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塗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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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絲濕潤了塗鴉本那微卷的封面。許西的視線越過本子,看夏林南:「如果我想拿回本子,我早就問你拿了。」

  「你的意思是,這本子用過即棄,」夏林南把本子伸得更前,「它在你眼裡,已經是垃圾了。」

  「我不是這個——」

  啪一聲,本子從夏林南手裡脫落,掉進地面的淺水窪。許西不可置信地看了夏林南一眼,彎腰撿起本子用衣角擦拭。夏林南恨恨地看著他憋紅的耳根:「你不信任我,那你的東西在我這裡,就是垃圾,許西。」

  「你這樣亂扔只會更加讓我覺得你太衝動。」

  他的聲音是硬的。可如果真是垃圾,我會隨身帶著嗎——這句話奔涌在夏林南委屈的嘴角,她沒問,努力找回理智:「你到底拍到雅文什麼了?為什麼我不能看?」

  許西只顧著自己擦本子,別過身子走出雲和佳苑。「你給我看一看,不然我永遠睡不著覺,」夏林南克制著嗓音的顫抖,「我向你保證,不管你拍到什麼,我都不會再想方設法趕你走。」

  我喜歡你在這——這句話,翻騰在夏林南的胸口。「你不給我看,我就會胡思亂想,」夏林南腳步絕望地追隨在許西身後,看他呵護著塗鴉本的邊角把本子塞回挎包,「我……我錯了,我不該隨便丟你的本子。你住院這陣子的孤獨都畫在裡面,我看懂了。我……你,」她頓了頓,「你知道嗎,我這幾天也很孤獨,我都要把它翻爛了。我特別喜歡本子裡那些——」

  「林南。」突然許西在一棵梧桐樹下停步轉身,夏林南緊急剎車,雨傘碰到了他的,輕輕彈回。

  一輛公交搖晃著經過人行道上的兩人,幾個高一學生停在馬路對面,面朝這邊驚喜地大喊許西的名字。不遠處的農貿市場門口,林月梅急迫地盯住夏林南,正在被周顏死死地拉住。夏林南對周邊的一切視而不見,眼睛裡只有許西那霧氣繚繞的深切雙眸。

  「其實我還沒準備好……見你。我覺得,你肯定也沒有準備好見到我,」許西話語艱難,目光不忍,「我不想增加你的煩惱。所以,我可以告訴你——」

  他看著夏林南的眼睛:「我拍到的不是程雅文犯罪的畫面。錄像對她不利,但不能把她定罪。如果能直接給她定罪,我倒不會糾結。你還記得我之前發簡訊給你,說要給她報仇嗎?我和你一樣,情感上相信她。我把你爸的舊錢包給了你,沒給警察,是不是?這次我也不會給警察的,林南。」

  「雅文是清白的。」

  「我也希望,」許西垂下眼,目光從夏林南臉上別開,「但錄像不能給你看,因為你實在太護著她了。」

  夏林南被說得一怔,隨即若有所思道:「你怕我看到內容後跟雅文串通一氣,我為了護住她,會不顧事實、胡編亂造。那樣,你就又對不起紅頭了,是不是?」

  「我想的不是對不起誰,而是,真相最重要,」許西回應,補充道,「我沒有想那麼多。」

  說得那麼冠冕堂皇,其實就是不信任我——夏林南緊咬嘴唇,不語。她心裡不服氣,對許西極度失望,卻又無言以對,說多了,反而顯得自己心虛不講理。「真相最重要」——這句話一點毛病都沒有。可她就是恨,恨這五個字此時此刻從許西的嘴巴里說出來,它們使得許西看起來面目可憎。

  「或者這樣行不行,」許西看回夏林南的臉,「我們一起等程雅文。一起當面問問她,錄像裡面是什麼情況。在這之前,你就忘了錄像的事。」

  馬路對面那幾個高一學生瞅准沒車的空隙往這邊走來,農貿市場門口的林月梅終究甩開了周顏,冒著雨快步走向兩人。夏林南不看許西:「只要你能夠保證,不管發生什麼,你都絕對不會把錄像交給警察,我就等。」

  她特意強調了「不管」和「絕對不會」,話音落下才把視線灼灼地投過去。等待許西回應的忐忑幾秒,夏林南迅速認清一個深刻的事實——她對許西,一直都是霧裡看花,她對他所知甚少,說是根本不了解,也不為過。

