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認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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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照單手接過木匣,掂了掂分量,沒有急著打開,只是朝陳野偏了偏頭:「把人捆了,嘴堵上。那婆娘和夥計也一併帶走,先扔進縣衙後院的柴房裡看著。」

  「好嘞!」陳野麻利地抽出腰間的麻繩,三下五除二就把柳慎行捆了個結實,還不忘往他嘴裡塞了塊破布。

  「裴大哥,那兩個東家怎麼說?」陳野壓低聲音問,「他們估計還沒走遠,要不要我追上去,把他們也……」

  「不可。」裴照打斷了他,「抓柳慎行,是抓潛逃的疑犯。抓田承義和胡榮,憑什麼?憑他們半夜來城南散步?在沒有把這木匣子裡的東西理清楚、變成鐵案之前,動了他們,就是打草驚蛇,反而會逼得本地豪強狗急跳牆,直接跟縣衙動刀子。」

  陳野雖然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裴照說得在理,只能悻悻地哼了一聲,提著柳慎行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了起來。

  夜風更涼了。

  這場發生在城南窄巷裡的短兵相接,沒有驚動任何人。

  騾車被留在了原地,裴照押著柳慎行一行人,悄無聲息地向著縣衙的方向遁去。

  ……

  子夜時分,縣衙正堂。

  幾盞風燈將堂內照得通明,楊暄坐在上首,崔慎和韓季通分別坐在兩側的案前,案上擺滿了筆墨紙硯。

  延和沒有在前院,內宅那邊的規矩已經立下,今夜是男人們見真章的時候。

  門外傳來一陣低沉的腳步聲。

  裴照大步跨入堂中,將手裡那個油布包裹的木匣重重地放在了楊暄面前的公案上。

  緊接著,陳野押著五花大綁的柳慎行走了進來,一腳踹在他膝彎上,強迫他跪在堂前。

  「郎君,人拿到了。」裴照拱手復命,「在城南後巷截住的。田家和胡榮確實去了,逼他燒了一堆假帳。這孫子狡猾,真帳一直藏在貼身的衣服里。」

  楊暄看著那個油布包,眼底的光芒終於亮了起來。

  他沒有急著看帳,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柳慎行。

  此時的柳慎行,哪裡還有半點「柳掌柜」的和氣模樣?

  頭髮散亂,衣服被扯得歪歪斜斜,嘴裡塞著破布,嗚嗚地發不出聲音,只有一雙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把他嘴裡的東西拿掉。」楊暄淡淡道。

  陳野上前,一把扯掉破布。

  柳慎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猛地磕起頭來:「縣尊饒命!縣尊饒命啊!小人只是個跑腿過帳的,那青岙井的肉,小人連湯都沒喝上幾口啊!」

  「沒喝上幾口?」楊暄冷笑了一聲,伸手解開油布包的結,露出裡面那個扁平的木匣。

  「嗒」的一聲,鎖扣被挑開。

  裡面靜靜地躺著三本帳冊,紙質比縣衙里的那些破爛邊冊要好得多,邊緣甚至還有些發黃,顯然是經常被人翻閱。

  崔慎和韓季通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案前。

  楊暄將帳冊推給他們:「看一看。這才是鹽井縣的真面目。」

  崔慎深吸了一口氣,翻開最上面的一本。

  只看了一眼,他的雙手就忍不住顫抖起來。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度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憤怒。

  「郎君……」崔慎的聲音都有些劈叉了,「這……這哪裡是貪墨,這簡直是挖大唐的國庫!」

  他一把將帳冊翻到中間的一頁,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咬牙切齒地念道:

  「天寶十三載四月,青岙井實出粗鹽六百八十擔!」

  此言一出,堂內瞬間死寂。

  阿福在旁邊聽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六……六百八十擔?可昨日咱們在縣衙那本邊冊上看到的,明明只有九十八擔啊!」

  韓季通的臉色更是慘白如紙,他雖然早就知道青岙井被貪得多,但也沒想到數額會巨大到這種地步。

  「往下念。」楊暄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一塊冷硬的寒鐵。

  崔慎的手指順著帳頁往下劃:「這六百八十擔里……田家抽走兩百擔,胡榮的鹽行拿走一百五十擔。井戶頭留下八十擔作為各路工錢和耗損。」

  「剩下的兩百五十擔呢?」楊暄問。


  崔慎的目光死死盯著最後幾行字,只覺得後背發涼。

  「剩下的一百五十擔,交給了馬幫的莫三,說是運往州里……折成了現銀,作為『常例』孝敬。最後的一百擔,才被抹去零頭,以九十八擔的數目,報給了縣衙入庫。」

  轟。

  就像是一層遮羞布被徹底撕開,露出了裡面潰爛流膿的血肉。

  六百八十擔的鹽,縣衙只拿到了一百擔。

  五分之四的官鹽,就這樣堂而皇之地被地方豪強、鹽行、馬幫,甚至州里的某些大人物,在光天化日之下瓜分得乾乾淨淨!

  而這個柳慎行,就是負責把這些被瓜分的鹽,變成各種名目的雜帳、墊款、修橋鋪路錢,最後洗白成合法收入的「帳房先生」。

  楊暄緩緩站起身,走到柳慎行面前。

  柳慎行已經癱軟在地,他知道,這本帳被念出來的那一刻,他在鹽井縣的所有退路都已經斷了。

  「柳掌柜。」楊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出奇的平靜,「這帳上記的,可都是真的?」

  「是……是真的……」柳慎行泣不成聲,「縣尊,小人真的只是個記帳的。那些大頭,小人一分都沒敢拿啊!田家和胡家心狠手辣,小人若是不從,一家老小早就被扔進南河裡餵魚了!」

  「我不管你拿了多少。」楊暄蹲下身,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只問你一句話。」

  「這帳上的白紙黑字,若是到了公堂上,若是對簿於眾人面前,你,敢不敢認?」

  柳慎行渾身一震。

  他抬頭看著楊暄,看著這個年輕卻冷酷得讓人心寒的新縣令。

  他明白,這是要他做污點證人,要他親手把田家、胡家,甚至州里的那些大人物,一起拖下水。

  如果不認,縣衙今晚就能以貪墨官鹽、潛逃未遂的罪名,名正言順地砍了他的腦袋。

  如果認了,他將面對整個鹽井縣既得利益集團的瘋狂反撲。

  但他沒有選擇。

  因為刀,現在就架在他的脖子上。

  「小人……敢認。」柳慎行閉上眼睛,絕望地吐出這幾個字。

  楊暄站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轉頭看向崔慎和韓季通。

  「今夜,把這三本真帳,和縣衙里的那堆爛帳,一筆一筆地給我對出來。我要一份鐵證如山的卷宗,誰也翻不了案的那種。」

  「是!」崔慎和韓季通齊聲應諾,兩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久違的鬥志。

  楊暄又看向裴照。

  「把柳慎行關進死牢最裡面的一間。你和魯成親自看著,連只蒼蠅都不准飛進去。他的命,現在比這縣衙的印信還要值錢。」

  「明白。」裴照一把將柳慎行提了起來,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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