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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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 -罪證

  許西看到自己的身影在夏林南那澄亮似火的眼眸里變了形。他視線下移,隔著傘間的薄薄雨霧,看向她小腿傷口的結痂。夏林南不自然地回退一小步:「如果你完全無關,可以快速撇清自己,何必天天被警察叫去問話?你很矛盾,很猶豫,以致於有些地方說不清楚,警察看出來了,才總是叫你去。」

  「還痛吧?」

  「你不要轉移話題。」

  許西的目光回到夏林南的眸子裡:「過去幾天,我去了一個地方,沒有天天在警察局。而且你說反了。警察只找了我一次,是我經常找他們。」

  他轉過身繼續往隧道口走,夏林南踩著水跟上:「你去哪了?找警察做什麼?」

  「他們封鎖了小灣公園,天天在裡面找來找去,」許西拐過一個彎,抬起傘面看了眼隧道口,「說不定順便就翻到了鑽石耳環,是不是。」

  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今天是禮拜六」似的。沒聽到夏林南的回應,許西回了回頭:「把你的耳環弄丟了,紅頭也遺憾。」

  夏林南眼前浮現出紅頭在公安局會議室里呢喃著說要孝敬程麗娥的樣子。她突然間胸口悶得不太能夠正常呼吸。兩人接近隧道口,那條半埋在地里的粗水管像蛇一樣匍匐在側,深灰色的表面滑溜溜、濕漉漉。仿佛第一次見到似的,夏林南心悸地朝水管多看了兩眼,跟在許西身後進入隧道,轉身,收傘。

  「你去什麼地方了?」

  兩人抬步往裡走,夏林南像盲人一樣用傘尖敲打著地面,問許西。

  「安省江縣,和王隊長他們一起去的,」許西欲言又止地快速吐了口氣,「紅頭爺爺身體不太好,過不來。」

  夏林南忍著胸口的窒息:「他只有爺爺嗎?」

  「還有個堂叔,帶著兩個老鄉,這兩天一直在公安局敲桌子,」許西暗沉的嗓音在潮濕的隧道內壁回彈往復,「王隊長勸老人家』別急著火化』,老人哭著在同意書上面簽了字,親戚的悲憤無處發泄,追到局裡又哭又罵。」

  「唐警官說沒事,他們過幾天就會回家,」許西的步子慢下來,轉身看到夏林南不知何時蹲在了地上,「林南?」

  「哎……」夏林南重重吸進兩口氣,用傘柄當拐杖,撐著站起身,「我發現我走不了這個隧道了。」

  她轉身逃出隧道,鑽進霧蒙蒙的細雨裡面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重新撐傘。呼吸在空曠的天空之下慢慢平復,抬起手,她在面頰上擦到眼淚。有個穿雨衣的騎車人從前方而來,按著響鈴經過了她,悠悠然地拐進隧道口。夏林南吐出一口氣,揉著太陽穴對旁邊跟過來的許西慘澹一笑:「我剛剛都快要透不過氣了。」

  幾個初中生嘻嘻哈哈走出隧道口,夏林南側了側身,許西也給他們讓開路。「後邊可以坐著躲雨,」許西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夏林南那蒼白的臉上,指指小坡上的一棟居民樓,「我帶你去。」

  一分鐘後夏林南坐在了居民樓下一塊乾燥的青石板上,頭頂上方是一戶人家花團錦簇的陽台。薔薇花開得正旺,沿著陽台角落的牆面傾瀉下來,層疊粉嫩的花瓣被雨水澆得有些垂喪,卻也晶瑩飽滿。許西沒坐,站在一側微蹙著眉頭髮簡訊,待他放下手機,夏林南開口:「你對這一塊比我還熟悉。」

  「這段階梯我飛過好幾次,」許西指向十米開外的一條樓間窄道,「老被一個老太太教育,我後面就不來了。」

  「你是不是把鎮子的每個角落都摸透了?」

  「像迷宮一樣,」許西不置可否,在青石板的另一端坐下,「立體迷宮。」

  也是立體的雨聲。綿密清幽的沙沙聲裹住夏林南,萬事萬物短暫地消失。許西的蓬鬆黑髮蓋過了耳朵,發尾自然微卷,圓亮的黑眼眸盯看著手裡的一台DV機。夏林南的心神漸漸凝聚到DV機的屏幕上:「給我看看。」