  「好,」終於,她看到許西輕點一下頭,「我保證。」

  「拿著,」許西瞥一眼越來越近的那幾個高一學生,轉身離開之前把一個東西拍進夏林南懷裡,「吹乾再還我。」

  是那本濕掉的塗鴉。塗鴉本重回衛衣口袋,比方才軟和一點,沉重一些,夏林南擺正身子應對林月梅,莫名地找回了腳底的重心——

  混沌了多日的世界在她眼前重新展開,漸漸清晰。

  禮拜天沒下雨,陽光把對面屋頂的熱水器照得火辣刺眼,也把許西的塗鴉本曬得像一個發酵的麵包。本子乾燥了,也膨脹了,紙張染上太陽光的金黃,紙面上那些玻璃外的孤獨蜜蜂、天上一去不返的飛機、變成蝴蝶飛走的音符……都被梅峰路上的雨水洇褪了色。


  用水彩筆畫畫好幼稚——夏林南這樣想著,卻在夜晚的檯燈下,拿出水彩筆,認真地給畫面補色。顏色天真,線條卻沉穩,許西明顯地學過繪畫,寥寥幾筆就能表達情緒。一隻亮黃色大翅膀的蝴蝶似曾相識,在過去幾天曾無數次接受夏林南指尖的撫觸,補色時,夏林南腦海里出現DV里的枯葉蛺蝶,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漸漸停下來。

  半分鐘後她跑進書房,在書柜上求知若渴地尋找。

  「怎麼了?」書桌後面的夏紹庭疑惑地扶了扶眼鏡。

  夏林南摘下一個相框跑回自己的房間。應該就是這個——她把自己六歲生日那天的照片貼近亮黃色大蝴蝶——許西畫的蝴蝶翅膀,和照片裡面發箍上的綢緞蝴蝶結,很像。

  都是少見的亮黃色,翅膀都有水波一樣的弧度,左右不對稱的細節都相似。是故意,還是巧合?夏林南不得而知,被綁後冷凝了多日的嘴角終於鬆動,不自覺地向上勾起。

  「南南?」夏紹庭敲了敲門,推開門,「你怎麼了?」

  「我沒什麼。」夏林南認認真真回應夏紹庭,一邊把相框正兒八經地擺在桌角。夏紹庭注意到了滿桌的水彩筆:「那個,要不……暑假裡你再學一學彈鋼琴吧?」

  「好,我暑假學,」夏林南起身,把夏紹庭推出門外,「我忙了,你去忙你的。」

  補完顏色已經是夜裡九點,夏林南洗澡、進房,在入睡前慢慢拉開白紗簾——

  夜色空茫,屋頂寂靜,程雅文沒來。

  夏林南拉好窗簾。準備好書包,坐上床頭,她選出一張專輯,席琳迪翁的《A New Day Has Come》,戴上耳機,閉上眼睛,睡覺。

  蟬鳴喚醒了新的一天,這是六月的最後一天,禮拜一。夏林南背上書包,穿上校服,和往日一樣下樓上學。沿著梅峰路的下坡經過操場圍欄時,她產生了一種怪異的感覺,好似被什麼東西耍了一遭……也許是時間罷!學校里的時間比家裡的跑得快——校門口變了,立起紅色喜報:今年高考,一中的高分段、重點率、本科率,通通創下新高;

  校園裡面空了,高三畢業生基本搬走;

  落在夏林南身上的目光重了,隱隱地像被救那天,貼在她皮膚上的,濕沉的水和土——獵奇和好奇混雜,同情和審判交互。

  這周要放暑假,今天是最後的周一,不用集會升旗,學校里穿校服的人少,令夏林南感覺到一種強烈的「不相容」。走進教室前她悄悄吸了口氣,一路走向座位,課桌中央堆著空白的試卷和作業,她簡單收了收,從包里拿出那罐紫色幸運星,推至桌角。

  教室的低聲嘈雜被她輕輕地按下暫停,待她拉開椅子入座,人聲又歸位。同桌余安倩伸過手,從那堆空白試卷下面抽出一張賀卡。夏林南展開時心懷不安,看到內容後不禁笑出聲。賀卡里畫滿笑臉,密密麻麻全是鼓勵的話,其中姜黎黎的字體飄逸好看,沈斯年寫的英語,方建萍留言「我想你啦」,宋超在自己的簽名後面畫了一個難看的鬼。「汪老師讓我們寫的,」余安倩看著夏林南,解釋道,「不過我看你還好誒,你沒有被浸到湖裡面,是吧?」

