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從泰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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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星,奧林匹斯山,805.M30

  卡托·施泰爾邁斯特站在人群的邊緣,機械義眼的焦距調整到最大。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卡托的聽覺增強器捕捉到了遠處的騷動。起初只是低沉的轟鳴,像是地殼深處的震動。然後聲音越來越響,變成了某種撕裂空氣的尖嘯。

  「來了!」卡托抬頭望向天空。

  起初,那只是一個光點,在火星暗紅色的天幕上顯得微不足道。但光點迅速擴大,變成了一道燃燒的軌跡。不是流星——流星的軌跡是短暫的、轉瞬即逝的。這道軌跡在延伸,在擴張,仿佛有某種巨大的造物正在撕開大氣層。

  一艘船。

  不,用「船」這個詞來形容它太輕描淡寫了。那是一整座移動的城堡,一座鋼鐵的山脈,一座在虛空中航行的城市。它的長度超過十公里,艦首雕刻著巨大的金色鷹徽,艦體上密密麻麻的炮塔和發射井在火星的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芒。

  「帝皇之傲號。」卡托喃喃道,「泰拉艦隊的旗艦……諸神在上,它比傳言中還要巨大。」

  他的義眼飛速掃描那艘巨艦的細節:艦體表面的裝甲板接縫完美得不可思議;推進器噴出的等離子流穩定得如同靜止;艦橋上閃爍的燈光遵循著某種複雜的二進位節奏……

  這艘船不僅僅是先進的。它……是「正確」的。每一個設計,每一個比例,都符合卡托前世所學的工程學原理中最優化的解。在這個科技樹點得歪七扭八的世界裡,這艘船顯得格格不入地「科學」。

  帝皇之傲號沒有降落在火星表面。它在軌道上懸停,艦首對準奧林匹斯山。然後,一道光束從艦橋射出。

  不是武器光束。而是一道純粹的光,金色的、溫暖的光,像是一條從天空垂下的階梯。

  光柱中,一個身影緩緩下降。

  卡托屏住了呼吸。

  即使隔著數公里的距離,即使有能量屏障的阻隔,那個身影的存在感依然壓倒了一切。他穿著金色的動力裝甲,但裝甲的樣式簡潔得近乎樸素。他沒有戴頭盔,露出一張人類的面孔——但那張面孔……

  卡托的義眼試圖分析那張臉。年齡?無法確定。三十歲?五十歲?三百歲?五官的每一個細節都完美得像是雕塑,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整個銀河的重量。

  帝皇降臨在觀景平台前方的廣場上。

  他沒有使用任何推進裝置,沒有噴射氣流,沒有反重力場。他就那樣「走」下了光柱,雙腳輕輕觸地,仿佛從一級台階走到另一級台階。

  寂靜。

  整個奧林匹斯山陷入了絕對的寂靜。連鑄造工廠永不停歇的轟鳴聲都消失了——不是被關閉,而是被某種更強大的存在「壓制」了。

  然後,帝皇開口了。

  他的聲音沒有經過任何擴音設備,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不是通過空氣振動,而是直接在大腦中響起。

  「火星的兒女們。」

  四個詞。簡簡單單的四個詞。

  但卡托感覺到自己的機械植入物在震顫。不是故障——而是一種共鳴。他右臂的伺服骨架發出了輕微的嗡鳴,他背部的能源背包輸出功率自動提升了百分之三,他顱骨內的數據處理晶片溫度下降了五度……

  帝皇的聲音在「安撫」機械。

  「我來自泰拉,人類誕生的搖籃。」帝皇繼續說道,他的目光掃過人群。當那雙眼睛掠過卡托時,卡托感覺到了一種被徹底看穿的感覺——不是被掃描,而是被理解。帝皇看到了他的機械改造,看到了他的生物賢者訓練,甚至……可能看到了他靈魂深處那個來自異世界的記憶碎片。

  「漫長的黑夜即將結束。亞空間的風暴正在平息,銀河重新向人類敞開大門。」帝皇抬起一隻手,他的手掌向上,仿佛在托起某種無形的重量,「但人類已經分裂得太久。泰拉、火星、還有散落在群星間的無數世界……我們本是同源,卻因災難而分離。」

