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喻寒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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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越野車平穩地碾過空曠馬路,夜色將車身輪廓暈成一道沉暗的剪影。

  紅髮女子靜坐在副駕,窗外路燈次第掠過,細碎的光影在她淺灰色墨鏡上流轉,轉瞬又消融在身後的黑暗裡。

  與迎面駛來的治安車交錯而過的剎那,她忽然微微偏頭,目光徑直落向車窗外,一瞬不瞬地盯著那輛治安車,直至兩車徹底錯開。

  後方的治安車緩緩拐入另一條岔路,猩紅尾燈縮成一個模糊的紅點,在沉沉夜色中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湮沒在黑暗深處,再無蹤跡。

  她盯著那個方向沉默兩秒,才緩緩收回目光,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開車的顧雅餘光掃過後視鏡,注視著那點徹底消失的紅光,輕聲問道:「怎麼了,喻隊?」

  被稱作喻隊的紅髮女子收回視線,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淡:「沒什麼,剛才那輛車裡,有個人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

  顧雅頓時心生好奇,問道:「怎麼個奇怪法?」

  喻寒秋回憶了下,只覺得那眼神古怪難明,只得再次搖頭:「說不上來,反正就是怪怪的。」

  「需要追查一下嗎?」

  「暫時不必,先專注眼前的任務。」喻寒秋壓下心頭那點異樣,將話題拉回正軌,「仁愛醫院,我記得是由一名病人出資買下,然後改造成了鬼屋?」

  「沒錯。」顧雅點頭應道,「鬼屋老闆叫周兵,能力與『扮演』相關,開鬼屋大概率是為了緩解自身的併發症,可眼下的情況來看,或許他已經失控了。」

  其實周兵早已被恙管局納入監控範圍,只是他平日裡行事低調安分,加之這幾年恙管局有意緩和與民間異常病人的關係,便未曾過多干涉,沒料到終究還是發生了失控事件。

  顧雅忍不住輕嘆一聲,語氣滿是無奈:「又是病人失控,這下好了,局裡那些主張全面監管所有病人的激進派,又要借題發揮大做文章了。」

  「這些紛爭不是我們該操心的,做好手頭的事就行。」喻寒秋淡淡搖頭,並不願捲入局內的立場爭鬥。

  「仁愛醫院……」她墨鏡後的眼眸微微一動,忽然想起一樁舊事,「我記得七年前,這裡曾發生過一場嚴重意外?」

  「是,當年醫院裡有一名患者發瘋,殺了不少人。最後還縱火將整棟樓付之一炬,死傷慘重。」顧雅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唏噓。

  喻寒秋沒再追問,目光轉向前方漆黑的道路,沉聲道:「不說這些,快到地方了。」

  越野車緩緩停在仁愛醫院門口,兩人推門下車。門口值守的治安員瞥了她們一眼,便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既不上前盤問,也不多加留意,完全當作沒看見。

  顧雅抬眼望向眼前的建築,整棟樓外牆布滿焦黑的灼燒痕跡,斑駁牆面殘留著當年大火肆虐的猙獰印記,不由感慨:「這裡陰森森的,改造成鬼屋,倒省了不少功夫。」

  喻寒秋未評價,徑直邁步走進鬼屋大門。

  走廊里光線昏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焦糊的味道,嗆得人鼻尖不舒服。慘白的應急燈懸在頭頂,將牆壁上的斑駁裂痕與兩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看上去格外滲人。

  兩人對此卻沒什麼反應,神態自若地沿著走廊往鬼屋深處走去,兩側陳列著幾個慘白木雕,造型普通,卻透著幾分說不出的詭異氣息。

  喻寒秋目光落在牆角的一尊木雕上,緩緩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精緻漂亮的眼眸。

  那雙眼睛晶瑩剔透,如同澄澈的寶石,不含一絲雜質,但與常人不同的是,這雙眼睛不是黑色,而是淡紅色,隱約間似有微光流轉,帶著幾分疏離的冷意。

  她盯著木雕端詳片刻,淡紅色的眼眸微微亮起,語氣平靜道:「這木雕,有災厄的氣息。」

  「災厄?」顧雅微微一愣,隨即面色凝重,「難道這次事件不是單純的病人失控,而是跟災厄有關?」

  喻寒秋將墨鏡重新戴上,緩緩搖頭:「還不確定,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顧雅臉上多了幾分慎重之色,看向四周的眼神,也多了幾分警惕。

  二人腳步不停,接連拐過幾道昏暗的拐角,喻寒秋驟然止步,目光直視著走廊前方。

  「嗯?」

  顧雅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走廊盡頭立著一道孤單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灰色外套,側對著她們,靜立窗前,目光失神地望著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麼,看上去莫名有幾分孤獨。


