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回望長安,來時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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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又只剩下楊暄、延和、聞伯與采蘩。

  日頭越抬越高,離巳時也越來越近。

  楊暄知道,真正的坎,不在偏院,不在封庫,也不在周管事這種小人物身上。

  而在出城那一刻。

  楊國忠若真想讓他難看,絕不會只讓他靜悄悄地從偏門滾出去。

  長安城門前,才是最後一道門檻。

  果不其然,巳時未到,前廳那邊就又傳來話。

  這回來的,不是周管事。

  而是楊國忠身邊最得臉的一名親隨。

  來人站在院外,連門都沒進,只揚聲傳話:

  「相爺有令,罪官楊暄,巳正由安化門出城,不得繞行,不得遲誤。沿途已有京兆府差役等候。若過時不出,相爺便親自上奏,追加抗旨之罪!」

  這話一出,院裡幾人臉色都變了變。

  安化門。

  那是出城去劍南方向最常走的一道門,卻也是人最多、眼最雜的一道門。

  楊國忠把出城的門定在那裡,哪裡是圖方便。

  分明是要讓整個長安都看看,他楊家的逆子,是如何挨完廷杖、領完貶謫、再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被押著滾出帝都的。

  楊暄聽完,反倒長長吐出一口氣。

  「好。」

  延和看向他:「還說好?」

  「當然好。」

  「他若讓咱們從偏門偷偷出去,那才沒意思。」

  楊暄扶著榻邊,緩緩坐直了些。

  背後的傷立刻像被火重新燎了一遍,疼得他眼前都黑了一瞬,可他還是穩穩撐住了。

  「他既想讓我在安化門前丟盡臉面,那我便去。」

  「不但去,還得當著那一城人的面,堂堂正正走出去。」

  延和靜了片刻,忽然問:「你站得起來麼?」

  楊暄看著她,也安靜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扶一把,應該還死不了。」

  延和沒說話,直接起身走到榻邊,伸手扶住了他。

  她的動作仍舊算不上多柔,可很穩。

  楊暄借著她的力,一點點站了起來。

  背後傷口被牽扯得幾乎炸開,額頭冷汗瞬間就滲了出來,腿也發虛,可人到底還是站住了。

  聞伯在一旁看著,低聲道:「郎君若實在撐不住,便臥車出門也無妨。」

  「臥車當然要坐。」

  楊暄緩了口氣,望向門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光。

  「可出安化門前,我總得站給他們看一眼。」

  「不然他們真以為,我是被打斷了脊樑,爬著滾出去的。」

  半個時辰後。

  偏院門開。

  前頭是一輛改過外式的青帷臥車,後頭跟著一輛裝藥、細軟與乾糧的副車。

  再往後,是兩匹河西來的好馬,裴照親自牽著,崔慎揣著帳冊坐在副車一角,阿福來回小跑著照應,聞伯則領著兩個嘴嚴腿快的老僕在兩邊壓陣。

  延和沒有乘自己的小轎。

  她上了楊暄那輛車。

  這一舉動,等於是當著滿府人的面,把自己的立場擺得不能再明。

  周遭廊下、角門、甬道旁,不知躲了多少偷看的下人。

  有人驚,有人怕,也有人忍不住在心裡暗暗倒抽涼氣。

  這位郡主,是真跟著走了。

  車輪碾過石板,一路往府門外去。

  到了外頭,京兆府的人果然已候著了。

  領頭的是個錄事參軍,姓杜,見車出來,先看了看車馬數目,又看了看隨行的人,臉上雖帶笑,眼底卻並不客氣。

  「楊郎君好大陣仗。」

  「聖旨是外貶縣令,不是赴邊開府。帶這麼多人車,是不是有些逾了?」

  楊暄坐在車內,聞言掀開帘子。

  風一吹,他臉上仍見蒼白,可眼神卻沉靜。


  「杜錄事。」

  「我帶的是妻子、陪房、傷藥、臥車與路上活命的口糧。」

  「你若覺得這些也算逾制,不妨現在就替我寫個條陳,奏上去問一問聖人——受了三十廷杖、貶去姚州的人,是該死在半道上,還是該活著走到任上?」

  杜錄事臉上的笑微微一僵。

  他原是奉命來壓一壓場面的,沒想真把事情挑到明面上去。

  更何況,楊暄昨夜在御前出了一場天大的風頭,眼下雖已失勢,可還熱著。

  誰敢真在這時候明著落個「逼死貶官於途中」的名頭?

  「郎君言重。」杜錄事笑意收了些,「下官不過按例問一句。」

  「那便別問了。」楊暄淡淡道,「走吧。」

  車隊重新動起來。

  一路穿過坊市,直往安化門而去。

  越靠近城門,人越多。

  長安城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昨夜花萼相輝樓上那一場御前大亂,今晨早已傳得滿城皆知。