  後桌的邱袁脖子往前伸,前桌的高露也回過頭。夏林南收起卡片,故作深沉:「你們覺得我現在是人還是鬼?」

  「浸到湖裡還能活著回來?」邱袁按了下余安倩的腦袋,眼睛看向夏林南,「你也是在那個樹林裡面,同一個地方,是不是?」

  高露把整個身子都轉過來:「你太強了,毫髮無傷!你看到兇手的樣子沒有?」

  好幾個人聚過來了。夏林南簡單解釋說自己被敲暈了,什麼都不記得,她話音還沒落下,更多的討論開始彈撞,問題一個個都射向她:

  「你那天也是下雨的吧?」

  「上上個禮拜六晚上還死了個人……」

  「死的人是個男的,在開發區,跟夏林南那邊沒關係……」

  「夏林南你這次是白天碰到了兇手對不對?」

  「那個人藏在樹林裡嗎?」

  「弄你的肯定是個人,不是個鬼,對吧?」

  「有沒有可能是個老色狼,十幾年過去,弄不動了……」

  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共享一個默認的前提:把夏林南拖進樹林的那個人,與十一年前把方玲玲拖進樹林的,是同一個人。對此,夏林南無力澄清。把她拖進樹林的黑衣人,大概率受僱於縣裡面某股傷筋動骨的上層勢力——從夏紹庭這幾天那對外極度憤怒、對女兒極度歉疚和後怕的態度中,夏林南能夠領會一二。


  她和方玲玲的遭遇有顯著的不同。她被綁於白天,綁人者沒有侵犯她,給她留了退路沒下死手,且晚上八點多鐘的時候,夏紹庭在手機上收到一條匿名的外地簡訊——「女兒在你樹林老家」——顯然,夏林南被人當成了用來恐嚇夏紹庭的工具。之前那封針對夏紹庭的「死」字信也能證明,夏紹庭無法在這場來勢洶洶的變天當中毫髮無損,相反,由於夏紹庭前期一直被調查、審核,身上背著妻子失蹤案,這次真正的大浪來了,他因禍得福,勢必會激起部分同僚的不滿,夏林南就不幸地成為了犧牲品。

  「八月份以後,爸爸就不是旅遊局長了,」回校上學之前,夏紹庭對夏林南說,「接下來爸爸在縣委辦,不用天天拋頭露面,工作也不會那麼忙。」

  把夏林南也丟在樹林,稱呼樹林為夏紹庭「老家」,無非是在刻意羞辱夏紹庭,告訴他「你曾是方玲玲案的嫌疑人」。前兩天,王北上門的時候,夏林南曾躲在房門後面,悄悄偷聽到大人們說自己身上這起被綁案和方玲玲案沒什麼聯繫。

  是真的沒聯繫嗎?

  夏林南感覺那只是大人們的自我安慰。她不認同。如果說九二年的方玲玲案是一道敲響碎湖天空的驚雷,那這驚雷沒能落地,徘徊了十年,終究以無比的雷霆之力震破了碎湖的天空。這些話,夏林南無法轉達給身邊這些看熱鬧的同學們,她被吵得有些發暈,被一串問題堵得說不出什麼,心底竟有些羨慕眾人的嘰嘰喳喳、不分輕重。

  「都是些岸上的人,輕鬆,」她看著身邊這一張張興奮的臉,抱起雙臂在心裡感慨,「不像我,莫名其妙沉到了案子的水底。」

  「在幹嗎呢?」一個憤怒的聲音在人群之外響起,「你們煩不煩人啊?」

  轉頭看見是季星宇,眾人更興奮了,互相使著眼神嘩啦啦地散開。桌邊安靜下來,季星宇不掩心疼地深深地看了夏林南一眼,馬上又跳開:「你們再盯著我試試?」

  「不是,季星星,你接下來都不在實驗班了呀!跟夏林南都不是一個班了呀!」

  「關你屁事?」季星宇粗著嗓子走向發話的邱袁,「你算老幾,管我的事?」

  邱袁癟嘴,聳肩,搖頭,對著同桌低聲笑:「有病。」

  哐當——突然邱袁的桌子翻倒在地,季星宇踢的。邱袁瞪大眼,夏林南眼疾手快地攔住季星宇想要衝過去的身體:「勵勵!」

  「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時候他嘴巴有多髒,」季星宇紅著脖子,在夏林南頭頂上方喘氣,「你不知道他是怎麼揣測你在樹林裡面的遭遇的,他巴不得你出大事,人渣。」