  機子來到她手裡,屏幕里只有無窮盡的雨絲而已。夏林南反覆看了好幾遍,開口的聲音又輕又啞:「紅頭跟你講什麼了?」

  除去那個被弄丟的耳環,上周六晚上,在開發區的一家小飯館,紅頭還向許西表達了不少遺憾:沒用功讀書、沒跟著親戚南下、沒記住母親最後的樣子。他母親在他八歲那年生急病走了,家裡窮到連一張照片都沒留下。遺憾之餘,紅頭也拍著許西的肩,暢聊未來的抱負:要給姍姍在老家縣城盤個服裝店、要夥同朋友干裝修、要在二十五歲那年買商品房結婚。

  而耳環的遺憾,被紅頭用闊綽的五百塊錢補上了——他灌下好幾瓶啤酒後,拍著許西的肩,粗著嗓門說「你不收下,你就還是看不上我這個人」。


  三天後,許西把這五百塊錢,放在了紅頭爺爺的手心。

  「他只拿你當朋友,肯定跟你說了不少心裡話吧?」沒得到回應的夏林南接著問,音量抬高些許。許西埋頭不看她:「都是他自己以前的事。」

  紅頭說他十四歲就從初中輟學,先是在老家縣城混日子,某天一大清早,爬上一艘輪渡船,逃了船票來到碎湖。一來就在西碼頭邊上的濱湖公園裡碰到程雅文——他向許西繪聲繪色地描述了當時的場景——一個頭髮整齊黑亮、漂亮到打眼的高個女孩,被三個地痞圍進角落,忽然拎出一截鋼筋,氣勢洶洶地把地痞打得哇哇叫。那個時候的程雅文還是個學生,打完架會在家裡人面前無所措地撓頭。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勸她扔掉鋼筋的不是她媽,她哪會聽她媽的話,」紅頭告訴許西,「那是夏林南她媽!」

  幾個月後程雅文也退學,剪短頭髮混跡街頭,一來二去地,紅頭就成了她的跟班。據紅頭說一開始林月荷還時常來喊程雅文回家,勸她少打架,換個地方上學,後來也沒轍了——程雅文發起狠來不留情面,講話難聽,脾氣再好也受不住。紅頭又說他和程雅文的恩怨已經了結,請許西吃飯是因為他月底就要回老家了,以後不會再來碎湖這個鬼地方,「這次我要買個上艙船票回去」。他在吃飯的後半程因為湧上來的醉意而哭哭笑笑,說的不是「男人有錢才有面」就是姍姍有多好,走出飯館後步伐有些踉蹌地給許西喊了輛計程車——

  許西最後看到他的樣子,就是他折下細長身子,扒住車窗揮手說「師父再見」的笑臉。這輕鬆的笑臉變成了許西的夢魘,那句鄭重其事的「師父再見」會讓他在半夜裡醒來,良心不安地確認床頭的DV機,獨坐在黑暗裡扣問自己,該怎麼辦。

  「你就不能仔細展開說一說嗎?」夏林南的聲音把許西拉出思緒,「為什麼你要說,你沒辦法證明雅文的清白?」

  「你也沒辦法證明她的清白吧。」

  夏林南微微一愣。

  「是,我沒有,」隨即她發聲,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但我可以發誓。如果雅文是殺人犯,那就讓老天懲罰我永遠見不到我——」

  「媽」字沒出口,被許西打斷:「林南。」

  「我被綁了,紅頭死了,雅文不見了,」夏林南語速飛快,「看起來就像是紅頭綁了我,雅文去找他報了仇,然後自己逃走。這是胡扯。如果雅文發現我被綁,一定會先救我。雅文壓根不知道我被綁。我跟雅文約好了在舊樓見面,我沒出現她也沒反應,是因為她自己碰到了危險。她說不定到現在都沒脫險。」

  這段話,在她終於理出事件的頭緒之後,她打電話跟郭澤安說過。郭澤安的回應清湯寡水但令人不安:「程雅文的消失確實很奇怪,我們正在找她。」又勸夏林南不要多想,把身體養好最要緊。夏林南在許西臉上看到了同樣的謹慎和疏離,這不是一個好信號。她說完,許西秉持著沉默,長時間看著她脆白的臉,看得夏林南快要散架。

  「就這樣吧,你不信就算了,」她踢了一腳空氣,突然間氣得眼睛發紅,「我對你廢什麼口舌呢?你從來只站在警察那邊,從一開始就是警察的人!冷冰冰的,沒有感情!你要是轉個頭就供出了對雅文不利的證據,我一點都不奇怪,她是不是殺了人,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本來就是個外人,接下來馬上又要走了,你就是個外人!」

  許西的臉泛起紅色,呼吸聲也重起來。夏林南抬眼望天,突然間又極度地自暴自棄:「早知道事情這麼糟糕,我不如就在編織袋裡死掉!我現在連個隧道都不敢過了,我說的話也沒人信,我真是個廢物!」