  如今聽說楊家大郎要從安化門被押出城,不少人明著路過,暗裡卻全是來看的。

  有人站在茶肆門口。

  有人倚在車馬鋪外。

  還有人乾脆站在街邊,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瞧。

  「那就是楊暄?」

  「昨夜在御前潑了安祿山一臉酒的那個?」

  「聽說被打得半死,還真給貶去姚州了。」

  「楊相爺也是狠,親兒子說趕就趕。」

  「狠什麼?不狠,楊家自己都要被拖進泥里。」

  竊竊私語順著風鑽進車裡。

  阿福氣得臉都紅了,幾次想瞪回去,都被崔慎輕輕按住。

  「別理。」

  「越理,越給他們熱鬧看。」

  裴照則騎在一旁,眼神像刀一樣掃過兩側,看得不少本想湊近些的人又縮了回去。

  車行至安化門前時,日頭已完全升高。

  巨大的城門洞下,陰影森沉。

  再往前一步,就是長安之外。

  再往後一步,仍是相門、高牆、帝都和那張會慢慢收緊的死網。

  守門的兵卒、往來的商旅、路邊觀望的閒人,全都在這一刻把目光投了過來。

  京兆府的差役也停了腳步,像是有意要把這一幕晾給所有人看。

  杜錄事回過頭,笑意裡帶著公事公辦的冷。

  「楊郎君,安化門到了。」

  「下官奉命送到這裡,後頭便不再多陪了。」

  「只是照例還要請郎君下車,驗明身份、登記路引,再出城門。」

  這就是最後那一下了。

  若楊暄此刻只敢臥在車裡不露面,那今日安化門前便算坐實了——楊家大郎,挨了打,貶了官,連站著出長安的膽氣都沒剩下。

  車內靜了一瞬。

  延和伸手扶住了他。

  「能下麼?」

  楊暄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

  「昨夜樓外都沒死,今日城門前,總不能丟這個臉。」

  他抬手掀簾。

  先是一隻腳踩在車凳上,隨後是另一隻。

  背後的傷在這一瞬間像要裂開,可楊暄仍借著延和的手,穩穩站住了。

  城門前忽然安靜了一下。

  許多人都沒想到,他竟真還能站著下車。

  臉是白的。

  身形也因傷顯得略有些虛。

  可那身腰背,卻沒有塌。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高大的安化門城樓,又看了一眼門外那條延伸向劍南方向的官道,隨後才轉過身,朝身後的長安城望去。

  今日風不算大。

  可城門洞外的天光仍亮得晃眼。

  長安城在晨光里依舊雄闊,坊市森列,城樓巍峨,像是永遠不會倒。


  誰能想到。

  就是這座烈火烹油、花團錦簇的帝都,不過兩年,便要烽煙四起,血流成河。

  楊暄看著這座城,許久沒有說話。

  旁人只當他是傷重難支,或心有不甘。

  唯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不甘。

  他是在記。

  記住今日自己是怎樣從這座城裡被「逐」出去的。

  也記住將來,自己要以什麼樣的身份,再走回來。

  見楊暄愣神,杜錄事在旁催了一聲:「楊郎君?」

  楊暄這才收回目光,沒有再停。

  他在延和的攙扶下,親手接過了路引,驗過了身份,隨後重新登車。

  車簾落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門。

  「走。」

  一字出口。

  車輪再度轉動。

  青帷臥車碾過城門下的石道,帶著副車、馬匹、第一批跟上來的文武班底,終於緩緩駛出了長安。

  安化門外,官道向南。

  日光照在車轍上,像是替這支寒酸卻不肯低頭的隊伍,劈開了一條細細的金線。

  車內,楊暄終於靠回軟褥,閉了閉眼。

  背上的疼並沒有輕半分,反而因為方才那一番強撐,越發翻湧上來。

  可這一次,他眉心卻沒有再皺得那麼緊。

  因為最難的第一道門,他已經過去了。

  延和坐在他身側,看著他額上壓不住的冷汗,低聲道:「現在可以躺了。」

  楊暄睜開眼,偏頭看她,笑了笑。

  「怎麼,方才在城門前不是還一臉鎮定麼,眼下倒知道心疼人了?」

  延和不接這句,只把一旁早就備好的軟枕往他背後墊了墊,動作依舊利落。

  「少說話。」

  「再說,就把藥端來。」

  楊暄立刻閉嘴。

  車外,阿福騎在副車邊,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安化門,直到城樓徹底縮成一線,才終於像是鬆了口氣似的,狠狠抹了把臉。

  「真出來了……」

  崔慎抱著帳冊,低聲道:「是出來了。」

  裴照牽著馬,回頭望了一眼長安,忽然咧嘴笑道:「這城裡的人怕還當咱們是被趕出來的狗。」

  崔慎淡淡道:「眼下本來也差不多。」

  裴照正要罵他酸。

  卻聽車裡忽然傳來楊暄的聲音。

  不高,卻穩。

  「狗也分兩種。」

  「一種被趕出門,就只會夾著尾巴亂跑。」

  「另一種……」

  他頓了頓。

  「會記住是誰踹的門,等有一天,再回來狠狠咬他一口。」

  車外幾人俱是一靜。

  下一刻,裴照率先笑出了聲。

  「好!」

  「這話,老子愛聽!」

  笑聲里,崔慎也微微低下了頭,唇角終於牽起一點不明顯的弧度。

  阿福更是胸口一熱,眼圈又紅了。

  這一路往南,去的是姚州鹽井,是流貶瘴地,是誰都不願意去的爛地方。

  可不知為何。

  自打這輛車真正出了長安城門,他們幾人心裡那口被人踩得發悶的氣,反倒慢慢舒展開了。

  像是被趕出城的,不是一群等死的人。

  而是一群,終於從死局裡搶出第一步的人。

  官道向前,日頭越來越高。

  長安在身後,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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