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第一本叢書,版稅兩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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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

  張勇剛丟了垃圾準備上樓,院門口就響起一陣自行車鈴鐺聲。

  叮鈴鈴——叮鈴鈴——

  一輛二六小輪車拐進了勁松小區的鐵欄杆門,騎車的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褲腿扎得緊緊的,車把上掛著一個鼓囊囊的牛皮紙袋子。

  后座上還綁著一口搪瓷鍋。

  鍋蓋沒蓋嚴,一股子炸醬的香味順著風就飄過來了。

  傳達室陳大爺的鼻子先動了。

  「嗬!誰家炒醬了?這味兒正!」

  車停穩,人下來了。

  譚興國。

  他一手提著搪瓷鍋,一手拎著牛皮紙袋,腳步風風火火地往裡走。

  「張勇!」

  譚興國老遠就喊上了。

  「你這小子可真難找!上回說請你吃炸醬麵,你一直不來,我只好自己端著鍋來了!」

  張勇迎上去,接過搪瓷鍋。

  鍋沉得很,打開一看,滿滿一鍋黃醬打底的炸醬,肉丁切得方方正正,油汪汪的,表面還撒了一層翠綠的黃瓜絲。

  「譚主任,您這是……」

  「別廢話!先吃麵後說事!你媽在家不?讓她煮一鍋掛麵,我這醬夠吃六碗的!」

  李桂蘭在陽台上探出腦袋,一看來了客,二話不說系上圍裙就進了廚房。

  十五分鐘後。

  一大鍋掛麵澆上了譚興國帶來的炸醬,擺在了小屋的飯桌上,張德發剛好下班回來,趕上了。

  譚興國吸溜了一大口面,擦了擦嘴,把那個牛皮紙袋推到張勇面前。

  「先看看這個。」

  張勇擦了手,解開牛皮紙袋的封口繩。

  裡面是一沓文件。打字機打的,蓋著紅章。最上面一頁是教育部社會教育司的函件抬頭。

  張勇掃了兩行,手指停住了,一絲驚訝浮現在臉上。

  譚興國夾了一筷子面,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上個月,教育部社會教育司有個姓陶的處長,早年在首鋼當了十二年車工,後來考上夜大才調進部里的。」

  他又吸了一口面。

  「這人平時不看文學雜誌,就看我們周刊。上一期你那個《機械的低語》一發出來,他在辦公室看完,就去了我上頭總編辦公室拍桌子了——」

  譚興國放下筷子,學著那人的語氣:

  「'這篇東西比我們技工培訓處的教材強十倍!誰寫的?給我找來!'」

  張德發嘴裡的面差點嗆出來,他倒是看過兒子寫的雜誌,是挺好,但是也不至於到讓大領導拍桌子出書吧。

  李桂蘭在旁邊使勁拍他後背。

  譚興國接著說:「老陶這人我認識,在部里說話有分量。」

  「他的意思是——你這個路子走得對,現在全國兩億多產業工人,基層技術培訓嚴重不足,鄉鎮企業的設備維護全靠口耳相傳,坑蒙拐騙的比教真本事的多。」

  他用筷子點了點那沓文件。

  「他早就想做這個主題了,開會提了不少次,批文都早下了,其實就差一個合適的稿子,這回也這算是等到了。」

  「這次教育部社會教育司出面協調,工人出版社負責具體執行,搞一套《工農實用技術科普叢書》。」

  「第一本,先全用你的稿子打底,主要是拋磚引玉。」

  張勇翻開文件看了一眼框架。

  初步規劃六本,涵蓋農機維修、汽車保養、電器排查、建築常識、農業機械、日用品辨偽。

  「稿費呢?」張勇問。

  譚興國樂了。

  「你這孩子,果然是個實在人。」

  他豎起一根手指。

  「版稅制。首印一萬冊,定價兩塊八,版稅百分之八。後續加印按量累計。」

  張勇心裡算了一下。一萬冊,兩塊八一本,百分之八——首印就是兩千二百四十塊。

  1990年。

  兩千二百四十塊。


  張德發算數不行,只能瞅著兒子。

  「多……多少?」

  「爸你先把面咽下去,不然我不說。」

  譚興國哈哈大笑,拍了拍張德發的肩膀。

  「老張!你兒子有出息!趁著年輕多寫,這才是頭一本呢!」

  吃完面,譚興國沒急著走。他跟張勇在臥室里談了將近一個小時的出版細節——體例規範、插圖要求、審稿流程、交稿周期。

  臨走時,他在單元樓門口站住了腳。

  「張勇,有件事我多嘴提一句。」

  張勇看著他。

  「你那個張文工的筆名,目前還沒人查到你頭上。但樹大招風,出了書就不一樣了。到時候,咱們得聊個應對方案。」

  張勇點了點頭。

  「我知道。」

  譚興國拍了拍他的肩,騎上小輪車,搖搖晃晃地消失在巷口。

  ……

  當天晚上。

  張勇把臥室的門關嚴了,檯燈擰到最亮。

  他鋪開一沓嶄新的稿紙,鋼筆蘸滿墨水。

  事兒是做不完的,要有個輕重緩急,他準備先快速把大國二寫了,再去準備出書的事兒。

  他又想到魏書蘊在這個屋說過的話。

  「那第一台完全自主技術的轎車呢?」

  張勇落筆,在第一行寫下五個字。

  《輪上的國度》。

  第一章的標題也定了——「泥地上的圖紙」。

  他寫一個1988年的場景。

  一群剛從機械工業部調去新廠的年輕工程師,和同事們蹲在簡易板房裡,地上鋪著一張從外文期刊上手抄的底盤結構圖。

  買不起進口藍圖紙,就拿牛皮紙和鉛筆自己描。

  描了改,改了描。

  描到第七稿的時候,有人把鉛筆摔了。

  「咱們連人家的鋼材牌號都搞不到,畫這圖有什麼用?」

  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總工程師,他走過去,低頭看了地面很久很久,然後把鉛筆撿起來,削了削尖,繼續畫。

  一個沉默的夜,他在圖紙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

  「先學著畫,畫多了,手就知道該往哪走。」

  張勇寫到這一段的時候,鋼筆突然斷水了,他順手甩了兩下。

  墨汁從筆尖縫隙里掉出來,在稿紙上濺出兩個黑點,洇開,像兩滴落在雪地上的墨。

  他愣了一秒,繼續提筆。

  筆跡從那兩個墨點旁邊繞過去,字跡比之前更用力了。

  「費稿堆滿整張桌子時,一封來自長春的信到了——有人願意提供一台報廢的豐田皇冠讓他們拆。」

  「圖紙終於有了實物對照。」

  「但拆開之後他們才發現,差距比想像中大得多。」

  張勇寫了三個小時。

  三千八百字。

  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低頭看了一眼稿紙上那兩個墨點。

  沒有擦掉。留著挺好。

  國產車的路,本來就是從墨點和泥地上趟出來的。

  ……

  第二天一早。

  張勇騎著嘉陵125去了棉紡廠。

  帆布工具包掛在車把上,裡面裝著昨晚寫的初稿,還有一把自製套筒。

  套筒是他在老趙頭的棚子裡用廢舊鋼管自己車出來的,正好拿給老趙頭看看。

  一進鐵棚子,就看見老趙頭蹲在地上罵娘。

  「操他大爺的!什麼破玩意兒!」

  張勇走近一看,老趙頭面前攤著一台進口變速箱,殼體已經打開了,但有一顆鎖止螺母死活擰不下來。

  老趙頭手裡的套筒根本套不進去——尺寸差了好幾毫米。

  老頭一臉黑油,氣的全是汗。

  「勇子你來的好,給我搭把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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