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圖書館偶遇,針尖見麥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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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點。

  張勇騎著摩托出了勁松,沿著光華路往北拐,穿過一片正在拆遷的平房區,十分鐘就到了劉建國住的那片老居民樓。

  樓下有個麵館,蒼蠅館子,門口支著兩張鐵皮桌,油煙把燈罩子熏得發黃。

  張勇把摩托停在電線桿旁邊,鎖車進了麵館。

  劉建國已經坐在角落裡了。

  穿著一件短袖襯衫,面前擺著一碗牛肉麵,筷子擱在碗沿上,面都沒怎麼動。

  他的手邊壓著一個薄牛皮紙信封,壓得很緊。

  張勇坐下來,沖櫃檯喊了一聲:「老闆,來碗素麵。」

  「四毛,五分錢加個蛋,加不?」

  「加。」

  張勇轉過頭看劉建國。

  劉建國的眼睛下面有青,一看就沒睡好。

  「拿到了?」

  「嗯,我蹲了一上午,等林學昌跟周主編去三樓開選題會的時候,進他辦公室抄的。」

  他壓低聲音。

  「他就放抽屜上層了,內容不多,就兩頁,我選重點抄的。」

  他用手點著信封。

  「有些廢話,沒啥用,就沒抄。」

  張勇接過信封,捏了一下。

  「林學昌有沒有發現?」

  劉建國搖頭。

  「沒有。他開會開到十一點才回來,我那會兒已經回編輯室了。」

  張勇點了點頭,把信封揣進帆布包里。

  「劉編輯,辛苦了。」

  劉建國端起碗,終於開始吃麵。面都有點坨了,他拌了兩下,又放下了。

  「張勇,我跟你說句掏心窩的。」

  「我幫你也是費了勁的,等你以後發達了,記著我。」

  張勇正吸著麵湯,聞言放下筷子,對著劉建國的目光,輕輕的點了頭。

  幾口吃完,他把帆布包的扣子扣好,站起來。

  「面錢我付了。」

  「哎——」

  張勇走到櫃檯,掏了錢,把兩碗面的錢結了,回頭看了劉建國一眼。

  「劉編輯,回去該幹嘛幹嘛,路上......注意安全。」

  劉建國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張勇已經推門出去了。

  ……

  從麵館到京大西門,騎摩托不到二十分鐘。

  張勇把車停在校門外的自行車棚旁邊。

  京大校園裡還不讓停摩托車,門衛大爺查了查證件,看了一眼成教學院的臨時借閱證,揮手放行。

  他穿過未名湖邊的林蔭道,問了路直奔圖書館。

  老式的蘇聯援建風格建築,灰磚外牆,台階上有幾道裂縫,鐵欄杆的漆皮剝了大半。

  門口的公告欄上貼著幾張通知,最新的一張是文學系迎新座談會的回顧簡報。

  張勇掃了一眼,直接進了大門右拐,上二樓,穿過文科閱覽室,一直走到最裡面。

  工業文獻區。

  這片區域平時人不多,書架上落著灰,靠窗的位置有兩張長條桌,椅子是老式的木質摺疊椅,坐上去咯吱響。

  張勇在書架間穿行,這次來圖書館的目標很明確。

  ISO鑄鋼工藝標準,脫氣部分。

  1990年的京大圖書館,外文標準文獻的更新速度比國外的確晚一點,但核心標準文件基本都有。

  張勇翻了兩排書架,在第三排靠牆的位置找到了一排灰色封面的ISO文件彙編。

  他先抽出1986年版。

  翻到真空脫氣鑄造章節,找到澆注溫度的推薦區間。

  1560–1620℃。

  這是陳平引用的數據。張勇在心裡確認了一下。

  然後他把1986年版放回去,從旁邊抽出1989年修訂版。

  同一章節,同一條目。


  澆注溫度推薦區間:1550–1640℃。

  上限從1620提高到了1640,下限從1560降到了1550。

  整體區間拓寬了。

  張勇盯著這兩個數字看了幾秒鐘。

  1989年的修訂說明里寫得很清楚——「基於近三年全球主要鑄鋼廠的實測數據反饋,對推薦澆注溫度區間進行了修正,以適應不同設備條件和合金體系下的實際工藝需求。」

  換句話說,1989年的新版標準承認了一件事:舊版的區間太窄了,不夠貼合實際生產。

  張勇拿出筆,在隨身帶的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圈。圈旁邊批了四個字。

  「三年前的。」

  他在心裡理清了邏輯鏈。

  自己在《大國匠心》里寫的是1580–1620℃。這個數據來自2026年一個UP主拍的視頻記錄。

  1989年新版ISO的推薦區間是1550–1640℃,1580–1620完全落在新版標準的範圍之內。

  而陳平在座談會上引用的是1986年舊版的1560–1620℃,他指出自己的數據「與國際標準明顯不符」。

  那麼問題來了。

  陳平要麼不知道1989年的標準已經更新了——這說明他也不專業,知識存在盲區。

  要麼他知道,但故意用舊版來製造「張勇寫錯了」的假象——這說明他不誠實。

  不管是哪一種,都是致命的。

  張勇合上筆記本,把筆夾回本子裡,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夠了。

  這一條就夠了。

  他把兩本書並排放回書架,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照進來,落在泛黃的標準文件封面上,灰塵在光柱里打轉。

  張勇正準備離開,腳步剛邁出去,忽然停住了。

  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有人在盯著他。

  張勇側過頭,目光穿過書架之間的縫隙。

  隔著一排書脊,三米開外,站著一個人,手裡翻著一本英文期刊。

  二十六七歲,個子不矮,站姿挺拔。

  頭髮打了髮膠,梳了偏分,在日光燈下反著一層光。

  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很薄。

  他在看張勇。

  那目光很直接,帶著一種審視,甚至有一絲好奇。

  這時,空氣里飄過來一股味道。

  張勇皺了一下眉頭。

  香水。

  這個年頭,整個京城的男人,夏天出門身上無非就是兩種味道——汗味和煙味。講究一點的,頂多抹點友誼雪花霜之類。

  誰會噴香水?

  除非這個人長期待在國外,養成了習慣。

  例如——海歸。

  張勇的腦子裡只用了半秒鐘就完成了判斷。

  他沒動,也沒說話。就站在書架旁邊,和對面那個人隔著一排泛黃的書籍,靜靜的對視。

  對方先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文獻區里聽得很清楚。

  「你就是張勇?」

  那人把手裡的英文期刊合上,夾在腋下,繞過書架走了過來。

  皮鞋落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輕巧。

  他走到張勇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了。

  「我是陳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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