  他腳邊的地板上,躺著一具無頭的人形木雕,頭顱滾落在一旁,脖頸斷口處露出漆黑粗糙的木茬。

  再遠一點,則是一排排堆放密集而整齊的慘白木雕,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反光,看上去格外驚悚。

  似乎是察覺到兩人的腳步聲,大叔身形微動,緩緩轉身後背對二人,背負雙手,故作高深地開口:「你來了。」

  顧雅神色微凝,上前一步沉聲問道:「你是誰?」

  大叔聞言一怔,隨即無奈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失望:「你不該來。」

  「啊?」顧雅徹底懵了,一臉茫然,「什麼該不該來?」

  「你怎麼回事?」大叔頓時皺起眉,轉過頭看著兩人,滿臉恨鐵不成鋼:「就這兩句台詞,你怎麼一句都沒對上?」

  顧雅一頭霧水,完全摸不著頭腦:「你到底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恙管局的人,都不看小說的嗎?唉,終究還是有代溝了。」大叔嘆了口氣,下半張臉的皮膚燒得面目全非,露出猙獰的疤痕和底下隱約可見的木質紋理。

  喻寒秋抬手打斷兩人,眸光清冷地打量著眼前的大叔,似乎看出了幾分端倪,並沒有貿然動手,開口問道:「你是誰?周兵在哪裡?」

  「周兵?」大叔伸手指了指地面上的無頭木雕,「喏,這不就是嘛?」

  「他?」顧雅低頭仔細打量,發現那尊木雕五官雕琢得惟妙惟肖,確實與周兵有幾分相似,不由得滿心疑惑,「他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你們既然知道他的名字,想必對他的能力有些了解。」大叔緩緩開口解釋,「他貪心不足,妄圖強行扮演災厄,最後被力量反噬,和災厄融合,落得了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場。」

  顧雅臉上露出驚訝之色:「與災厄融合,竟然還有這種事?」

  喻寒秋盯著大叔的面容觀察片刻,眼底閃過一絲困惑,開口問道:「那你呢?你在這件事裡,又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我?」大叔沉吟片刻,緩緩道,「我應該算是他扮演的對象。」

  「扮演的對象?」顧雅神色微怔。

  「他偷走了我的屍體,剝下我的皮,想要扮演獲取我的力量。」

  喻寒秋盯著他的眉眼看了許久,眼底疑惑漸深,試探著問道:「你是七年前,縱火燒毀仁愛醫院的那名患者?」

  大叔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你認識我?」

  「我看過當年的報紙,上面有你的照片,你……竟然還活著?」喻寒秋眉頭微蹙,隨即又自我否定,「不對,你說周兵偷走了你的屍體,難道你早已死去,卻又憑藉了什麼手段活過來了?」

  「沒錯,我早就死了。」大叔平靜地點頭,「只是有人帶走了我屍體的一部分,讓我以這種詭異的方式,重新活了過來。」

  「什麼,起死回生?」顧雅忍不住驚呼出聲。

  「不用這麼驚訝,或許是巧合,或許是所謂的奇蹟,亦或者是上天對我的捉弄。」大叔搖了搖頭,「這種事應該很難復刻,否則就不會只有我一個特例。」

  喻寒秋微微頷首,繼續追問:「所以這次鬼屋遊客遇害,是被周兵失控的力量所殺?」

  「可以這麼說,他們本來能活得好好的,是周兵貪心想要扮演災厄,最終失敗,操控木雕,害死了許多人。」

  「你也是被他控制的?」

  「是。」

  顧雅忍不住道:「這麼說,你殺人,都是身不由己?」

  「有時候是,有時候不是。」大叔沉默片刻,緩緩搖頭,「但被操控的感覺並不好受,所以我趁機殺了他。」

  顧雅看了看眼前的大叔,又看了看他腳下的周兵木雕,思索了片刻,立刻提議:「你們的情況極具研究價值,若是跟我們回恙管局,或許有辦法讓你真正活下去,甚至擺脫這種狀態。」

  死者復生、與災厄力量融合,這般罕見的案例擺在眼前,對恙管局破解災厄秘密、制定應對策略,有著不可估量的意義。

  「恙管局?聽起來倒是個不錯的去處。」大叔摸了摸下巴,看似心動,卻還是搖了搖頭,「不過算了,我不去。」

  喻寒秋精準捕捉到他神情里的牴觸,直言問道:「你對恙管局有敵意?」

  「算不上敵意,我只是過夠了被人當作傀儡和實驗品的日子,對恙管局只想避而遠之。」大叔緩緩搖頭,「復活之前我是實驗品,復活之後還是實驗品,那我不白復活了嗎?」


  喻寒秋眉頭微蹙:「以前是實驗品……什麼意思?」

  「你就不好奇,七年前我為何要燒毀仁愛醫院嗎?」大叔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因為我本就是仁愛醫院研發出來的後天病人,一個徹頭徹尾的實驗品,我不想再這樣下去,才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顧雅忍不住問道:「這跟恙管局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大叔緩緩道,「我懷疑,這場實驗,背後有恙管局一些人的影子。」