  他向前走了一步。僅僅是這一步,廣場的地面就發生了變化——不是物理上的變化,而是某種……概念上的變化。金屬地板上的鏽跡消失了,磨損的痕跡修復了,就連空氣中永遠瀰漫的機油味都淡去了。

  「我統一了泰拉。現在,我來到火星,不是為了征服,而是為了邀請。」帝皇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但其中的力量卻絲毫未減,「加入我。讓我們重新團結起來,不是作為主人與僕從,而是作為兄弟與盟友。讓我們共同開啟大遠征,將人類散失的領土一一收復,將失落的同胞一一尋回。」


  人群中響起了竊竊私語。卡托能聽到二進位代碼的快速交換,能聽到數據流的嘶嘶聲。機械教的成員們正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討論。

  然後,一個身影從人群中走出。

  那是凱爾博·哈爾,火星的鑄造將軍,機械教名義上的最高領袖1541。他的改造程度極高——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有機組織還保留著,其餘部分全是精密的機械結構。他的軀幹上延伸出數十根數據纜線,連接著一個漂浮的伺服顱骨陣列。

  「偉大的來訪者。」凱爾博·哈爾的聲音經過多重調製,聽起來既像人聲,又像機器的合成音,「火星聽到了您的提議。但火星需要……證明。」

  「證明?」帝皇微微歪頭。

  「證明您值得火星的忠誠。」凱爾博·哈爾揮了揮手。

  廣場的另一側,一隊護教軍押送著一台巨大的機械走了過來。那是一台騎士機甲,屬於某個小貴族家族的傳家寶。但此刻,這台騎士的狀態很糟糕——它的左腿關節嚴重損壞,液壓油從裂縫中滲出;它的武器系統離線;它的駕駛艙艙門扭曲變形,顯然經歷過一場慘烈的戰鬥。

  「這台騎士的機魂受到了嚴重創傷。」凱爾博·哈爾說道,「我們的技術神甫嘗試了所有已知的修復協議,但機魂拒絕回應。它陷入了……沉睡。或者說,死亡。」

  他轉向帝皇,光學鏡頭閃爍著紅光。

  「如果您真的是歐姆尼賽亞,萬機之神在人間的化身,那麼請您喚醒它。請您證明,您擁有超越火星技術的、與機械共鳴的力量。」

  人群再次陷入寂靜。這是一個測試,一個挑戰,一個火星機械教對泰拉統治者的終極質詢。

  卡托握緊了拳頭。他的機械手指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他知道這個場景——在戰錘的傳說中,帝皇確實在火星展示了修復騎士的神跡。但親眼見證……

  帝皇看著那台破損的騎士。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卡托感覺到空氣中的某種東西在改變。不是靈能——至少不是卡托理解中的靈能。而是一種更基礎、更本質的東西,像是現實本身在重新排列。

  帝皇走向騎士。他沒有使用工具,沒有念誦咒文,甚至沒有做出任何明顯的動作。他只是伸出手,將手掌輕輕按在騎士破損的腿部裝甲上。

  接觸的瞬間,變化發生了。

  金屬開始流動。不是熔化,而是像液體一樣重新塑形。破損的關節自動修復,裂縫彌合,扭曲的裝甲板恢復平整。滲出的液壓油倒流回管道,污染的部分被「淨化」——不是清洗,而是從分子層面重組。

  然後,騎士的眼睛——它的光學傳感器——亮了起來。

  不是啟動電源的那種亮起,而是「甦醒」的亮起。那光芒中有智慧,有意識,有某種古老而驕傲的東西在重新覺醒。

  騎士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那是它的引擎在重啟。它緩緩站直身體,受損的左腿現在完好如初。它轉向帝皇,單膝跪地,巨大的機械頭顱低下——那是騎士對機神最高的敬意。

