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先剁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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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慎一頁一頁往下對。

  越對,聲音越低。

  「青岙井,今春三月,舊井課記出鹽一百七十六擔。」

  「分運冊改後,成了一百一十二。」

  「邊冊再往下走,只認了九十七。」

  「再看四月。」

  「舊冊一百八十三。」

  「分運一百二十。」

  「邊冊九十八。」

  「五月更狠。」

  「舊冊一百六十九。」

  「邊冊直接掉到八十四。」

  阿福聽得頭都大了。

  「這不是明搶麼?」

  「若只是明搶,反倒好查。」

  崔慎把三冊往中間一推。

  「你看,他們不是每月都按一個數往下抹。」

  「有時抹成損耗,有時抹成潮壞,有時抹進轉運路折,有時乾脆抹進『州里暫借』。」

  「這說明寫帳的人不是一個。」

  「至少有三層手,在不同地方各抹一道。」

  韓季通眼裡那點疲意,慢慢變成了發沉的冷。

  「井戶頭先吃井口。」

  「牙行再洗貨帳。」

  「馬幫和腳夫頭目再從路上吃一層。」

  「進城後,稱重那邊還有人能再動手。」

  「最後走到州里,剩多少、報多少,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青岙井名義上是官井,實際卻是誰都能咬一口。」

  崔慎忽然問:

  「那縣衙拿什麼?」

  韓季通看了他一眼。

  「空名。」

  「空文。」

  「再加一口能讓上頭說得過去的官面樣子。」

  「縣裡名義上還管著井。」

  「印信也還在。」

  「可真到了出鹽、過秤、轉運、賣出去、洗回帳這一步,縣衙能插進去的地方,早被一層層擠沒了。」

  聞伯聽到這裡,忍不住道:

  「那這地方還算什麼官井?」

  韓季通低低吐出一口氣。

  「算一塊掛著官名、養活外頭一串人的肉。」

  堂里一時無人說話。

  外頭風吹過舊窗紙,發出一點輕輕的撲響。

  楊暄垂著眼,看著那三冊簿子。

  半晌,他才問:

  「只青岙井如此?」

  「別的井沒這麼肥。」

  韓季通答得很快。

  「可路數差不多。」

  「只不過青岙井最肥,牽的人最多,也最沒人敢碰。」

  「其餘幾口井,有的歸田家壓著,有的走胡榮那條鹽行線,有的明著還在衙門點冊,暗裡卻早和外頭分了帳。」

  崔慎聽到這裡,終於把心裡那點模糊的東西徹底串起來了。

  他看向楊暄,聲音發緊。

  「郎君。」

  「鹽井縣窮,不是因為這裡出不起鹽,也不是因為這地方人少地薄。」

  「是因為這裡最值錢的東西,根本沒往縣裡落。」

  「錢不是沒有。」

  「是都被別人裝走了。」

  楊暄抬起眼。

  燭火映著他那張還帶病氣的臉,顯得更白。

  可他眼底那點神色,卻一點點沉下來。

  「對。」

  「姚州之窮,不是沒錢。」

  「是錢都被人裝進口袋裡了,縣衙手裡只剩張空皮。」

  這句話落下,堂里的幾個人心裡都跟著一緊。

  因為到這一步,他們才算真正看清。

  鹽井縣的難,不是來了個新縣令,把門口那堆老滑頭打一頓、罵一頓就能轉過來的。


  這是整個殼子早就被掏空了。

  你坐到這把椅子上時,看著是接了一個縣。

  其實接到手裡的,只是別人吃剩下的一層骨頭。

  延和把那本月給簿輕輕合上,問韓季通:

