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下馬威遇上扮豬吃老虎
陳平走到張勇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了。
「我是陳平，剛歸國，現在在研究生院。」
他伸手的姿勢很自然，帶著一種習慣被人迎上來握手的架勢。
張勇沒有伸手。
他只是抬起頭，目光在陳平臉上停了一秒，那是一張蒼白的臉，像缺少光照一樣，沒什麼血色。
他平靜的回覆：「我知道你。《十月》的頭版，拜讀過。」
陳平的手在半空里頓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放到腋下那本英文期刊上，微微翹了一下嘴角。
「彼此彼此。」他也笑了一下，聲音不高，「你的《大國匠心》——寫得也很有激情。」
重音落在激情兩個字上。
張勇聽出來了。
有激情，別的就未必了。
他生疏客氣的回了一句：「陳同學過獎了。」
陳平點點頭，沒有急著走。
他的目光從張勇臉上移開，落在他洗得發白的舊T恤和帆布包上，最後停在了張勇手裡的筆記本上。
「你選了成教學院的哪個專業？」
「機械工程與自動化。」
陳平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以為你會報中文系。」
張勇回的很快：「文學是愛好，機械是飯碗。」
這句話說得很快，沒有停頓，像是早就想好了一般。
陳平沉默了兩秒，才開口——
「有意思，現在的年輕人真的有意思。」
他往前走了半步。
香水味撲面而來，在舊紙和灰塵的氣息里顯得格格不入。
「張勇同志，」陳平的語氣變了一點，多了點隨意，「我聽說你不光寫小說，還給《工人生活周刊》寫技術科普？」
張勇眼睛微微眯起來。
張文工和張勇之間沒有公開的關聯，譚興國那邊壓了信息，趙懷瑾和方啟明也不會隨便說，周主編……
他反問：「你聽誰說的？」
陳平笑了笑，說得很輕鬆：「我自然有自己的辦法。」
他頓了頓，說：「當然，我本來對你興趣不大，但架不住人脈廣，總會有人把信息遞到我跟前。」
潛台詞一句話說清楚了：你沒有東西能瞞住我。
張勇沒有問他的人脈是誰。
他只是點了點頭，說：「原來如此，希望你收到的都是準確信息。」
陳平把手裡的英文期刊換了只手，側過身，目光朝書架那邊掃了一眼，又轉回來。
「張勇同志，有句話我直說吧。」他語氣平和，像尋常學術探討。
「你那篇文章里，有幾處數據來源不算規範。不是說內容有錯，是引用體系的問題。國內很多寫技術文稿的人，都有這個通病，也不算稀奇。」
張勇心裡轉了一圈，陳平把他歸在了「國內很多人」里。
靜默了兩秒，他點了點頭，聲音聽不出想法：「陳同學說得對，我回去再查查。」
陳平微微一頓。
他原本在等張勇反駁。
也備好了一套說辭，有學術引用和期刊來源，只要張勇的反駁一出口，就可以引經據典，壓制一下這個不懂事的毛頭小子。
但這人不接，就這麼認了。
這不是會寫出大國的人做的事情。
陳平抬起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瞬間對碾壓對方失去了興趣。
「好，你回去查一查，有問題歡迎交流。」他側過身，語氣恢復了剛才那種隨意。
「我最近也在寫幾篇學術性的文章，等發表了你可以看看，有不同意見，可以探討。」
張勇只說了一個字：「好。」
陳平主動伸出手。
張勇視線在那隻手上停留片刻，指甲修剪整齊，手指白淨修長，完全沒有和機械打交道的痕跡。
他伸手輕握了一下。
陳平的手涼涼的，力道不大。
然後他轉身往出口走，走了兩步，側過頭，聲音輕輕的扔回來：
「有機會，改天好好聊聊，張——同學」
皮鞋聲在水磨石地面上漸漸遠去，香水味也跟著淡了，最後被舊紙和灰塵的味道重新蓋過。
張勇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
翻到那頁畫圈的地方，圈旁邊寫著四個字——「三年前的」。
他把筆記本合上，塞回帆布包，扣好扣子。
然後走回到書架前，把剛才抽出來的兩本ISO文件彙編拿起來——1986年版，1989年修訂版，又把旁邊的書推到和其他書脊平齊。
不留痕跡。
背上帆布包，到借閱台蓋了章，走出了工業文獻區。
......
