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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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傅,這是誰的活?」

  「運輸隊老馬的麵包,說是二擋打齒了。」

  張勇看了一下,這是一台日本五十鈴的變速箱總成,上頭是個外六角鎖止螺母,規格不是國標。

  老趙頭嘴裡叼著煙,黑著一張臉。

  「這六角螺母,我咋都使不上勁,光擰出白印子來了。」

  張勇蹲下來,從帆布包里掏出自己那把自製套筒。

  「巧了師傅,我給您備貨了,您用用這個看。」

  老趙頭瞟了一眼。

  「你那破玩意兒能行?」

  張勇沒答話,把套筒口對準鎖止螺母試了一下。

  果然差了一點。

  他從包里又摸出一小截銅皮墊片,裹在螺母外圈,套筒重新套上去——正好卡住。

  「嘿!」老趙頭眼睛亮了。

  張勇握住套筒,加了一根加力杆。他使了一把巧勁,腰腿發力。

  「咔——」

  螺母鬆了。

  老趙頭一把搶過來,幾下子就把螺母卸了個乾淨,後面的齒輪和同步器就簡單了,老趙頭閉著眼都能幹。

  兩人配合著,一個拆一個遞,不到四十分鐘,變速箱的故障齒輪被換了下來。

  「你那個銅皮墊片是哪來的主意?」老趙頭蹲在地上,翻來覆去的檢查套筒,愛不釋手。

  「書上看的。國外修理廠遇到跨品牌工具不適配的時候,常用軟金屬做臨時襯套。」

  「又是書上的。」老趙頭哼了一聲,「書上還教你車套筒了?」

  「那是跟您學的。」

  老趙頭沒接話,低頭的把換下來的舊齒輪翻了個面,齒面磨損嚴重,全毛了。

  「這車主換擋太糙了。」老趙頭搖了搖頭,「好好一台進口箱子,糟蹋了。」

  張勇從帆布包里抽出那沓稿紙,遞過去。

  「趙師傅,您幫我看看這個。」

  老趙頭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輪上的國度》。

  「這又是什麼?」

  「新寫的。寫國產造車的。」

  「我能看出什麼來。」

  老趙頭叼著煙接了過來。他不識幾個大字,但架不住張勇一句一句的在旁邊邊念邊解釋。

  老趙頭邊聽邊看,看得很慢。

  菸灰一截一截的往下掉,掉在腳邊,他也沒注意。

  到了那個總工程師在圖紙空白處寫的那行字——「不會造,先學著畫。畫多了,手就知道該往哪走」。

  菸頭燙到了手指。

  老趙頭嘶了一聲,把菸蒂彈飛了。

  他背對著張勇,把稿紙輕輕的放在了油桶蓋上。

  鐵棚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棚外傳來遠處紡織車間的機器聲,一陣一陣的。

  老趙頭終於開了口。

  「寫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他自嘲的笑了笑。

  「我修了三十年車。國產車進口車也都碰過,連那些改裝的也沒少見。」

  「這輩子,就只剩手上這點功夫了。」

  老趙頭轉過身,看著張勇,臉上的表情還是繃著的。

  「你以後少來。」

  「你有本事寫東西,就好好寫。別把時間都耗在我這個老頭子身上。」

  老趙頭把稿紙重新遞迴去,在張勇手背上拍了一下。

  「寫!往大了寫!別光寫修車,寫造車造船造飛機!」

  張勇感受著老趙頭不輕不重的囑咐,又一次覺得喉頭髮緊。

  他想起姥姥信里那台冒黑煙的拖拉機,想起鑽井工人說「普通人做的事也值得被看見」。

  修車是救一時,寫文是救一代人。

  「趙師傅。」

  「嗯。」

  「我下次還來,等寫完了,再給您讀。」


  老趙頭別過臉去,從耳朵上摘下一根新煙,劃了兩根火柴才點著。

  「癟犢子少廢話。趕緊走,別耽誤我幹活。」

  ……

  當晚凌晨。

  《輪上的國度》的第一章初稿寫完了,六千二百字。

  張勇放下筆,正準備關燈,遠遠聽見樓下傳達室的電話響了。

  陳大爺的敲管子聲很快跟了上來。

  到了傳達室,陳大爺就把聽筒遞過來,「勇子,還是那個……姓劉的!」。

  「喂,劉編輯。」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很急。

  「張勇,出事了。」

  「陳平進京大了。」

  張勇的手指在聽筒上收緊了一分。

  「陳平走的歸國人才引進通道,手續是海外那邊的導師寫的推薦信,加上京大一個教授聯名擔保。聽林學昌說下午已經到文學系聯合研究生班報到了。」

  張勇沒有說話。

  劉建國接著說:「這不是最要緊的,我還聽說他今天在文學系的迎新座談會上發話了。」

  「發了什麼話?」

  「他說他在海外期間讀過《大國匠心》,發現裡面關於真空脫氣鑄造的參數引用有錯誤,那啥合金數據與國際標準不符。」

  「他打算寫一篇學術論文,逐條批駁。」

  劉建國頓了頓。

  「他原話是——'一個沒有受過系統教育的業餘作者,用錯誤的數據誤導讀者,這是對工業的褻瀆。'」

  電話那頭的呼吸更急了。

  「張勇,他這是衝著你來的!」

  張勇靠在傳達室的窗框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路燈上。

  「還有別的嗎?」

  劉建國猶豫了一下。

  「有一個消息,我聽排版那邊的人說,最近有個保定的商人,托人找到雜誌社的GG部,說想在下一期買整版GG位,說是宣傳汽油。」

  「保定的商人?」

  「對。GG部的人說那人姓馬。」

  張勇的眼睛眯了一下。

  保定。姓馬。假油供貨商的上線。

  「他買GG是假的。」張勇的聲音很輕。「他是想跟雜誌社搭上關係,打聽消息。」

  電話那頭沉默了。

  劉建國大概也想到了什麼,嘆了一口氣。

  「你那個抓假油的事我也略有耳聞,現在又冒出來這個姓馬的……你要小心。」

  「我知道了。」

  張勇把聽筒換了只手。

  「劉編輯,謝了。」

  「你……你打算怎麼辦?」

  張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早點睡吧,劉編輯。」

  嘟——嘟——嘟——

  張勇剛把聽筒擱回去。

  陳大爺轉了一圈回來了。

  「勇子,這麼晚,沒事吧?」

  「沒事,您睡吧,陳大爺。」

  說完轉身上樓回了屋。

  張勇坐在書桌前,把《輪上的國度》的初稿推到一邊。

  從抽屜里抽出一沓空白稿紙。

  檯燈的光落在紙面上,暖黃色的。

  他拿起鋼筆。

  筆尖在紙面上懸了兩秒。

  然後落了下去。

  兩個字。

  《勘誤》。

  把筆擱在稿紙上,張勇靠在椅背上,把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遠處傳來火車過道口的汽笛聲,一長兩短,拖著尾音消失在小區的樓群之間。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你要來,就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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