  「既然鹽和錢都在外頭走,那縣裡這些人,靠什麼還肯守著這副爛殼?」

  韓季通看了她一眼。

  「靠沾。」

  「縣丞、主簿要的是位置。」

  「書辦、皂隸頭、庫吏、門子這些人,要的是路。」

  「井上真肥肉,他們未必能大口吃。」

  「可只要守著縣衙這層皮,外頭誰要補章、遞話、壓人、攔人、改個名、換個口風,都繞不開他們。」

  「每個人沾一點。」

  「沾久了,便都捨不得這層皮。」

  阿福越聽越明白了。

  「所以今日堂上那些人,不是只怕新縣令查帳。」

  「他們更怕的是,衙門這張皮真被咱們按住。」

  「對。」

  韓季通道。

  「衙門若真立起來,外頭那些人就不方便了。」

  「可衙門若還繼續爛著,他們人人都有路走。」

  這時候,裴照從門外進來了。

  他腳上沒什麼聲,進門後只朝楊暄拱了下手。

  「何六動了。」

  「往哪邊去了?」

  「先去了一趟后街酒肆。」

  「坐了半盞茶的工夫,有人給他遞了個小布包。」

  「隨後他沒回家,拐去了西市後場。」

  崔慎立刻抬頭。

  「西市後場?」

  「青岙井鹽車進城後,稱重、拆包、轉給牙行的人,多半都在那邊。」

  韓季通低聲道。

  裴照點頭。

  「陳野在後頭跟。」

  「竇平去看另一路了。」

  「縣丞那邊也有人出門,不過走的是南街,像是去遞話。」

  楊暄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把何六這個名字,在心裡又壓了一遍。

  今日堂上,何六站得不高。

  可眼神太活。

  而且從頭到尾,他都不像別的差役那樣只會跟著縣丞臉色走。

  這種人,在大人物眼裡或許算不上什麼。

  可在一座爛縣衙里,反而最像那根最滑的筋。

  「郎君。」

  崔慎忽然又翻到一頁,臉色更差。

  「你看這個。」

  那是一頁雜支錄。

  上頭記著「衙前淨溝錢」「城門修棚錢」「巡夜補役錢」「臨時拿人腳力錢」。

  每項都不多。

  可加在一起,竟比堂上明帳里那些正經官用還扎眼。

  阿福看得一愣。

  「這不就是城門口那棚子收的那些亂七八糟的錢麼?」

  「是。」

  崔慎道。

  「而且它竟還寫進雜支里了。」

  「等於名義上說,這些錢是縣裡收、縣裡用。」

  「可真到了衙門裡,門是爛的,溝是堵的,棚子也是歪的。」

  「錢既沒真花在縣裡,那便只能落進人手裡。」

  韓季通補了一句:

  「城門棚子那筆錢,看著零。」

  「可天天收,月月收。」

  「比不上青岙井那樣一口吃肥肉,卻最養人。」

  「因為它活。」

  「活錢最養小鬼。」

  楊暄抬眼看向他。

  「你說得不錯。」


  「大魚吃井。」

  「小鬼吃口。」

  「一邊吃大頭,一邊守門路。」

  「這才把鹽井縣這層殼子養成了今天這副樣子。」

  崔慎輕輕吐了一口氣。

  「這麼看,若一上來便去碰青岙井,未必碰得動。」

  「不止碰不動。」

  楊暄道。

  「還容易把後頭那張網一下驚實。」

  「田家、胡榮、井戶頭、莫三、縣丞主簿、州里那層分例,誰都還沒露全。」

  「現在就去捅最大的口子,等於先替他們把人心攏到一起。」

  裴照抱臂站在門邊。

  「那就先剁小的。」

  楊暄看了他一眼,笑意極淡。

  「對。」

  「先剁小的。」

  韓季通神色動了動。

  「郎君是想……」

  「大魚先不碰。」

  楊暄把那本皂隸花名和雜支錄併到一處,又把今日堂上的缺冊單壓上去。

  「先找一個最跳、最熟門、也最適合拿來讓所有人都看見的。」

  「既能當場立規矩。」

  「又能順著他,把後頭那條小路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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