京城大學聯合研究生班，宿舍樓三層。
陳平推開房門，反手帶上。
學校給他安排的是單人間，條件比普通本科生宿舍好很多，裡面書桌、檯燈都是嶄新的，甚至還有一台內線機。
窗口對著一片楊樹林，這個季節葉子是深綠的，風一過，嘩嘩作響。
陳平把那本英文期刊放到書桌上，坐下來，看向窗外的蔥蔥綠葉。
他在想剛才那場對話。
張勇太安靜了。
一個被人當面暗示「文章有問題」的年輕作者，正常反應應該是什麼？
辯解，反駁，或者至少臉紅，或者追問是哪裡的數據不對，可能語氣里會帶點急——
張勇什麼都沒有。
認了，「回去再查查」，然後就沒了。
這種安靜讓陳平不太舒服。不是那種吃了虧不敢說話的安靜，更像是——準備好了。
他翻開批駁論文的草稿，找到某一頁。
引用出處寫著：ISO 4990:1986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沒有問題，自己掌握了準確的數據，不可能出現紕漏。
他把手指輕點在稿紙上，輕笑了一聲。
一個十八歲的成教學院機械工科生，高考落榜，他能懂什麼，那篇文章只是他的一時運氣。
這種只能靠工廠師傅和科普雜誌拼湊知識的年輕人，手裡沒有資料庫，沒有實驗室，也沒有國際期刊的訂閱權限。
能知道的都是些錯誤的，沒有提純的信息。
自己總不能一直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毛頭小子身上，速戰速決才是正經事。
他想了一會，拿起了電話。
「幫我轉接一下十月編輯室。」
「對，找林副主編。」
那股圖書館裡舊紙和灰塵的味道，不知道為什麼，還留在鼻腔里。
......
「我是陳平，剛歸國，現在在研究生院。」
他伸手的姿勢很自然，帶著一種習慣被人迎上來握手的架勢。
張勇沒有伸手。
他只是抬起頭，目光在陳平臉上停了一秒，那是一張蒼白的臉，像缺少光照一樣，沒什麼血色。
他平靜的回覆：「我知道你。《十月》的頭版，拜讀過。」
陳平的手在半空里頓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放到腋下那本英文期刊上，微微翹了一下嘴角。
「彼此彼此。」他也笑了一下，聲音不高，「你的《大國匠心》——寫得也很有激情。」
重音落在激情兩個字上。
張勇聽出來了。
有激情，別的就未必了。
他生疏客氣的回了一句：「陳同學過獎了。」
陳平點點頭，沒有急著走。
他的目光從張勇臉上移開，落在他洗得發白的舊T恤和帆布包上，最後停在了張勇手裡的筆記本上。
「你選了成教學院的哪個專業？」
「機械工程與自動化。」
陳平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以為你會報中文系。」
張勇回的很快：「文學是愛好，機械是飯碗。」
這句話說得很快，沒有停頓，像是早就想好了一般。
陳平沉默了兩秒，才開口——
「有意思，現在的年輕人真的有意思。」
他往前走了半步。
香水味撲面而來，在舊紙和灰塵的氣息里顯得格格不入。
「張勇同志，」陳平的語氣變了一點，多了點隨意，「我聽說你不光寫小說，還給《工人生活周刊》寫技術科普？」
張勇眼睛微微眯起來。
張文工和張勇之間沒有公開的關聯，譚興國那邊壓了信息，趙懷瑾和方啟明也不會隨便說，周主編……
他反問：「你聽誰說的？」
陳平笑了笑，說得很輕鬆：「我自然有自己的辦法。」
他頓了頓，說：「當然，我本來對你興趣不大，但架不住人脈廣，總會有人把信息遞到我跟前。」
潛台詞一句話說清楚了：你沒有東西能瞞住我。
張勇沒有問他的人脈是誰。
他只是點了點頭，說：「原來如此，希望你收到的都是準確信息。」
陳平把手裡的英文期刊換了只手，側過身，目光朝書架那邊掃了一眼，又轉回來。
