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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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暄眼中的寒意,只閃了一瞬。

  下一刻,他手腕陡然一翻。

  滿盞酒液在燈火下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帶著一股辛烈酒氣,結結實實潑在了安祿山那張堆滿橫肉的肥臉上!

  「嘩——」

  酒水四濺。

  幾滴甚至濺到了安祿山胸前新賜的錦袍上,沿著金線繡邊緩緩往下淌,狼狽得不像話。

  整個花萼相輝樓,驟然死寂。

  連香爐里裊裊上升的煙,仿佛都在這一刻停了一下。

  剛才還在賠笑的群臣,全都僵住了。

  有人舉著酒盞,動作停在半空。

  有人張著嘴,連驚呼都沒來得及發出。

  就連樂工、舞伎和侍立在兩旁的宮娥,也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動不動。

  誰也沒想到。

  真的誰也沒想到。

  楊家這位向來只會吃酒聽曲的紈絝大郎,竟真敢在御前,在唐玄宗和楊貴妃的眼皮子底下,把一盞酒潑到安祿山臉上!

  安祿山臉上的笑先是僵住。

  然後一點一點消失。

  酒液順著他額頭往下淌過眉骨,掛在鼻尖,最後砸落在案几上。

  那張原本堆滿諂媚和憨態的胖臉,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露出了真相。

  冷。

  不是尋常人惱怒時的冷。

  是草原上餓狼盯住獵物時,那種恨不得立刻撲上來撕開喉嚨的冷。

  楊暄看著他,心裡反倒鬆了一分。

  終於。

  終於把這張假面撕開了一角。

  但他臉上卻沒有半點得色,反而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又往前逼了一步。

  「這一杯,敬你什麼?」

  楊暄聲音不高,卻像鐵器刮過石面,刺得人耳膜發緊。

  「敬你身為胡人,卻把自己演成大唐純臣?」

  「敬你擁兵三鎮,還敢在御前裝出一副無辜模樣?」

  「還是敬你方才跪在這裡,一口一個『阿娘』,把這滿朝文武當成聾子瞎子,全都拿來耍弄?!」

  最後一句落下,花萼相輝樓里終於炸開了第一聲吸氣。

  「嘶——」

  幾名坐得靠後的緋袍官員,臉色瞬間白了。

  楊暄這已經不是發瘋。

  這是要把天捅破!

  「大膽!」

  安祿山終於開口。

  他沒有立刻暴起,而是緩緩抬手,用袖子擦去臉上的酒。

  那動作不快,甚至帶著某種詭異的從容,只是他擦臉時,手背上的青筋已經一根根鼓了出來。

  「楊家大郎。」

  安祿山抬起頭,盯著他,眼神陰毒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你是吃醉了酒,還是得了失心瘋?」

  「在陛下面前,如此失儀,莫不是嫌命太長?」

  楊暄冷冷一笑。

  「我若嫌命太長,今日就不會把這杯酒潑出去。」

  「倒是你,安祿山。」

  「你口口聲聲說陛下待你如親子,可哪家兒子手裡握著二十萬邊兵,還日夜惦記著把刀磨得更快些?」

  「哪家兒子見了天子,不先想如何盡忠報國,反倒先哭訴自己受了委屈?」

  「又是哪家兒子,一邊認著阿娘,一邊把河北三鎮經營得如同自己私產,連軍馬糧草都不肯叫中書門下摸透半分?」

  一句接一句。

  沒有一句留餘地。

  更要命的是,他說的每一句,都不是什麼虛浮謾罵,而是直直戳在朝中最敏感、也最不能擺到御前明說的地方。

  席間不少人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因為這些話,大家心裡都知道。

  只是知道歸知道,沒人敢說。

  誰敢在皇帝最得意的「忠臣孝子」戲碼上,親手掀桌?


  偏偏楊暄敢。

  而且是在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時機,當著滿朝文武和宮中內侍的面,狠狠幹了出來。

  玄宗臉上的笑,已經徹底沒了。

  他靠在御座上,眼皮緩緩垂下,望向楊暄的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寒意。

  高力士站在一旁,眉頭微皺,右手已經不著痕跡地抬了抬。

  那是他準備叫人拿人的前兆。

  可玄宗沒發話,他也不敢動。

  楊貴妃也怔住了。

  她看著站在安祿山席前的楊暄,眼神里先是驚愕,隨後竟有一絲陌生。

  這還是她記憶里那個會在自己跟前賠笑、會借著酒意說些輕浮話來討巧的侄兒嗎?

  不。

  眼前這個人,身上沒有半點舊日紈絝氣,反倒像一柄被逼到死角、索性拔出來見血的刀。

  而此時此刻,最難受的人還不是玄宗,不是安祿山。

  是楊國忠。

  楊國忠已經從席上站了起來。

  他臉色鐵青,嘴唇都在微微發顫。

  起初他看見楊暄端酒上前,心裡雖然惱火,卻還隱隱存了幾分期待——他以為這個兒子總算開竅,知道順著自己的意,在御前替安祿山挖個坑。

  可他萬萬沒想到。

  這孽障不是挖坑。

  這是把整座樓都點了!

  而且點完之後,還順手把他這個做老子的也架在了火上烤。

  因為滿朝文武都知道,楊暄是楊國忠的兒子。

  他在御前說出這些話,無論是不是楊國忠教的,這口鍋楊國忠都甩不乾淨。

  「逆子!」

  楊國忠終於厲喝出聲。

  這一聲像驚雷一樣,把滿座死寂劈出一道口子。

  「誰給你的膽子,讓你在御前胡言亂語!」

  楊暄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很短。

  卻看得楊國忠心頭猛地一沉。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這個長子眼裡沒有慌,沒有醉,也沒有往日那種闖了禍後下意識想找靠山的慌張。

  只有一種極冷極硬的東西。

  像是從一開始,就沒準備回頭。

  「胡言亂語?」

  楊暄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

  「父親方才不是還要我順著您的話頭,把想問的話問出來麼?」

  「怎麼如今兒子真問了,您反倒怕了?」

  轟!

  這一句,比剛才那一杯酒還狠。

  席間不少官員臉色驟變,幾乎是本能地低下了頭。

  壞了。

  這回是真的壞了。

  若說潑酒只是楊暄個人發瘋,還能勉強解釋成酒後失態、少年狂悖。

  可這一句「順著您的話頭」,卻等於是把楊國忠也直接拖下了水。

  楊國忠瞳孔驟縮,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

  「你——」

  「夠了。」

  御座上,玄宗終於開口。

  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整個樓里瞬間又靜了。

  玄宗看著楊暄,面色陰沉。

  「朕今日設宴,是為安卿餞行,不是讓你在這裡借酒撒瘋的。」

  「你身為外臣之子,當著朕與貴妃的面潑酒辱人,還敢妄議邊鎮軍政,誰教你的規矩?」

  他說話時,眼神從楊暄身上移到楊國忠臉上,又緩緩移開。

  那一眼雖短,分量卻重得嚇人。

  楊國忠額頭的汗當場就冒出來了。

  因為他看懂了。

  皇帝此刻最惱的,不僅是楊暄鬧事。

  更惱的是有人在他的場子裡,公然拆他的台。

  而這個「有人」,已經不只是楊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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