  她嚷得自己的頭腦嗡嗡響。背過身不再理會許西,平靜下來後,她意識到身後一點聲音都沒有,許西仿佛已經離開。方才衝口而出的話,夏林南自己也不願回想第二遍,心臟膨脹到極致之後開始劇烈地緊縮,她一點一點地躬起身子,無助,也無措。然後她聽到許西的聲音:「DV機給我。」

  夏林南的身子一下子挺直:「給!」

  「你別走,」許西喊住她,「給你看個東西。」

  夏林南便盯住他,等著。在她沉甸甸的視線下,許西從挎包最隱蔽的深處掏出一個藍黑相間的小磁帶,換進DV機。按下開機鍵的同時,他凝神重重地看回夏林南一眼,拿著機器向她靠近。

  磁帶是線性的,只能依照時間順序訪問。屏幕亮起的畫面是一小片反光的湖水和一個湖邊暗處的人影,整個畫質模糊不清,一眨眼就消失在許西摁住「倒帶」鍵的手指之間。伴隨著旋轉的嘶嘶聲,一幀幀或明或暗的混沌畫面在夏林南的眼前飛速閃過,終於停下之後,幾朵盛放的、眼熟的百合花出現在屏幕里。


  夏林南交叉懷抱的雙臂瞬間軟和了下來,垂下的一隻手默默伸進了衛衣大口袋——那裡面似乎有個什麼,撐得她的肚子鼓鼓的。「那天你帶花過來,」許西按下播放鍵,「花瓶里不是空的,有一隻蝴蝶。」

  畫面開始動起來,百合、康乃馨、茉莉……鏡頭不斷向下,一隻蝴蝶靜靜地趴在垂直的花瓶內壁上。「蛺蝶,」許西的聲音很輕,「受傷了飛不動,但也不肯落地,我在醫院花園裡撿的。」

  蝴蝶乍一看像枯葉,漸變的棕色翅膀鋪著會反光的細碎鱗粉,翅膀上長著琥珀般的眼睛。畫面來到下一段,兩天後的五月七日,蝴蝶由百合花舒展地包裹在裡面,顫著翅膀吸吮花蜜。「它自己爬上來的,」許西說,「我沒拍到過程。」

  再下一段影像,陽光下的百合花瓣枯黃、脫落,蝴蝶立在一朵堅挺的康乃馨上一次次地展翅、拍翅,忽而輕輕升騰起來,在半空中驚慌地拍打著翅膀,維持住平衡,有些搖晃地飛走了。

  接下來是車窗外平靜廣闊的碎湖山水,一棵棵樹在畫面里快速閃過,切斷風景。畫面下方的白色數字顯示的是「21.6.2003」——紅頭遇害那天。突然屏幕里光線變昏暗,畫面一黑——許西按了中止。

  「我知道你受了傷,很重,但你會好的,」他視線抬向夏林南潮濕的鬢角,悄悄吸一口氣,「你就像蝴蝶一樣。你,還有……我,我們都需要點時間,但我們都會恢復的。」

  他感覺到夏林南的指尖,柔軟輕盈,指腹濕潤發涼,緩慢又大膽地覆蓋住他緊握DV的手。她溫熱的掌心也往下壓:「我要看最開始那段錄像,許西。」

  說話間她已經掰開一點他護住操控按鍵的手指。許西拱起手背,牢牢蓋住按鍵:「那是我的隱私。」

  「你騙人,」夏林南又去掰許西的手,「那天晚上你真的拍到了什麼,我沒猜錯。」

  兩人僵持片刻,突然許西反手扣住夏林南的手腕:「所以你現在知道了吧,我不是警察的人。」

  他把她推離了DV機。「你拍到了什麼?」被擋在一側的夏林南眼巴巴地看著許西用另一隻手把DV機塞回挎包,「為什麼不能給我看?」

  「免得你的炮火又攻向我,想方設法趕我走,」許西留下這樣一句,匆匆忙背起挎包,走進雨里幾步,折身回來拿傘,「我不是外人,林南,我外公外婆是純正的古城人。碎湖不僅僅是你的,也是我的。」

  這案子現在也是我的了——這句話,許西沒說出口。牧知安慰他說,任何一個有心腸的人都受不住這樣的衝擊:前一晚看到一個人充滿憧憬的笑臉,第二天醒來,笑臉成為一具沒有溫度的屍體。警察把小灣公園圍起來以後,讓許西進入現場確認紅頭的身份,許西去了。他證實了紅頭身上沒變化的衣服,看了紅頭真正的最後一眼——紅頭的眼睛是睜著的。

