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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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西看見紅字的第一反應是奔下樓梯,又臨時改變策略,從樓道拐角處探頭,及時捕捉到匆匆逃走的紅色頭髮;牧知的視線在紅字和夏紹庭之間游移,嘴巴緊抿不吭聲;夏紹庭像雕塑一般盯看紅字好幾秒,對上牧知詢問的目光,勉強抽了抽嘴角,憤怒、無奈又堅定道:「有點過分了,我要報警。」

  記號筆的紅色墨水滲進白牆,夏林南知道這字是擦不掉了,只能遮住。她想起來什麼,跑進房間,從抽屜里拿出「五好家庭」的牌匾,衝出來給夏紹庭看:「把這個掛回去,爸。」

  夏紹庭驚異:「這牌子什麼時候掉下來的?掉下來了你怎麼都不說?怎麼不早點拿出來?」

  「我現在不是拿出來了嘛,牌子掉下來都一個月了,你怎麼才發現?!」夏林南不客氣地回嗆。牧知後退一步,轉頭和回到四樓的許西交換了一個略微尷尬的眼神。夏林南踮腳比尺寸,艱難地把牌匾推向紅字:「是不是差不多剛好可以蓋住?重新掛回去就行了!」

  女兒的執著令夏紹庭突然心酸胸悶,他低下頭,不看夏林南努力伸臂的模樣,抬手揉捏眉心,呼吸沉重不堪。許西往前一步:「我來——」

  「幫你」二字沒說出口,被牧知用耳語拉住:「西西。」

  「夏局長,」待夏林南自顧自進房搬凳子拿釘子,夏紹庭重新抬起頭的時候,牧知適時上前,主動伸手,「那這樣,您忙。今天的寶物讓我收穫頗豐啊,感謝,感謝。」

  夏紹庭與他握手,客氣又困窘地笑著:「真是讓你們見笑了。感謝登門,我們回頭再聊。」

  夏林南抱著凳子、錘子和釘子出來的時候,許西和牧知已經離去。她執意要訂牌匾,被夏紹庭喝住:「我說了報警,先報警!你聽不懂爸爸的話?」

  「鄰居們上上下下,要是不抓緊蓋住,一下就被人看到了,」夏林南說,「到時候又把我們家傳得亂七八糟!」

  她的反駁暗含私心——幕後使者不用找,對面屋頂上的程雅文就是。夏紹庭滿臉不理解,不認同:「你一個高中生,操這種心做什麼?你要好門面,能不能先管理好自己的門面?跟一個男孩子躲在床邊是一個好女孩能做出來的事?!」

  「進去,你進去,」隨即夏紹庭把夏林南推進屋內,「爸爸跟你說清楚,家裡面這種事,我來處理,不用你管。你管好自己,別給我丟臉就行了!」

  他臉色黑沉地指著房間,意思是讓夏林南回去自我反省。夏林南氣呼呼地轉身,又被他喊住:「把牌匾留下。」

  牌匾被夏林南抱在懷裡,已然沾上她溫熱的體溫,夏林南突然捨不得把「五好家庭」這四個字放走。夏紹庭催促:「給我。」

  他的面容和聲音都不近情理。夏林南鬆開雙手,牌匾直墜而下,堅硬的金屬撞擊冷冽的大理石,發出的聲響清脆又決絕。

  掉在地上的牌匾很快就被夏紹庭釘回原位了,警局來人快,派來兩個刑偵隊的人而不是片區民警,穿著警服正兒八經地要立案、要查指紋還要問話,夏紹庭不樂意讓他們在家門口如此喧囂。夏林南說得對,上上下下的鄰居不好打發,胡老太聞到聲音就下來了,圍觀了夏紹庭用無奈的態度把刑警打發走。夏紹庭釘牌匾的時候,胡老太忍不住她的熱心腸:「夏局長啊,這世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啊,你明明是這麼好一個人,能力強,工作好,家庭好,對邊上人好,那外面說的都是些什麼呀!是不啦?」

  夏紹庭沒有問胡老太「外面說的是什麼」,維持穩重如山的體面姿態敲釘子。胡老太又說:「我多一句嘴啊夏局長,你就聽聽,不要多想。我是覺得吧,機械廠那邊風水不好,既然搬家了就把那邊的事情斷掉,這樣對你們家比較好。就比方說這個對聯,你們去年是給老人家過了滿七才來的,孝道已經盡了呀,這是你們三口之家的新家,新家呀,住進來第一年的對聯怎麼可以是白色的呢!紅紅火火的多好呀!要我說呀,現在碰到的這些糟心事,就是因為沒跟那邊斷乾淨。可能你不知道,好幾次晚上我——」她突然頓了下,笑著把話頭一轉,「喲,釘好啦,可以,看不出來後面有字。」

