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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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萼相輝樓中,酒意正酣。

  玄宗大概也是高興了,命人傳了羯鼓來,當場讓安祿山起舞。

  滿座譁然。

  誰都知道,安祿山最擅長裝瘋賣傻逗皇帝開心。

  這胖子別的不說,一身肥肉倒靈活得離譜。

  只要玄宗一開口,他便真敢下場獻醜。

  果然,安祿山哈哈一笑,抖著肚皮就起了身。

  羯鼓一響,他那龐大的身子竟當真踩著節拍轉了起來。

  動作談不上雅,但勝在怪,勝在出其不意。

  偏偏玄宗就愛看這份粗裡帶滑稽的熱鬧,笑得直拍案。

  楊貴妃也笑,袖中香風輕揚。

  群臣只得跟著一起笑。

  楊暄卻看得愈發清醒。

  安祿山每轉到御前,頭壓得都極低。

  每轉到楊國忠那邊,腳步卻會重上一分,像是故意在示威。

  這不是獻舞。

  這是試探,是炫耀,是在告訴朝中所有人——看,我安祿山既能讓天子開懷,也能在御前橫著走。

  怪不得後來史書會寫,這人「入朝無所憚」。

  他現在就已經不憚了。

  舞畢,玄宗大悅,直接命人賞賜錦袍、金帶。

  安祿山謝恩時,額頭都快磕出響來。

  偏在這時,楊國忠終於按捺不住,站起身來。

  「陛下。」

  這一聲不輕不重,卻足以讓席間靜下來。

  玄宗臉上的笑還沒散盡,瞥了他一眼:「國忠有話便說。」

  楊國忠拱手,面上仍是笑著的:「安節度使遠鎮北方,勞苦功高,臣自是佩服。只是河北三鎮近來軍需轉運、兵馬調動之事,朝中偶有流言。臣本不欲壞今日雅興,可若任由流言滋長,反倒有損安節度使清名。」

  一聽這話,席間的空氣立刻變了。

  方才那些陪笑的官員都微微低下頭,不再出聲。

  來了。

  所有人都知道的那把刀,終於還是要見血了。

  安祿山臉上的笑先是僵了一下,旋即又恢復如常。

  他捧著肚子哈哈一笑:「右相說的是。臣一向最怕旁人說閒話。有什麼話,不妨當著陛下的面問個清楚,也好還臣一個清白。」

  他說得爽快,眼神卻冷。

  那冷意甚至不掩飾了,直直朝楊國忠壓過去。

  楊國忠也不避。

  兩個當世最危險的人隔著几案對望,笑都掛在臉上,殺氣卻已經從笑底下滲了出來。

  玄宗皺了皺眉,顯然不太喜歡這種場面。

  楊暄心裡一動。

  機會來了。

  但還不夠。

  還差最後一把火。

  楊國忠顯然也察覺到玄宗不悅,於是沒有自己繼續往下說,而是順勢轉頭,看向了楊暄。

  「大郎。」

  這一聲叫得堂而皇之。

  幾乎半個樓的人都朝楊暄看了過去。

  「你前日不是與安節度使吃過酒麼?」楊國忠語氣淡淡,像是長輩隨口問晚輩,「當日你回府後,還說有幾句話想在御前請教安節度使。今日既然陛下也在,你不妨說來聽聽。」

  話音一落,滿座皆寂。

  高力士眼皮微抬。

  楊貴妃也轉過目光。

  玄宗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這邊,臉上的笑已經淡了三分。

  而安祿山,則慢慢眯起了眼。

  那一瞬間,楊暄真切感受到了來自這個三鎮節度使的殺意。

  不是虛的。

  是真的想把他撕碎。

  因為安祿山知道,楊國忠這時候把個後輩推出來,絕不是為了讓他敬酒。

  楊暄卻反而鬆了一口氣。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不是他主動跳出去,是楊國忠當眾把他點了出來。

  這場禍,從現在起,就有了最關鍵的一層殼——父命難違。

  他緩緩起身。

  衣袍垂落,玉帶輕響。

  阿福如果在這裡,多半已經要嚇得腿軟。

  因為以他對這位大公子的了解,只要在這種滿朝公卿的場面里被單獨點名,八成要麼說錯話,要麼鬧笑話。

  可今日的楊暄站起來,竟異常穩。

  他先朝玄宗躬身一禮。

  「臣,楊暄,失禮了。」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玄宗看著他,沒有立刻開口。

  楊國忠的眼神已經帶了催促。

  安祿山則重新端起酒盞,臉上笑意漸濃,仿佛已經準備好看一個紈絝子弟如何在御前胡言亂語。

  楊暄抬起頭,視線在這三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皇帝的厭煩。

  父親的利用。

  叛臣的輕蔑。

  都在。

  很好。

  他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又慢慢鬆開。

  不能急。

  這一步踏出去,後頭就是萬丈深淵。可只要踏准了,深淵底下也許就有一線活路。

  滿樓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琵琶聲停了。

  鼓聲也停了。

  只剩香爐里青煙一縷縷往上飄,安靜得連燭花爆開的細響都聽得見。

  楊暄忽然伸手,端起了自己案上的酒盞。

  這一動作一出,席間頓時起了一點極輕的騷動。

  有人以為他是要敬酒圓場。

  有人以為他終究還是不敢真發難。

  連楊國忠的眉頭都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只有楊暄自己知道,他這一杯,不是為了敬。

  是為了砸。

  可在真正砸出去之前,他還得把台階搭好,把所有人的心思都拽到自己預設的那條路上。

  於是他舉杯在手,朝著安祿山的方向邁出一步。

  一步落下,滿樓寂然。

  安祿山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個不知死活的蟲子,嘴裡卻還笑著:「大郎這是要給我敬酒?」

  楊暄沒有立刻答。

  他只是繼續往前走。

  第二步。

  第三步。

  紫袍拖過猩紅地毯,鞋底落地的聲音並不重,卻一下下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楊國忠臉上的催促,漸漸變成了驚疑。

  高力士坐直了些。

  楊貴妃手中的團扇也停了一瞬。

  玄宗微微眯起眼。

  而楊暄,就在這無數道目光的壓迫之下,端著那盞酒,走到了安祿山席前。

  他站定,低頭看著這張胖得幾乎沒了稜角的臉。

  近了看,安祿山那雙眼睛更小,也更冷,像肥肉里嵌著兩枚黑釘。

  兩人對視一瞬。

  一個坐著。

  一個站著。

  一個笑裡藏刀。

  一個心如鐵石。

  下一刻,楊暄忽然也笑了。

  那笑意極淡,甚至帶著點說不清的譏諷。

  「安節度使。」

  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樓中傳得極遠。

  「這一杯,晚輩確實該敬你。」

  話音落下,滿堂文武的臉色都變得微妙起來。

  敬?

  到了這一步,竟是敬?

  楊國忠眼中幾乎要噴出火。

  安祿山卻哈哈大笑,肥厚的手掌伸出來就要接杯:「好!我便說,大郎是個知禮的——」

  可他的話還沒說完。

  楊暄握著酒盞的手,已經微微抬起。

  他的眼神,也在這一瞬間冷了下來。

  像長安春夜裡忽然掠過樓角的一縷寒風。

  風過無聲。

  卻殺機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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