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郡主硬氣,人分四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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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口剛離布,楊暄肩背便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這一下極輕。

  可延和看得出來。

  他不是不疼。

  是早把疼養成了不說的本事。

  布巾一層層揭開時,聞伯在旁邊低低吸了口氣。

  昨日夜裡折騰得太厲害,原本剛收住的幾處杖痕邊上又浸出一線血來,雖不算大開,卻也絕稱不上安穩。

  聞伯壓低聲音:

  「郎君,這一日若再不停,只怕晚間又要起熱。」

  楊暄道:

  「那便晚間再說。」

  「眼下還不到歇的時候。」

  延和手上動作沒停,嘴裡卻淡淡道:

  「眼下自然不到歇的時候,可若真把人熬塌了,後頭便連做局的人也沒了。」

  「我不是聞伯,不會同你一遍遍講保命的好話。」

  「我只問你一句。」

  她把新藥緩緩壓上去,語氣穩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這一路往後,是要靠你一個人拿命去頂,還是要把旁人的手也用起來?」

  楊暄沉默了片刻。

  車外馬鼻輕噴,棚邊有人小聲說話,風從簾縫裡灌進來,把車中那點悶意也吹得輕了一些。

  他這才道:

  「自然是用旁人的手。」

  「那便別把自己先燒乾。」

  延和說完這一句,便不再多說,只專心把藥敷好,再用新布一層層扎穩。

  阿福蹲在車門邊,原本還提著氣,聽到這裡,忍不住偷偷抬眼瞧了瞧。

  他總覺得,自打出了長安,公子和郡主說話的路數便一點點變了。

  不是更軟。

  反倒更硬。

  可這種硬,又不是相府里那種句句往死里頂的硬。

  像兩個人都知道眼下站在一條繩上,誰都沒工夫說好聽的,只能揀最管用的話講。

  藥換完後,聞伯把那隻小清冊遞到車裡。

  「郎君,趁著這一停,老僕也把這一日頭裡能點清的東西先收了個底。」

  「現銀、散絹、藥材、換路引時餘下的零碎、車馬草料,大體都在這裡了。」

  楊暄接過,先沒翻。

  他問:

  「有沒有少?」

  聞伯頓了頓。

  「明面上沒有。」

  這話一出,車中幾人目光都動了動。

  明面上沒有。

  那便是暗地裡未必真乾淨。

  楊暄這才把清冊攤開。

  聞伯的字不算漂亮,卻極穩。

  一項項,記得極細。

  現銀多少,散錢幾串,藥材分哪幾包,幾輛車各壓著什麼,哪一匹馬昨夜跑過,哪一匹馬今日該緩,都列得明白。

  他看得不快。

  可一頁翻過去,心裡便漸漸有了底。

  錢不算多。

  比他在長安時預想的還要更緊。

  藥不算少。

  卻也經不起再來兩場像永興驛那樣的折騰。

  車馬如今還能撐,可若再叫人沿途卡上兩回草料和住鋪,這支隊伍的筋骨便真要顯出來了。

  至於最要緊的,不在帳上。

  在人身上。

  楊暄把清冊合上,抬眼問:

  「今早出驛後,誰最先往後看?」

  阿福一愣,隨即精神一振。

  「小的記著呢。」

  「前頭那兩個跟馬的小廝還好,雖也回頭看,可都是盯路。」

  「有三個心思最浮。」

  「一個是原先跟後雜車的老僕婦,姓梁。」

  「她出驛後頭一刻鐘,往後看了三回,像總怕有人追上來。」


  「再一個是昨夜就有些發抖的那小廝周二。」

  「主車剛過彎,他便先去摸懷裡包袱口。」

  「還有一個,是原先從相府跟出來、說是會伺候牲口的董六。」

  「這人倒不顯眼,可今早上馬前問了聞伯兩句,問若不住驛,今夜要不要在野地扎灶。」

  「像是嘴裡問灶,心裡問路。」

  聞伯聽到這裡,點了點頭。

  「梁婆子我也看見了。」

  「她不是壞。」

  「是怕。」

  「這種人最先亂的不是手,是嘴。」

  延和把那隻藥碗收去一邊,忽然開口:

  「那便從嘴先分。」

  車裡幾人都看向她。

  延和神色平平。

  「咱們這一路人,不必都求忠。」

  「也求不來。」

  「可至少得先分清,哪些人可近,哪些人可看,哪些人能用,哪些人只能叫他們跟著走。」

  「若不先分,後頭誰出一句漏風的話,都可能比官道上那幾匹伏著的人更要命。」

  崔慎原本在外頭守著,此刻聽車裡議到了這一步,掀簾半寸,低聲道:

  「郡主說得對。」

  「昨夜夜釣之後,我便一直在想,咱們如今這隊人看著是一隊,實則心不在一處。」

  「真要分,大概能分四層。」

  楊暄抬了抬下巴。

  「說。」

  崔慎進車半步,卻沒坐,只立在門邊。

  「第一層,是命已經綁上來的。」

  「阿福、裴照、聞伯、采蘩……還有我。」

  「這層人,不必再試忠不忠,眼下只看誰能扛多少事。」

  「第二層,是已隨車走了這麼遠,雖未必敢押命,可眼下還知道自己離了主車反倒更活不穩的。」

  「這一層,可用。」

  「但得有人看著,也得有人壓著。」

  「第三層,是像梁婆子、周二這種。」

  「他們不是壞,只是風一吹就要先晃。」

  「你今日給他個穩話,他能穩半日;明日叫他聽見一聲不好的,他便能把半隊人心都帶著浮起來。」

  「這一層,不可放近。」

  「第四層……」

  崔慎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第四層,是一路跟著,卻一直在看哪邊風更順的人。」

  「這些人眼下未必已經賣了誰,可若真到了要緊處,他們第一個想的絕不會是扛,而是先給自己找退路。」

  「董六像不像這一層,還得再看。」

  車裡靜了靜。

  楊暄忽然笑了。

  「崔先生這幾日,倒真把自己磨出點管人的樣子了。」

  崔慎苦笑了一下。

  「不敢。」

  「只是命跟著郎君往南走了,人若還不趕緊學些有用的,便顯得太不值錢。」

  阿福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

  他原只會憑眼緣看誰順眼、誰不順眼。

  如今聽這幾句話,才覺得同樣一撥人,原來還能在心裡拆成這樣幾層。

  裴照這時也掀簾進來,把腰刀往膝上一橫,靠著車門道:

  「若真按四層分,那第三層和第四層不能混著放。」

  「第三層是嘴軟。」

  「第四層是骨頭滑。」

  「嘴軟的人怕一怕,壓一壓,未必不能接著走。」

  「骨頭滑的人則不同,你給他一回退路,他就會拿退路當正路。」

  這話說得更直。

  也更冷。

  聞伯抬眼看了裴照一眼,卻沒反駁。

  因為這話雖硬,卻沒錯。

  隊伍走到這一步,早過了誰都能帶著上路的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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