  寂靜被打破了。

  不是歡呼,不是掌聲,而是一種集體的、近乎窒息的驚嘆。成千上萬的機械教成員——從最低階的技術侍僧到最高階的鑄造大師——同時發出了數據流的尖嘯。他們的植入物在共鳴,他們的機械部件在震顫,他們的信仰體系在崩塌與重建之間劇烈搖擺。

  「歐姆尼賽亞……」有人喃喃道。

  然後這個詞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

  「歐姆尼賽亞!」

  「歐姆尼賽亞!」

  「歐姆尼賽亞!」

  聲浪席捲了整個奧林匹斯山。卡托看到,就連凱爾博·哈爾都低下了頭——不是出於被迫,而是出於一種震撼靈魂的敬畏。

  帝皇收回手。他轉向人群,再次開口時,聲音中多了一絲……疲憊?

  「現在,讓我們談談條約。」

  接下來的三天,卡托沒有離開奧林匹斯山。

  作為正式賢者他有權限接觸到談判的進展報告——雖然不是核心機密,但足以了解大致框架。

  帝皇提出的條件豐厚得令人難以置信:

  第一,火星及其附屬鑄造世界在帝國中享有近乎完全的自洽權。機械教可以保留自己的信仰、組織結構、技術傳承——儘管帝皇本人正在推行否定一切宗教的「帝國真理」,但他對機械教網開一面。


  第二,機械教將壟斷帝國絕大部分的軍工生產和科技研發。這意味著無盡的資源、無限的訂單、無法想像的權力。

  第三,帝皇帶來了六個全新的導航者家族。對於在亞空間探索中耗盡了所有導航者血脈的火星來說,這無異於雪中送炭。現在,火星的艦隊終於可以安全地進行遠距離亞空間航行了。

  第四,帝皇分享了大量火星未曾擁有的知識——不是作為賞賜,而是作為「盟友間的交換」。

  作為回報,火星需要為帝皇的大遠征提供一切戰爭所需:武器裝備、虛空戰艦、泰坦軍團、護教軍……以及技術神甫的智慧。

  「這是一場交易。」在澤斯賢者的實驗室里,卡托分析著數據板上的條款,「但也是一場賭博。帝皇在賭火星的產能能夠支撐他的征服;火星在賭帝皇真的能統一銀河。」

  艾瑞卡·澤斯從她的工作檯前抬起頭。這位生物賢者的改造主要集中在腦部——她的顱骨被透明的晶體板替代,可以看到內部閃爍著光芒的神經植入物和數據處理單元。

  「你的分析很準確,卡托。」澤斯的聲音平靜,「但你還漏了一點:時間。大遠征必須儘快開始,在人類的其他敵人——獸人、靈族、還有那些更古老的存在——反應過來之前。」

  她站起身,走到觀察窗前。窗外是奧林匹斯山的地下生物培養區,巨大的培養槽中懸浮著各種基因改造生物。

  「談判今天結束。」澤斯說道,「《奧林匹斯條約》將在日落時簽署。然後……一切都將改變。」

  卡托點點頭。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火星正式加入人類帝國,機械教的鑄造廠開足馬力生產,大遠征的艦隊開始集結。

  而他,卡托·施泰爾邁斯特,也將踏上征程。

  簽署儀式在奧林匹斯山的最高殿堂舉行。

  卡托沒有獲得進入殿堂的資格,但他站在殿堂外的廣場上,通過巨大的全息投影觀看整個過程。

  帝皇坐在殿堂的一端。他的身邊站著幾位禁軍。

  火星的代表是凱爾博·哈爾。鑄造將軍今天顯得格外……肅穆。他的機械部件都經過了拋光,數據纜線整齊地排列,伺服顱骨懸浮在他身後,像是一頂由科技構成的王冠。

  條約的文本被刻在一種特殊的合金板上——不是紙張,不是數據板,而是實體的、可以保存萬年的金屬。文本使用三種語言:高哥特語、二進位代碼、還有機械教的技術聖典文。

  帝皇首先簽字。他沒有使用筆,而是用手指在合金板上划過。他的指尖發出金色的微光,所過之處,金屬表面自動蝕刻出他的簽名——不是字母,而是一個複雜的符號,像是雙頭鷹與某種幾何圖案的結合。

