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斷糧斷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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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破曉,鹽井縣街面上的氣氛卻已經和往日大不相同。

  昨夜城南柳記那場悄無聲息的抓捕,雖然沒有驚動太多人,但在鹽井縣這種地方,真正的消息從來不是靠眼睛看,而是靠風向聞出來的。

  田家宅院的書房裡,田承義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沒走掉?」

  坐在上首的田家家主田伯庸,手裡轉著兩枚核桃,發出一陣令人心煩的喀啦聲。

  他年近五十,麵皮白淨,看著像個和善的富家翁,可那雙三角眼裡透出的光,卻像淬了毒的刀子。

  田承義咽了口唾沫,低著頭道:「昨夜我與胡榮親眼看著他把帳燒了,也看著他上了騾車。可今早去渡口接應的人回報,柳慎行根本沒到。再去後巷看,那趕車的漢子被打暈在路邊,人、車,還有那包金子,全不見了。」

  胡榮坐在下首,此時已經是如坐針氈。

  「不用想了。」胡榮咬著牙,「肯定是縣衙的人幹的。昨天內宅那位郡主把話挑得那麼明,他們怎麼可能不盯著城南?柳慎行這狗東西,怕是早就防著咱們,暗地裡留了底帳!」

  田伯庸手裡的核桃猛地一停。

  「底帳?」

  「他要是敢把底帳留著,現在只怕已經全擺在楊暄的案頭了。」田伯庸的聲音冷得掉渣,「六百八十擔的帳,一旦翻出來,咱們幾家誰也跑不掉。就連州里那位,也會跟著沾一身腥。」

  「家主,那咱們現在怎麼辦?」田承義急道,「難道就這麼幹等著他升堂問罪?」

  「等?」田伯庸冷笑了一聲,「在鹽井縣這地界,還輪不到一個剛斷了奶的長安小兒來問我的罪。」

  他把核桃拍在案上,站起身來。

  「他不是要立規矩嗎?他不是要查真帳嗎?」

  「那就讓他查。」

  「不過,他得有命查下去才行。」

  田伯庸看向田承義和胡榮,眼神變得極其陰狠。

  「去。通知下面的人,從今天起,切斷縣衙的一切用度。西市的米行,不許賣給縣衙一粒米;南街的藥鋪,不許賣給縣衙一兩藥。還有城外運柴炭的腳夫,誰敢往縣衙送一根柴火,打斷他的腿!」

  胡榮有些遲疑:「田翁,這……這可是公然對抗官府啊。若是上面怪罪下來……」

  「上面?」田伯庸像看白痴一樣看著他,「他楊暄是個什麼東西?一個被親老子打斷了腿、趕出長安的棄子!你以為州里會為了他出頭?只要他不把青岙井的帳捅上去,州里巴不得他死在這個窮鄉僻壤。」

  「再說了。」田伯庸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茶盞,「我們又沒殺官造反。我們只是『無糧可賣』『無藥可醫』。邊地缺醫少藥,這是常理。他楊暄若是自己熬不住,病死餓死在縣衙里,那也只能怪他自己命薄。」

  胡榮聽罷,後背不禁滲出一層冷汗,但隨即也被這股狠勁激發了凶性。

  「好!我這就去辦。縣衙里幾十張嘴要吃飯,那個楊暄身上還有廷杖的傷。我看他能硬撐到什麼時候!」

  ……

  縣衙正堂。

  崔慎和韓季通已經熬了整整一夜,眼眶熬得通紅,但兩人的精神卻異常亢奮。

  「郎君,對上了。」

  崔慎將一份剛剛整理好的卷宗雙手呈給楊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以柳慎行交出的底帳為準,再比對咱們手頭的邊冊、戶籍冊和徭役簿。過去三個月,青岙井流失的官鹽,總計一千七百四十擔。」

  「這其中,田家占了三成,胡榮的鹽行占了兩成半,井戶頭拿了一成半用來打點上下。剩下的三成,全部交給了莫三。」

  楊暄接過卷宗,目光在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上掃過,眼神冷如寒星。

  韓季通在一旁補充道:「不僅是鹽。這上面還記著,為了掩蓋這些帳目,柳慎行通過柳記布行,虛報了七十多筆修橋鋪路、購買耗材的假帳,將虧空全部攤到了衙門的雜支和百姓的頭上。」

  「鐵證如山。」崔慎重重地拍了一下公案,「郎君,只要咱們現在升堂,把柳慎行提出來對質,田家和胡家一個也跑不了!」

  楊暄沒有立刻說話,他合上卷宗,站起身,走到堂口,望著外頭漸漸明亮的天色。

  「升堂不急。」


  楊暄的聲音很平,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反駁的沉穩。

  「這案子太大了,大到僅憑一個柳慎行和這幾本帳,還不足以把他們徹底壓死。田家和胡家在鹽井縣根深蒂固,他們背後,還有州里的人。如果我們現在升堂,他們大可以推脫是柳慎行偽造帳目,甚至可能直接在公堂上鼓譟鬧事。」

  崔慎一愣:「那咱們這半宿不是白熬了?」

  「不白熬。」楊暄轉過身,目光深邃,「這帳是刀。但刀要怎麼用,什麼時候用,大有學問。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砍人,而是逼他們先出招。」

  正說著,阿福突然從外頭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臉色煞白。

  「公……公子!不好了!」

  阿福跑得氣喘吁吁,連規矩都顧不上了。

  「出什麼事了?」楊暄眉頭微皺。

  「斷了!全斷了!」阿福急得直跺腳,「聞伯剛才帶人去西市買米,結果所有的米行全都關了門。去南街抓藥,藥鋪掌柜說藥材受了潮,一兩都不賣。還有送柴火的腳夫,今天一個都沒來。就連……就連城外那口甜水井,都被人倒了糞水,說是牲口拉的!」

  堂內瞬間死寂。

  崔慎和韓季通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

  「斷糧,斷藥,斷柴水。」韓季通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是邊地豪強最髒、最下作的手段。他們這是要活活困死咱們!」

  崔慎也急了:「郎君,這可不是兒戲。咱們帶來的人加上衙門裡的舊差役,有大幾十號人。沒有糧食和柴水,不出三天,人心就得散。更何況,您的傷還得每天敷藥啊!」

  楊暄沒有慌。

  他聽完阿福的稟報,不但沒有發怒,反而極輕地笑了一下。

  「看來,昨夜咱們拿住柳慎行,確實把他們打疼了。連這等下三濫的手段都使出來了。」

  他走到案前,端起那盞已經冷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他們以為,卡住這些,就能逼我低頭?就能逼我把柳慎行和帳本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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