  喻寒秋面色微沉,眉頭皺了起來:「你有證據?」

  「證據?」大叔忽然笑了,「我的屍體,是周兵從恙管局直屬醫院的停屍房裡偷出來的,這算不算證據?」

  這件事他並未對許淵提起,就是因為背後牽扯太深,一旦招惹上,便再無寧日。

  顧雅臉色微變,下意識看向喻寒秋。

  喻寒秋沒有看她,目光死死盯著大叔,淡紅色的眼眸里多了幾分冷意:「你說的,是哪家醫院?」

  「這你得問周兵,我沒去過。」大叔搖了搖頭,「不過我猜,你們應該比我更容易查到這件事。」

  喻寒秋沉默了幾秒,沒有繼續追問。

  「一個能試圖批量製造異常病人的組織,有這樣的實力,當年卻被我一人放火燒穿整棟醫院;更蹊蹺的是,我死後,大火還沒停,把所有痕跡都燒得乾乾淨淨,我猜,是他們的實驗被人發現,有人順勢而為,借著我的火銷毀實驗證據。」

  「此外,醫院的醫護人員交流很多時候不避著我們,我知道了不少消息。不過這些終究只是我的猜測,是不是真的就不確定了。」大叔沉默片刻,終究只是自嘲一笑:「我只是個身不由己的可憐人,知道的不多,也懶得摻和這些是非。」

  他抬眼看向喻寒秋,語氣漸漸平靜:「其他的我也懶得多說了,我留在這裡等你們過來,不過是想為自己辯解一句。當年的報紙,把所有罪責都推給了我,說我是一個瘋子,屠戮了醫院裡所有人。我確實殺了人,但我從來不是瘋子。」

  「既然話說完了,這世間,也該告別了。」

  話音落下,大叔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他猛地抬腳,毫不猶豫地將腳下的木雕頭顱踩碎。

  緊接著,他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根香菸,輕聲感慨:「感謝遊客的饋贈。」

  他熟練地點燃,深吸一口,煙霧繚繞間,語氣帶著久違的懷念:「住院這麼多年,都快忘了抽菸的滋味,最後抽一次,也算是圓滿了。」

  說完,他狠狠吸完最後一口煙,隨手將燃著的菸頭丟在身後的木雕上。

  那些木雕上早已潑灑了大片汽油,火星落地的瞬間,「轟」的一聲,熊熊烈火瞬間席捲開來,將他與那具木雕一同吞噬。

  烈焰舔舐著他的身體,他臉上卻沒有絲毫痛苦,只有一種徹底解脫的平靜與釋然。

  「這樣一來,應該就再也不會有人把我拉回來了。」

  喻寒秋靜靜站在原地,看著眼前沖天的火光,沒有任何動作,從對方踩碎木雕頭顱的那一刻起,他的身形就開始逐漸消散,即便出手阻攔,也已然是徒勞。

  顧雅看著驟然亮起的火光,臉色微變:「喻隊,火勢太大了,我們趕緊離開!」

  二人快步撤離,一路來到醫院門口,火焰從破碎的窗戶里竄出來,舔舐著斑駁的外牆,火光映在喻寒秋淡紅色的眼眸里,明滅不定。

  「喻隊,你相信他說的嗎?」

  喻寒秋淡淡反問:「你覺得呢?」

  「我看他不像是說假話。」顧雅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疑慮,「可我總覺得時機太過湊巧。他特意等我們來,說了這麼多隱秘,更像是在刻意隱瞞什麼。」

  「不用深究。」喻寒秋收回目光,語氣平靜,「簡單排查一下其他倖存的遊客即可,如果和這次的事無關,就不要驚動他們,眼下恙管局內部立場複雜,病人本就對我們充滿牴觸,沒必要節外生枝。」

  「我明白了。」顧雅點了點頭,遲疑著問道,「那他說的有關恙管局的事……」

  「那些與我們無關。」喻寒秋沉默片刻,緩緩道,「我們的重心,還是放回梧桐區。」

  她抬眼望著熊熊燃燒的大火,眸色冷冽:「之前那邊出現過等級異常的災厄信號,那裡,才是我們該操心的地方。」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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