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送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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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里幾個人都沒出聲。

  可心裡幾乎同時浮出一個名字。

  何六。

  門口、皂隸、街面、傳話、雜費棚、衙門外線。

  這種人,正好卡在「大魚不值先碰,小魚又太輕」的那層中間。

  最適合拿來開刀。

  崔慎先開口:

  「何六今日堂上站位,靠許敬堯左手。」

  「方才又第一時間往西市後場跑。」

  「雜支錄和皂隸花名都能和他搭上邊。」

  「再加上城門口那筆活錢……」

  他沒說完。

  因為已經夠了。

  楊暄也沒立刻拍板。

  他只是又翻了幾頁冊子,把幾處名字、幾處劃痕、幾項雜支和幾筆鹽課損耗一一看完。

  許久之後,他才把紙頁合上。

  「明天一早。」

  「先不碰縣丞,也不碰主簿。」

  「先從門口的人開始。」

  「把皂隸花名、當值名簿、城門雜費、巡夜補役、衙前淨溝這幾項,拎到堂前一項項對。」

  「誰在位,誰回話。」

  「誰說不清,誰先站出來。」

  阿福眼睛一下亮了。

  「公子,這是要拿何六開第一刀?」

  「還不算刀。」

  楊暄道。

  「先讓他把臉抬起來。」

  「他若夠聰明,明日會自己縮。」

  「他若還敢仗著舊規矩往前頂,那便正好。」

  裴照問:

  「我做什麼?」

  「你帶魯成。」

  「明日站衙口。」

  「人不用多。」

  「但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今日衙門門口這層舊氣,已經不是原先那層舊氣了。」

  裴照點頭,眼底慢慢沉了下去。

  這是他熟的活。

  堂外更深處,忽然傳來兩聲極輕的犬吠。

  竇平也回來了。

  他帶回來的消息更直接。

  「何六進西市後場,沒有去喝酒。」

  「是去見胡榮身邊一個常跟鹽車的夥計。」

  「兩人沒說幾句,何六便把懷裡那小包遞過去了。」

  「像是銀,也像是紙。」

  崔慎笑了一下。

  這回是真的有點冷。

  「這倒好。」

  「咱們剛把接印缺冊單寫出來,衙門裡的人就開始往外遞東西。」

  「比咱們想得還急。」

  楊暄看著燈下那幾本爛冊,聲音不高。

  「急,才說明打得疼。」

  「若今天這一場接印只是熱鬧,他們不會這麼急著補話。」

  「正因為他們知道,這次不是來個坐印混日子的,才會連夜往外串。」

  韓季通聽到這裡,心裡那點一直壓著的悶氣,忽然像被撥開了一層。

  他在鹽井縣熬了這麼多年。

  最絕望的時候,不是看見假契、假帳、假名。

  是明明知道有問題,卻發現所有人都把這些問題當常事。

  像爛泥爛久了,連人都不覺得臭了。

  可眼下,這堂里幾個人翻著這些舊冊,越翻越冷,越看越清。

  那股臭味,終於又被當成臭味聞出來了。

  楊暄站起身時,燈影跟著晃了一下。

  他病還沒全好,起身動作並不快。

  可這一刻,堂里幾個人卻都跟著抬起了眼。

  「帳,今晚先到這兒。」

  「崔慎,把能對上的全記成單。」


  「戶籍、徭役、皂隸花名、庫房封存、鹽課邊冊,哪兒空,哪兒假,哪兒兩邊對不上,明天都得有名字。」

  「韓季通。」

  「在。」

  「你把青岙井、後場稱重、牙行洗帳、馬幫轉鹽這幾條線,再給我理成順序。」

  「不要只說誰吃。」

  「要說怎麼吃,先經過誰,再落到誰。」

  韓季通深深吸了口氣,點頭應下。

  「至於今夜。」

  楊暄把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誰都不必睡得太死。」

  「今天這縣衙裡頭,是第一晚換主人。」

  「外頭那些人,不會安生。」

  阿福下意識摸了摸後腰。

  「他們還敢來衙門裡?」

  「未必是來。」

  延和站起身,淡淡道。

  「也可能只是等著看,明日一早,這位新縣令會先朝誰張口。」

  楊暄點頭。

  「所以更得讓他們看清。」

  「鹽井縣這地方,真正爛的不是缺銀少糧。」

  「是人人都覺著,這些銀糧本就不該進縣衙。」

  「那就從明日起,讓他們先改一改這念頭。」

  堂里燭火燒得久了,燈花輕輕爆了一下。

  ......

  鹽井縣這一夜,沒幾個人睡踏實。

  縣衙里燈亮到後半夜,西市後場那邊也沒消停。

  夜風卷著咸潮和鹵氣,從破窗、舊廊、半掩的院門縫裡一股股往裡鑽,像整座縣城都知道,新來的縣令第一晚沒去後宅歇著,而是把戶籍冊、徭役簿、皂隸花名、庫房封存冊和鹽課邊冊全攤到了堂上。

  這不是小事。

  天還沒亮時,阿福就先醒了。

  他原本是被冷醒的,起身往院裡一看,卻見東廂那邊燈還亮著。

  崔慎抱著一疊冊子坐在案後,眼睛裡全是熬出來的血絲,手裡的筆卻還在動。

  韓季通半靠在椅里,肩上搭著藥布,一邊忍著疼,一邊把青岙井、後場稱重、牙行轉帳和馬幫過線那幾道口子一條條往紙上順。

  楊暄沒回房。

  他還坐在正堂里,外衫披在肩上,面前擺的是昨夜理出來的三樣東西。

  一張缺冊單。

  一張昨夜新寫的對帳單。

  還有一頁從雜支錄里單獨抽出來的城門雜費流水。

  上頭記著修溝錢、修棚錢、淨溝錢、巡夜補役錢、臨時拿人腳力錢,零零碎碎,單看都不扎眼。

  可一旦和城門口那座歪棚子、衙門裡那層灰、公案邊那道裂了口的鼓皮併到一起,味道就全變了。

  錢收了。

  事沒辦。

  那錢去了哪兒,便不言自明。

  聞伯端著一碗熱藥進來,臉色不算好看。

  「郎君,先把藥喝了。」

  楊暄接過,一口口咽下去,苦意剛落進喉嚨,外頭便傳來裴照的腳步聲。

  「人都安排好了。」

  裴照進門後先拱手,聲音不高,卻沉。

  「魯成站衙口左邊,竇平在門外街角看人。陳野後半夜跟何六,沒丟。」

  「何六回來了?」

  「回了。」

  裴照道:「三更後才摸回家,天沒亮又出了門。先去了城門口那棚子,跟那個記錢的短褂帳房說了幾句,隨後又叫了兩個平日替棚子看場子的閒漢,正往衙門這邊晃。」

  阿福一聽,眼睛就亮了。

  「這是自己往刀口上送啊。」

  崔慎卻抬起頭,聲音發沉。

  「不是送。」

  「是探。」

  「他想先來看看,咱們昨夜翻到哪一步了。若只是查個樣子,他今天還能把這事糊過去。若真要拿他開刀,他也得先替後頭的人探探,這一刀到底是往哪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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