誠。

  「你們在想,我楊暄是不是和田伯庸一樣,只是把你們當成賺錢的工具。等把青岙井奪回來,等我賺夠了錢,升了官,就會把你們一腳踢開。」

  工匠們面面相覷,沒有人敢說話,但他們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楊暄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想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廢話。我只告訴你們一個事實。」

  「我楊暄,是被貶出長安的。在那些大人物眼裡,我就是一個隨時可以捏死的臭蟲。如果我不能在這姚州立下大功,不能把這鹽井縣打造成一塊鐵板,我早晚會被他們弄死。」

  「而要做到這一切,光靠裴照手裡的刀,不夠。我需要錢,需要源源不斷的錢。」

  楊暄指著沙盤上那些複雜的圖紙。

  「這些東西,就是我楊暄安身立命的本錢!而你們,就是能把這些圖紙變成真金白銀的人!」

  「在別人那裡,你們只是耗材,是苦力,是隨時可以替換的物件。」

  楊暄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電般掃過每一個人。

  「但在我楊暄這裡,你們是我的兄弟,是我的袍澤,是我楊暄能在這亂世中活下去的依靠!」

  「只要你們肯跟著我干,我楊暄向你們保證:有我一口肉吃,就絕不讓你們喝湯!誰要是敢動你們一根寒毛,我楊暄就是拼了這頂烏紗帽,拼了這條命,也要誅他九族!」

  楊暄的這番話,沒有絲毫的官腔,全都是最直白、最粗鄙的江湖切口。

  但正是這種直白,卻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敲擊在這些底層工匠的心上。

  他們要的,不就是一份尊重,一份保障,一份能把他們當人看的承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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