  他不知道,被存進殯儀館冰櫃之前,紅頭的眼睛有沒有人幫他闔上;他被一個小小的「假如」吞沒——假如當時他拉上紅頭一起去燒烤店,那紅頭就不會被永遠地留在小灣公園。那個時候的紅頭是很想要回來的——回憶起當時的情形,許西痛苦地看到了暗影深處——紅頭渴盼的目光,久久地追隨著他們。

  當時他就讀懂了,他選擇了視而不見。

  牧知能夠理解許西:「換作是我,我心裡也會過不去。我知道你曾經做到過,給過他回來的路。當時,如果沒有你,很可能紅頭就不會承認自己拿了章利鋼的手機,不會試著洗心革面。紅頭死之前離你最近,死得這麼突然,那種感覺,就像是看著身邊人突然溺水而亡,自己明明能救,卻沒有及時伸出手,有愧疚,很正常。」

  「但你是不是真的伸出手就能救回他,誰也不知道,」牧知緊接著說,「可能你拼盡了全力,他依然沉了下去。你救過他,成功了,這給了你一個幻覺,仿佛你永遠能救他,其實不是的。你不過一肉身凡體,你的力氣會耗盡,就這麼簡單。你也會累,你也有自己的疲倦無力,你需要先讓自己浮起來,才能去拉別人。小灣公園撿東西那晚,你沒有拉他,是因為你當時的力氣只夠自己浮著。這沒有錯,西西。」

  早在練習深潛之前,牧知就一再向許西強調,「不論發生什麼,自身安全是首位」。這是對的,許西認可。牧知還告訴許西,「你的大腦執著於找一個』不同的結局』,只是在給你一個』我依然能夠掌控』的幻覺,因為這件事太悲劇,像海嘯一樣把你生活的秩序衝垮了」,許西也認同。理智上,他深知自己並不能掌握紅頭的命運——就算當時接納了紅頭,之後紅頭去哪裡,遇見誰,做什麼事,依然無人能預測;身體上,許西夜夜睡不好覺,一次又一次醒來尋找床頭的DV機——

  有一段錄像,畫面模糊昏暗,人物確鑿無疑,指向性撲朔迷離,是扎痛他心臟的另一根刺。


  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這段錄像。作為最後一個見到紅頭的人,他交給王北的證詞是:「紅頭十點鐘送我上出租,我就離開了開發區。」下車地點是正街東口,下車時間為十點十分,這些信息,由計程車司機證實。十點後的大街上已經沒什麼人,能夠證明許西下車之後的行蹤的,只有他照相機裡面未經過篩選的幾十張街景照片:正街東段、鳳塘塢、青山路、丁字路口、白嶺路。

  行動軌跡一步步遠離小灣公園,直到十一點多鐘,他回到牧知的住處。牧知不在屋裡,一小時前給他發了簡訊說自己有急事,第二天許西才知道所謂「急事」,是夏林南被綁進了編織袋。他還沒從這個消息中反應過來,牧知緊隨著告訴他,紅頭死了。

  「程雅文也不見了,」牧知第三句話說,「她昨天才出院,回到碎湖沒多久就消失了。」

  假如沒有昨晚錄到的那段影像,許西的第一反應,會和夏林南一樣,相信程雅文「遇了險」。可是他錄到了程雅文——前一夜,下計程車後,他並沒有一刻不停地奔赴正街,而是打開相機蓋,轉了個身,先看向身後面湖灣沿岸的開發區。

  與正街四通八達的明亮路燈相比,開發區是個早早入睡的孩子,燈光稀疏得像是沒被黑夜抹乾淨的殘星,襯得水上潮流娛樂城的八角樓格外招搖。這陣子雨下得多,湖水滿了起來,娛樂城的霓虹燈在水面上晃出了一個迷離的倒影。許西手裡有相機,挎包里有DV機。他在走下湖邊工地的時候,把照相機換成錄像機——湖水輕輕搖晃的動態,值得留下來。

  他把鏡頭對準八角樓,把湖水裡面安靜搖曳的彩色倒影當主角。剛開始錄像,突然一塊石頭橫飛過水麵,激起的一連串水漂把倒影攪了個七零八落。拉近一點鏡頭,許西看見黑漆漆的岸上站著一個人。