  「我他媽就隨便講講,反正夏林南有你就夠了唄,」邱袁在全班的靜寂中不甘落下風,「夏林南有沒有被那個,你都要她唄。」

  夏林南瞬間失去力氣,季星宇撲了過去,教室里一片譁然。徐莉被緊急喊來教室,她後面緊緊跟著阮淑華。課桌被扶起,夏林南、季星宇和邱袁都被拎去了辦公室。在徐莉的要求下,邱袁擺正態度向夏林南道了歉,季星宇梗著脖子,不願向邱袁道歉。

  「季星宇,」阮淑華壓著氣息開口,「你先動手的。」

  所有人都等著。季星宇吐了口氣,留下句「把我開除吧」,走了。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傍晚,阮淑華在食堂門口喊住夏林南,把她帶到男生宿舍樓後面的圍牆角落,指著幾塊疊起來的磚頭給她看。

  「勵勵經常半夜從這裡翻出去,上網,」她聲音顫抖著告訴夏林南,「南南,你知道阿姨我現在最怕什麼嗎?」

  夏林南沒有貿然回答。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阮淑華,聲音裡帶著真實的恐懼、眼睛裡有真實的脆弱。從小到大,阮淑華給夏林南的感覺永遠是「自信」,似乎全世界都由她掌握,她管教季星宇的聲音、看任何人的眼神,永遠帶著某種她深以為然的篤定。此刻,阮淑華卻像是被什麼可怕的東西逼到了牆角,虛弱到講幾個字就要換口氣:

  「這圍欄外面不是路,是水泥坡,陡得跟牆面一樣,有三四層樓那麼高。我怕勵勵翻過去的時候一個沒站穩,摔下去就……」

  「南南,」她搖了搖頭,緊鎖的眉頭望了望天,「阿姨找你幫忙,實在是不得已。勵勵可能會聽你的話。阿姨實在是沒什麼辦法了。」

  她從季星宇這次期末考只考了兩百多名開始,說起季星宇這半年的「徹底墮落」。季星宇經常半夜翻牆上網打遊戲,經由阮淑華之口,得到了證實。

  「換作別人,早就被鮑主任開除了,」阮淑華萬般無奈地說,「勵勵沒有被處分,是因為我和他爸護著。他身上已經背了個記大過處分,再來個處分,他就被開除了。他知道的,他不在意,」說到這裡,阮淑華又深深吸了口氣,「他爸爸說要送他去戒網癮,我是覺得,去不得,一去戒網癮,學習全部斷掉,再回來考大學就難了……他以前成績那麼好啊是不是南南?那麼好的成績……他就算打遊戲天天睡覺,按照這次兩百多名,按照我們學校今年的重點率,他也能上個重點……所以我說學習肯定不能斷掉……我真是不知道他怎麼了……」

  阮淑華讓夏林南幫的忙就是勸季星宇別再翻牆。「阿姨知道你是走正路的好孩子,以前……阿姨對你有過誤會,阿姨害得你轉學,受委屈了,阿姨向你道歉,」阮淑華眼眶紅紅地拉住夏林南的手,「你和勵勵從小就關係好,你是勵勵的好朋友。你不容易,這一年來為了你媽媽做了很多事,受了很多苦,阿姨都看在眼裡。阿姨對勵勵沒有什麼別的要求了,作為一個母親,就希望他安全,你一定能夠理解的,對吧?」

  夏林南聽得有些動容,點頭接過這個囑託。聽阮淑華說話期間,她產生了一個奇怪的疑點——學校的圍牆這麼多,季星宇偏偏翻最危險的這座,可能不僅僅是為了跟父母對著幹,應該另有原因。

  晚自習上課前,季星宇終於出現了。夏林南等了兩個課間,在最後一個課間,出門追上他前去打水的步伐:「你幹嘛總翻那同一座牆?你就不怕自己摔下去?」

  季星宇的回覆使得夏林南微微怔在原地:「雅文翻得,我怎麼就翻不得。」

  「你……看見雅文了?」夏林南跟上去,「什麼時候?」

  「我是說以前雅文就翻過這個牆。」

  「噢。」

  「你想知道雅文去哪了是吧?」緊接著季星宇放低聲音,意味深長地看了夏林南一眼,「跟我來,牆那邊有個塗鴉,我帶你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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