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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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英嚇了一哆嗦,手裡的柴火差點掉在地上,她回過頭看到是陳序,然後蹙著眉頭愣聲道,「序子?你咋起這麼早?天還沒亮呢。」

  噼里啪啦的燒柴聲覆蓋了那句哽噎,徐英沒有發覺到任何異常。

  「睡不著了。」

  陳序走過去蹲在母親身邊伸手去拿柴火,「我來燒吧,你歇會兒。」

  「你會燒啥?別把鍋燒糊了。」

  徐英下意識地要攔,但陳序已經接過她手裡的柴火,熟練地塞進了灶膛里。

  前世在工地上混了那麼多年,別說燒火做飯,就是大鍋灶他都支過,這點活兒他閉著眼睛都能幹。

  徐英看著兒子那熟練的動作,一時間覺得眼前的場景有些恍惚。

  他什麼時候會燒火了?

  「序子,你...」

  她想問點什麼,但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昨天陳序在打穀場上跟趙鐵柱對峙的事情,她已經聽說了,隔壁王長河的媳婦下午把陳茹送回來的時候,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

  什麼「你家序子嘴皮子可厲害了,把趙鐵柱都懟得說不出話」,

  什麼「你家序子跟換了個人似的」...

  她當時還不信,但現在看著蹲在灶台前添柴的兒子,心裡莫名有些欣慰。

  這孩子,真的一夜之間長大了?

  「媽,今天做啥?」

  「苞谷麵糊糊,再蒸幾個紅薯,你爹過會起來要去隊裡上工,得吃飽。」

  陳序看了一眼案板上的東西。

  半袋子苞谷面,幾塊紅薯,一把野菜。

  就這些,還是一家人省著吃才剩下的。

  他記得上輩子,家裡最困難的時候連苞谷麵糊糊都喝不上,只能就著鹹菜疙瘩泡黑饃饃,母親把僅有的一點糧食省給他和陳茹吃,自己卻餓得浮腫,腿上一按一個坑。

  「媽,以後咱家的伙食我來想辦法解決,以後再也不會讓你這麼辛苦了。」

  徐英笑著搖了搖頭。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澀...

  「你有這份心就行了。」徐英隨口應了一句,手上卻拿碗盛麵糊糊,「媽還年輕,能幹活,再說咱家沒到吃不起飯的地步呢。」

  陳序沒有再接話。

  有些事,說一百句不如做一件。

  他心裡已經在暗暗盤算著,該通過什麼方法來改善家裡的伙食...

  早飯做好後,陳守山也起了,一家四口圍坐在院子裡簡簡單單吃了頓飯。

  苞谷麵糊糊配蒸紅薯,外加一盤涼拌野菜,陳茹吃得滿嘴都是糊糊,陳序給她擦了嘴,又把自己碗裡的紅薯掰了一半給她。

  「哥,你不吃嗎?」

  陳茹舉著半塊紅薯,歪著頭看他。

  「哥吃過了,這是給你的。」

  陳茹將信將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最後還是沒忍住,把紅薯塞進了嘴裡。

  看著這一幕,陳守山的心裡一暖,但隨即又突然變得失落起來...

  他這輩子受的苦已經夠多了,不想孩子以後也跟著自己吃苦,但是,活在這個貧瘠艱難的年代,卻又讓人打心底里無可奈何。

  這一刻陳守山想到了陳序輟學的事。

  如果三年前自己再拼命點,再努力點,是不是也能供著序子讀個高中出來?

  可是,沒有如果...

  是自己耽誤了孩子,怨不得別人。

  眼看著陳序開始變得懂事,陳守山捧著碗默默低下頭,心裡五味雜陳...

  「爹,我今天跟你去上工。」

  「嗯。」

  吃完飯,陳序進屋從門後拿了兩頂草帽,一頂自己戴上,一頂遞給父親。

  父子倆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六月的太陽,悶得人心裡刺撓,才早上八點多,地里已經熱得像蒸籠。

  農田裡黃綠交織,麥穗低垂著像是渴求渠水的滋潤,玉米地里的苗子有三歲小孩子那麼高,但葉子卻被曬得乾癟。


  陳序跟在父親身後,沿著田埂往隊裡打穀場走去,路上碰到不少村里人,不過看他眼神都帶著幾分詫異。

  「喲,陳家的二流子也來上工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怕是來混工分的吧,他能幹個啥?」

  議論聲從四面八方飄過來,陳序聽得清清楚楚,這要是上輩子的他,聽到這些話,要麼紅著臉低頭走開,要麼梗著脖子跟人對罵,

  但現在,他只是平靜地往前走著,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陳守山走在前面,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兒子一眼,欲言又止。

  「爸,沒事。」陳序對父親笑了笑,「他們說他們的,我干我的。」

  陳守山點了點頭,心裡卻更加確信,從前那個混痞性格的兒子真的變了...

  到了打穀場,隊長張大奎正在分派今天的活,一隊六十幾號人,有的去麥田裡鋤草,有的去玉米地里施肥,有的去渠上巡水。

  「守山哥,你今天還是去西溝那邊的地里鋤草。」張大奎在名單上劃了一筆,抬頭看到一旁的陳序後,表情突然變得奇怪,

  「序子?你也來上工?」

  「嗯,大奎哥。」

  張大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和詫異,他是村里生產一隊的隊長,也是村支書趙德厚的女婿,對陳序這個二流子的事跡多少聽過一些。

  昨天他在山上的棗園子裡種樹,直到下工回家後才知道,陳守山和二隊趙鐵柱發生了衝突,他當時就來氣了,自己不在場,否則勢必要讓趙鐵柱知道,一隊的人也不是好欺負的,而在後來聽到老岳父趙德厚說,是陳序懟的那蠻橫漢子啞口無言時,他才消了氣...

  雖說是為他爹陳守山出頭,但陳序的做法同樣也為一隊人爭了個面子。

  明面上同為一個村,但實際上生產隊之間的人彼此並不是很熟,尤其事關水渠灌溉這種公家事,很容易發生矛盾和摩擦,而張大奎又是一隊的隊長,不管矛盾因何而起,心裡肯定會向著自己人。

  「你會鋤草?」

  「會。」

  「行,那你跟你爹一塊去,但我醜話先說在前頭,工分按勞分配,你要是偷奸耍滑,別說我這個隊長不給你面子。」

  「大奎哥放心,我曉得。」

  張大奎點了點頭,用鉛筆在本子上記下陳序的名字,擺了擺手讓他走...

  西溝的地在一片緩坡上,靠近躍進渠的一條支渠,地不算大,但雜草卻長得特別凶,一壟麥子半壟草,鋤起來特別費勁。

  陳序接過父親遞來的鋤頭掂了掂。

  鋤柄是棗木的,被汗水浸得油光發亮,鋤刃磨得鋥亮,這把鋤頭父親用了十幾年,手柄上有道深深的握痕,是拇指長期按壓留下的。

  他彎腰,揮鋤,刨土,鋤草。

  動作一氣呵成,比陳守山還利索。

  這架勢,直讓一旁的陳守山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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