  又一塊石頭擊穿水面,水漂兇狠,在水面彈跳得更遠。鏡頭再拉近,穿過迷離的光線,那人熟悉的身形、動作,在許西的眼裡漸漸變得清晰——程雅文。

  難怪那麼擅長打水漂。程雅文看起來恢復得還不錯,一塊又一塊石頭攪得許西放棄了拍攝。他關掉攝像機,回到正街去拍夜晚的小鎮。

  如果第二天早上沒有連續聽到「夏林南被綁、紅頭遇害、程雅文消失」這三件事,許西會把這段無用的錄像用新內容覆蓋掉,就比方說在風中跳舞的青綠色梧桐葉,用來對應前面那隻振翅的蝴蝶剛剛好。入睡前迷迷糊糊出現在許西腦子裡面的就是梧桐葉。醒過來卻天翻地覆,在牧知說完程雅文不見之後,許西向桌子上的DV機投去凝重的一瞥——

  程雅文沒有消失。昨晚十點多鐘,她就在小灣公園。

  而就在她打水漂的一個小時後,紅頭在八角樓旁邊的暗處被一刀致命,睜著眼睛,臉上沾著水岸邊泥濘的紅土。去現場辨認身份的時候,許西看見紅頭衣服上、頭髮間也有紅土,不像是自然沾上的,更像是被人刻意地塗上。紅土比紅頭的頭髮更紅……實際上「紅頭」這個叫法早已過時,賈宏旺死的時候頂著一頭抹了髮膠的堅硬黑髮,脖子上戴一條細金鍊,腕間有手錶,早不是跟在程雅文後面的無所事事模樣。

  紅土……是在提醒他,你依然是紅頭?

  這推測來自於勘察現場的刑警方輝,他小聲提出的時候,王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指認完身份,隨即就是口證,許西不得不忍著額頭的冷汗,回答問題,複述昨晚。

  「我看出來他有錢了,但我不知道他的錢是怎麼來的,」他如實告訴王北,「他沒說,我也沒問。」

  有個細節值得回味,許西一坐下,紅頭就主動慰問了他肩膀的傷勢。「我不知道誰告訴他的我肩膀受了傷,」許西說,「不過我能確定,刺傷我肩膀的黑衣人,不是他。」

  殺紅頭的人不是為了錢。和方玲玲及白骨案不一樣,紅頭案像是鎮子上幾股勢力相互角力的惡果——自從市裡面的壓力下來,縣裡面裁定的貪腐官員一個接一個,明面上檢舉暗地裡恐嚇等事件層出不窮,實在是不太平。

  許西心裡也是前所未有的不太平。

  交出錄像,程雅文就會成為警方通緝的頭號嫌疑人——和當初交出夏紹庭的錄像一樣。但程雅文不是一個戴著面具的人。她真心誠意地喊了他好兩個月的「師父」,勒令阿毛跟他學電腦「去好好考職校」,會在最後一刻懸停可怕的鋼筋。許西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夏林南不顧一切飛撲過來的那個時刻,在那無比觸動的瞬間裡,鋼筋是安靜的。他用這短暫的安靜提醒自己,程雅文能打住。而另一邊,紅頭的笑臉和睜眼卻夜夜交替著把他喊醒,揮之不去。

  在暗夜中坐久了,他打架的思緒最終會茫茫然地落到夏林南身上——你還好嗎?現在怎麼樣?

  在濛濛細雨的馬路對面,當夏林南終於把目光投過來的時候,許西已經看了她很久。她撐一把深紅格子的長柄傘,走路的樣子還算輕盈,傘帽穩穩的蓋過頭頂,像一個遙遠的小島。看見她安穩出現,他才慢慢有一種靠岸的安寧,才意識到自己這幾天一直在溺水。隨即一陣緊張隨風而來——那個錄像就放在他的包里,被他隨身攜帶。

  他是在轉身離去的時候意識到錄像絕不無辜,是明確無誤的罪證——

  從這一刻開始,他和夏林南會被這段錄像不留情面地撕開。

  就像夏林南不信任他能夠把錄像留在手裡一樣,他也不信任夏林南能夠理智對待這段影像。可夏林南又是多麼機敏和大膽,會在自己心軟安慰她時捕捉到影像的異常,甚至會直接伸手,不顧羅里吧嗦的綱常。給夏林南留下「碎湖也是我的」之後,許西也沒再進隧道。他撐起傘,戴回耳機,在細雨裡面大步走,還沒走出雲和佳苑,傘面被人拔了一下,不消說,肯定是夏林南——

  回頭,果然。

  「我只需要看一眼你拍了什麼,我不拿走,」她看著他,目光堅定明亮,手伸進衛衣大口袋,掏出來一樣東西直直地伸到他眼下,「我用這個跟你換。」

  許西微微一愣。

  她掏出的是他那日記似的塗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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