「張勇同志，有句話我直說吧。」他語氣平和，像尋常學術探討。
「你那篇文章里，有幾處數據來源不算規範。不是說內容有錯，是引用體系的問題。國內很多寫技術文稿的人，都有這個通病，也不算稀奇。」
張勇心裡轉了一圈，陳平把他歸在了「國內很多人」里。
靜默了兩秒，他點了點頭，聲音聽不出想法：「陳同學說得對，我回去再查查。」
陳平微微一頓。
他原本在等張勇反駁。
也備好了一套說辭，有學術引用和期刊來源，只要張勇的反駁一出口，就可以引經據典，壓制一下這個不懂事的毛頭小子。
但這人不接，就這麼認了。
這不是會寫出大國的人做的事情。
陳平抬起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瞬間對碾壓對方失去了興趣。
「好，你回去查一查，有問題歡迎交流。」他側過身，語氣恢復了剛才那種隨意。
「我最近也在寫幾篇學術性的文章，等發表了你可以看看，有不同意見，可以探討。」
張勇只說了一個字：「好。」
陳平主動伸出手。
張勇視線在那隻手上停留片刻，指甲修剪整齊，手指白淨修長，完全沒有和機械打交道的痕跡。
他伸手輕握了一下。
陳平的手涼涼的，力道不大。
然後他轉身往出口走，走了兩步，側過頭，聲音輕輕的扔回來：
「有機會，改天好好聊聊，張——同學」
皮鞋聲在水磨石地面上漸漸遠去，香水味也跟著淡了，最後被舊紙和灰塵的味道重新蓋過。
張勇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
翻到那頁畫圈的地方，圈旁邊寫著四個字——「三年前的」。
他把筆記本合上，塞回帆布包，扣好扣子。
然後走回到書架前，把剛才抽出來的兩本ISO文件彙編拿起來——1986年版，1989年修訂版，又把旁邊的書推到和其他書脊平齊。
不留痕跡。
背上帆布包，到借閱台蓋了章，走出了工業文獻區。
......
京城大學聯合研究生班，宿舍樓三層。
陳平推開房門，反手帶上。
學校給他安排的是單人間，條件比普通本科生宿舍好很多，裡面書桌、檯燈都是嶄新的，甚至還有一台內線機。
窗口對著一片楊樹林，這個季節葉子是深綠的，風一過，嘩嘩作響。
陳平把那本英文期刊放到書桌上，坐下來，看向窗外的蔥蔥綠葉。
他在想剛才那場對話。
張勇太安靜了。
一個被人當面暗示「文章有問題」的年輕作者，正常反應應該是什麼？
辯解，反駁，或者至少臉紅，或者追問是哪裡的數據不對，可能語氣里會帶點急——
張勇什麼都沒有。
認了，「回去再查查」，然後就沒了。
這種安靜讓陳平不太舒服。不是那種吃了虧不敢說話的安靜，更像是——準備好了。
他翻開批駁論文的草稿，找到某一頁。
引用出處寫著：ISO 4990:1986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沒有問題，自己掌握了準確的數據，不可能出現紕漏。
他把手指輕點在稿紙上，輕笑了一聲。
一個十八歲的成教學院機械工科生，高考落榜，他能懂什麼，那篇文章只是他的一時運氣。
這種只能靠工廠師傅和科普雜誌拼湊知識的年輕人，手裡沒有資料庫，沒有實驗室，也沒有國際期刊的訂閱權限。
能知道的都是些錯誤的，沒有提純的信息。
自己總不能一直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毛頭小子身上，速戰速決才是正經事。
他想了一會，拿起了電話。
「幫我轉接一下十月編輯室。」
「對，找林副主編。」
那股圖書館裡舊紙和灰塵的味道，不知道為什麼，還留在鼻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