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切都還來得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爹,咱回家吧。」

  似乎注意到背後那道複雜的目光投向自己,陳序轉過身對著父親笑了笑。

  只是那抹笑容里有愧疚,有心酸,也有一絲劫後餘生,悔不當初的慶幸...

  日暮夕陽,黃昏將至,太陽即將落山的時候,陳序和父親一起回到了家。

  陳茹已經在隔壁王長河的家裡睡著了,後來是被王長河媳婦給抱了回來。

  母親徐英也從自留地回來了,此時正在灶房裡做著苞谷麵糊糊,拌了一盤綠油油的野菜,又在鍋里蒸了幾塊紅薯片。

  一家四口圍坐在院子裡那張缺了一條腿,用石頭墊著的方形小木桌旁,吃著一頓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晚飯...

  紅彤彤的晚霞遍布天際,將遠處的山巒染成了橘紅色,院子裡棗樹上的葉子被晚風吹得沙沙作響,幾隻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

  陳序端著碗,看著身邊健在的親人,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上輩子,他從來沒有覺得這樣的場景有什麼稀罕的,他甚至嫌棄這樣日復一日的生活太窮,太苦,太過於平凡。

  但現在,他只覺得眼眶發酸。

  這一切都是他曾經所失去的,只有失而復得,才知道親情有多麼的珍貴...

  「序子,今天爹,爹...」

  飯桌上,陳守山突然抬頭看向陳序,眼底神色複雜,聲音聽著有些彆扭。

  西北漢子不擅長表達感情,更別提像陳守山這種性格憨厚老實的莊稼漢。

  短短几個字,似乎說明了一切...

  陳序愣了一下,笑著搖搖頭,「爸,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以前是我不懂事,讓你和媽操碎了心,以後我會盡力做好的。」

  聲音未落,徐英夾菜的手驀地頓了一下,她抬頭看著兒子,眼眶有些發紅。

  「爹,媽,你們放心,以後這家我來扛,我再也不會和那群痞子瞎混了。」

  陳序夾著筷子將最後一口野菜咽進肚子裡,「我想好了,明天開始我跟爹一起去上工,工余時間我再想點別的法子掙點錢。」

  「掙錢?」

  兒子長大了,也變得懂事了許多,有掙錢的想法的確是一件好事,但陳守山卻知道掙錢並不容易,他皺起眉頭,表情認真嚴肅,

  「咋掙?現在又不讓做買賣,那是投機倒把的勾當,被舉報是要抓人的。」

  陳序當然清楚父親所說不假。

  但他也知道,政策的鬆動就在這最近的短短一兩年時間,從82年底開始,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就會在全國推開,到時候土地下戶,農民可以自由耕種,多餘的糧食可以拿到市場上賣,再往後,個體經濟也會逐漸放開。

  進貨擺攤賣些小玩意,攢點錢買輛貨車跑運輸,集市上盤個店面開作坊...

  只要膽子大,遍地都是機會,但這些事情現在不能說,說了也沒人會信。

  思索片刻陳序搖了搖頭,「爹,我就是隨口一說,先不想那麼遠,明天先去隊裡上工,把咱家的工分掙夠再做打算。」

  聽到兒子這麼回答,陳守山點了點頭。

  他嘴上沒有再說什麼,但心裡卻多少有些擔心陳序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

  晚飯後,陳序坐在院裡抱著陳茹數星星,數著數著就把這丫頭哄睡著了。

  將她輕輕放在屋頭炕上蓋好薄褥子後,陳序一個人回到院子看著天發呆...

  八十年代的農村夜晚格外明亮。

  沒有工業廢料的空氣污染,只有皎月高懸,星辰閃爍,幾朵浮雲點綴。

  陳序就這麼靜靜坐在木墩上,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掌,隨即攥緊了拳頭...

  這一年,父親的身體還很健康,沒有成為上輩子的瘸腿跛子,母親的眼睛還沒有哭瞎,妹妹還活蹦亂跳地在自己身邊...

  十八歲,一切都還來得及!

  「不急,一步一步來。」

  重活一世,最怕的就是心急。

  事情要一件一件做,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下最要緊的,是讓這個家先吃飽飯,順帶瞅准機會攢下第一筆本錢。

  至於第一筆本錢從哪來...


  陳序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那堆廢鐵上,那是以前家裡打農具剩下的零碎邊角料,還有一些破鍋爛鋤頭,堆在那裡好幾年了,誰也沒當回事。

  但在陳序眼裡,那不是廢鐵。

  那是錢...

  八十年代初,西北農村的廢品收購站已經開始悄悄出現了,只是知道的人還不多,一斤廢鐵能賣幾分錢,這堆東西少說也有百十來斤,能賣好幾塊錢。

  幾塊錢在這個貧瘠窮苦的年代,已經夠一家人吃上一個月的鹽了。

  當然,光靠賣廢鐵破爛是發不了財的,但這起碼是一個好的開始...

  陳序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回到屋裡,躺在炕上。

  三歲半的妹妹陳茹睡在他旁邊,小身子蜷縮著,一隻手還攥著他的衣角,嘴裡不知道在嘟囔著什麼夢話。

  陳序輕輕地把妹妹的小手掰開,動作柔和地塞進被子裡,然後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好好睡一覺。

  在這個真正的,溫暖的,充滿希望的家裡,好好睡上一覺...

  翌日破曉,天蒙蒙亮時,陳序就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給吵醒。

  透過那層薄薄的紙糊窗戶,他看到母親徐英在灶房裡生火做飯。

  柴火噼里啪啦地在灶膛里燒著,鐵鍋和鍋鏟碰撞的聲響在寂靜清晨顯得格外清晰,聲音里還夾雜著母親刻意壓低的咳嗽聲,她怕吵醒家裡人,每次都把咳嗽憋著,憋得滿臉通紅。

  陳序揉了揉眼睛,炕頭那盞煤油燈還亮著,火苗在晨風裡搖搖晃晃,屋外天色還是黑蒙蒙的,遠處的雞鳴剛打完頭響兒...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翻個身繼續睡,而是輕手輕腳利索地裹好衣服下了炕。

  腳剛踩到地面,旁邊炕上的陳茹就翻了個身,小手在空中胡亂抓了一把,嘟囔了一聲「哥」,然後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陳序彎腰把她身上蓋著的薄褥角掖好,躡手躡腳地悄悄出了堂屋...

  灶房裡,徐英正蹲在灶台前添著柴火,背影佝僂,身形比記憶中還要瘦小。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對襟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用一根黑布條隨意扎著,幾縷白髮從鬢角散落下來。

  陳序忽然感覺到胸口處有一股氣悶著出不來,死死堵著氣管和喉嚨。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然而話到了嘴邊卻最終簡簡單單匯聚成了一個字,

  「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