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兩相爭論,所謂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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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城門,終究隱沒在了身後。

  車輪沿著南下官道碾過去,起初還聽得見城門口那些壓低了的議論聲,再走出十餘里,耳邊便只剩風聲、轆轆車聲,和馬鼻子裡噴出來的一點粗重氣息。

  楊暄側身臥在青帷車裡,背後墊著軟褥,仍覺得每一下顛簸都像有人拿鈍刀子在傷口上來回拖。

  安化門前那一口硬撐著立起來的氣,到了這時候,才真正散了。

  一散下來,疼便格外分明。

  延和坐在一旁,見他額上又起了汗,伸手將簾角壓低了幾分,好擋住外頭灌進來的風。

  「還撐得住?」

  楊暄閉著眼,低低應了一聲。

  「人還活著。」

  延和看了他片刻,沒再多說,只將一隻小瓷瓶擱在手邊。

  那是老郎中臨走前再三叮囑過的止痛藥末,真到撐不住的時候,便化水服下。

  只是這藥傷身,走遠路的時候不能常用。

  楊暄沒有去碰。

  眼下不過剛出長安,離真正難走的路還遠。

  若連這點痛都先要借藥去扛,後面便更沒法撐。

  車外,裴照驅馬在前,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路勢。

  崔慎則抱著那本帳冊,坐在副車上默默算著什麼。

  阿福來回跑得最勤,前一刻還在後頭替聞伯傳話,後一刻又湊到車邊問郡主要不要熱水。

  這一支剛從長安嘴裡硬生生掙出來的隊伍,看著像有了模樣,實則仍散。

  錢在延和和聞伯手裡。

  帳在崔慎腦子裡。

  刀在裴照身上。

  阿福只能算一雙腿。

  至於那些跟出來的老僕、車夫、陪房和雜役,眼下更像一串臨時拴在繩上的散珠子。

  人心未定,規矩未立,真若碰上一場風波,繩子一斷,便會滾得滿地都是。

  楊暄清楚這一點。

  所以自安化門出來之後,他一路都在閉目養神,不單是為了養傷,更是在等。

  等這隊伍自己松下來。

  也等那些剛被長安城壓著不敢冒頭的矛盾,一樣一樣自己冒出來。

  果然,太陽剛往西斜了半寸,頭一樁事便來了。

  前頭官道邊有個岔口,旁邊立著殘破界碑,再往前五六里,便有一處小驛。

  驛不大,給過往小吏行腳人歇腳足夠,若想把眼下這一隊人馬都塞進去,便有些侷促了。

  裴照勒住馬,先看了看路,又看了看天色,回頭道:

  「不能再趕了。」

  崔慎抬起頭。

  「前面有驛。」

  「我知道有驛。」裴照道,「可驛里地方淺,院牆矮,後頭貼著林子,若真叫人摸進來,半夜刀子從哪邊伸進來都不知道。與其進那種地方,還不如揀官道旁開闊處扎一夜,起火守馬,反倒看得更清楚。」

  崔慎眉頭一皺。

  「荒野宿營,水火都不便。眼下大郎還帶著重傷,藥要熱,水要淨,人要休整。再者,咱們今日剛出長安,沿路州縣和驛站都在看。放著正經驛不住,偏在道旁紮營,旁人會怎麼看?」

  「看?」

  裴照冷笑了一聲。

  「我只管能不能活過今夜,不管旁人怎麼看。你那套帳本和規矩,若是夜裡讓人一把火燒了,還有什麼好看的?」

  崔慎這人,原先在倉曹里做書手,雖落魄了,骨子裡卻還是有股文吏的講究。

  他最見不得這種張口閉口只會刀兵的粗法子,當下便道:

  「裴兄既說夜裡怕有人摸來,那更該住驛。住驛,有牆,有門,有正經差役做見證;真出了事,也可追責可拿人。若宿在野地,出了亂子,誰認?」

  「認不認你那幾張紙,比命還金貴?」

  裴照眼裡已帶了火氣。

  「你在長安吃的是爛文書的虧,到現在還覺得凡事都得靠一紙規矩來兜著?」

  這句話像一根針。


  一下就扎到了崔慎的舊傷處。

  他臉色頓時冷了下去。

  「至少比把十幾口人的命,交給你一時的經驗更靠譜。」

  「我經驗若不比你靠譜,早在河西死八回了。」

  「那你如今也不會在西市賭棚邊上混飯。」

  「你說什麼?」

  裴照胯下的馬都像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戾氣,不安地甩了下頭。

  崔慎也不退,抱著帳冊坐在副車上,神情又冷又硬。

  兩邊原本還只是在爭「今夜宿哪」,說到這裡,已是針尖對麥芒,連舊帳都翻出來了。

  隊伍後頭的人察覺不對,紛紛放慢了腳步。

  聞伯皺著眉,阿福更是左右看看,根本不知道該勸哪一個。

  那幾個跟出來的老僕和雜役,本就人心發虛,一看這兩位新招來的「文武幫手」剛出城第一日便頂起來,臉色頓時也跟著不安起來。

  這便是楊暄一路在等的東西。

  人離了長安,相府的刀暫時不在眼前,心裡那根繃著的弦一松,誰都要先把自己最看重的那點東西抓出來。

  崔慎看重的是規矩、名分、文書、後路。

  裴照看重的是刀、馬、風、夜裡的活路。

  他們都沒錯。

  錯只錯在,眼下這隊伍里還沒有一個真正說了算的章法。

  楊暄抬手敲了敲車壁。

  「停車。」

  聲音不高。

  外頭卻立刻靜了一下。

  延和先掀簾看他。

  「你要做什麼?」

  「再讓他們吵下去,今夜就真不用睡了。」

  他說著,便扶著車壁要起身。

  延和眉頭一蹙。

  「你瘋了?才出城半日。」

  「所以才更要現在說。」

  楊暄看了她一眼,聲音雖輕,卻沒有商量餘地。

  「扶我下去。」

  延和盯著他看了兩息,終究還是伸了手。

  車簾掀開,外頭的人都轉過頭來。

  楊暄被扶下車時,面色仍白,唇上也沒什麼血色,可他落地之後沒有踉蹌,只稍稍站穩,便抬眼掃了眾人一圈。

  裴照和崔慎都閉了嘴。

  他們方才敢頂,是因各自都有道理,也都知道楊暄正在車裡養傷,不會輕易出來。

  如今人一現身,那股爭意便先壓下去了一半。

  楊暄沒有立刻訓人。

  他先看了看前頭那處小驛,又回頭看了一眼道旁地勢。

  驛館臨水,靠林,出入只有一門。

  若只帶三五個人去住,是個歇腳地方。

  可若帶著傷員、女眷、財貨和十多口人進去,便太窄,也太死。

  道旁這片地卻開闊。北邊有幾棵老槐,背風。

  西邊不遠就是淺溝,可取水。

  只要車馬圍出個圈,留火、留哨,夜裡雖辛苦些,卻比進那處小驛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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