  凱爾博·哈爾隨後簽字。他的機械手指伸出微型的雷射刻印頭,在合金板上刻下了火星的印記:齒輪、火星符號、還有奧林匹斯山的輪廓。

  當兩個簽名完成的瞬間,殿堂中響起了鐘聲。

  不是電子合成的鐘聲,而是真正的、青銅大鐘的轟鳴。鐘聲來自奧林匹斯山的最高塔樓,那是火星統一時期鑄造的「團結之鐘」,數百年來從未敲響過。

  「鳴大鐘一次!」一個聲音高喊道。

  鐘聲再次響起。

  「推動槓桿,啟動活塞和泵!鳴大鐘兩次!」

  第三次鐘聲。

  「按下按鈕,發動引擎,點燃渦輪,注入生命!鳴大鐘三次!」

  鐘聲在火星稀薄的大氣中迴蕩,傳遍了整個奧林匹斯山,傳遍了每一個鑄造都市,傳遍了這顆紅色星球的每一個角落。

  「齊聲歌唱,讚美萬機之神!」

  廣場上,成千上萬的機械教成員齊聲誦念起禱文。那不是混亂的呼喊,而是精確同步的二進位合唱,是數據流與信仰的交響。

  卡托站在人群中一齊誦念。他看著,記錄著,思考著。

  《奧林匹斯條約》簽署了。805.M30,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聯盟之一就此誕生。

  帝皇在儀式結束後就離開了。他沒有停留,沒有慶祝,甚至沒有多說一句話。他登上光柱,返回帝皇之傲號,然後那艘巨艦調轉方向,駛向泰拉。

  但帝皇留下了使者——幾位高級技術神甫將前往泰拉,參與「某些發動大遠征必不可少的巨大工程」。卡托猜測那可能是網道計劃,或者是黃金王座的前期工作。但他沒有證據。


  他也留下了命令。

  簽署儀式後的第七天,卡托收到了正式調令。

  他坐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一個位於奧林匹斯山中層的實驗室,配備了基礎的生物研究設備。數據板在他面前亮起,顯示著來自火星議會和第十軍團聯合司令部的指令。

  「致生物賢者(候選)卡托·施泰爾邁斯特:

  根據《奧林匹斯條約》第三附屬條款,及帝皇陛下第805-M30-028號遠徵令,茲命令你:

  一、於三十個標準日內完成機械教『O-7』艦隊的最終整備工作。該艦隊由一艘機械方舟「求知者號」、兩艘月級巡洋艦、四艘護衛艦、四艘驅逐艦、兩艘運輸艦,配備完整的技術神甫團隊、護教軍分遣隊、及生物研究設施。

  二、完成整備後,艦隊將隸屬第十軍團第28遠征分艦隊,參與大遠征第一階段作戰任務。

  三、你將被任命為艦隊首席生物賢者(臨時),負責遠征期間的生物研究、基因分析、異形生物鑑定、及軍團生物技術支持工作。

  四、艦隊將於六十標準日後從火星軌道出發,前往集結區域。具體坐標將另行通知。」

  卡托放下數據板。他的機械手指在金屬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終於來了。

  第十軍團「鋼鐵之手」。在原體費魯斯·馬努斯回歸之前,他們還沒有獲得「鋼鐵之手」的稱號,但軍團已經以其冷酷的效率和機械般的戰術風格聞名。卡托前世記憶中,這個軍團後來以「血肉苦弱」的信條著稱,成員們會進行大量的機械改造,甚至最終拋棄了大部分有機組織。

  一個有趣的搭配。生物賢者,和即將成為機械狂熱者的軍團。

  卡托站起身,走到實驗室的觀察窗前。窗外是奧林匹斯山錯綜複雜的管道和通道,是永不停歇的鑄造工廠,是火星千年未變的景象。

  但這一切即將成為過去。

  大遠征要開始了。人類將走出太陽系,重新征服銀河。他將見證原體的回歸,見證軍團的榮耀,見證帝國的崛起——也見證那些隱藏在輝煌背後的黑暗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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