  夏紹庭擦把汗跨下凳子:「你剛剛說晚上什麼?」

  胡老太瞥了眼房門,把頭湊近夏紹庭,擠眉放低聲音:「我哪裡敢說啊,你女兒那麼厲害!」

  「她不懂事……子不教,父之過,她的事情,我要管的,」夏紹庭說,「胡嬸,你明事理是厚道人,你說什麼,肯定就是什麼。」

  「那是的,我不像別人,我從來不講沒根據的話,」胡老太瞬間充滿了使命感,「夏局長,那我就跟你講,你得管好你的女兒啊!現在她是最容易變壞的時候!有好幾次,我看到有混混爬到對面樓頂上,朝她房間裡扔紙條啊!」


  「基本上是半夜裡來,」緊接著胡老太補充,「今天光天化日都敢來!剛剛就在!」

  夏林南無論如何也猜不到,她在這個暑假最後小半天的自由,是被樓上的胡老太給剝奪的。夏紹庭沒有盤問夏林南她和程雅文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是在夏林南說要出去買文具的時候,告訴她「汪老師喊你去學校幫點忙」。

  汪君紅,是山水一中的團委老師,作為學校活動的積極分子,夏林南和她關係不錯。聽聞汪君紅需要自己,夏林南便把偷找程雅文這件事往後推,先去學校,幫汪君紅做了些開學前的雜事。晚餐是在校門口的小飯館解決的,汪君紅請她吃了炒米粉。晚飯後夏林南自由了,她回家拖上自行車,想去程雅文常去的撞球廳和網吧看一看,車子還沒衝出小區,就被匆匆回家的夏紹庭截住。

  「就要開學了,你還不收心,急急忙忙到哪裡去?」

  聽夏林南說去買文具,夏紹庭直言:「你桌上那麼多東西還不夠用?回家!」

  夏林南感覺到夏紹庭那不同於以往的嚴厲。跟在夏紹庭後面走回家的短短路程,她還在思考要怎麼去找程雅文對峙「捂好家庭」這攤事。而夏紹庭,回家關上門的第一句話就是,「程雅文進去了」。

  「故意散布謠言,公然侮辱他人,結夥鬥毆,尋釁滋事,煽動擾亂社會秩序,」夏紹庭一口氣列出程雅文的五宗罪,「她已滿十八歲,數項合併執行,行政拘留二十日。」

  夏林南一下子消化不了這麼多官話,雙目圓睜:「怎麼這麼突然?」

  下午她跑進屋裡搬凳子找釘子的時候,程雅文還在對面屋頂上朝她揮手,抽著煙,反戴鴨舌帽,一副悠閒看熱鬧的樣子。對程雅文做出「捂好家庭」這事,夏林南的奇怪多於意外——她感覺程雅文此舉,是為了把她引出去,她故意要激怒自己,已經準備好承接自己的質問。

  現在這個當面對峙的機會沒有了。

  「誰舉報的她?」夏林南蹭地燃起怒火,「是你對不對?你把我支去學校,就是為了把她送進監牢!」

  夏紹庭沒有否認:「那你說說,我這樣做,有什麼不對?」

  論對錯,夏林南感覺自己敗下了陣,但她不願就此罷休:「你的做法不磊落,很險惡!你對她有意見,你又身居高位,把她送進去是輕而易舉的事,可要是我在場,我就會阻止你這麼做,所以你要避開我!你心裡有鬼!」

  「我看程雅文是巴不得進去,她數罪並認,明目張胆挑釁我,當場散布謠言,你不弄清事實就為她辯護,很愚蠢也很危險,」夏紹庭的額角青筋暴起,平穩的聲音帶有一種過度的沙啞,「還有,如果這是你的真實想法,你覺得你的父親有一點權勢就為所欲為,那,」他快速呼吸了一下,「那是我對你教育的失敗。你父親出身布衣,身後什麼都沒有,勤勤懇懇十幾年也不過是一介小吏,進入真正的權力場就是個笑話,我也不會這麼不自量力。別的不說,就拿程雅文來講,」他略帶猶豫地繼續說下去,「她爺爺那邊的親戚要是願意認她,管她,哪裡還輪得到我來教訓她?」

  「但是她太爛了,越來越出格,將來絕對走上她爸的老路,真的去坐牢,」夏紹庭音調變了,看向夏林南的眼神裡面,責備只占三分,更多的是焦灼和憂慮,「林南,爸爸現在什麼都不求,只求你能夠堂堂正正地長大。長大路上,誘惑很多,你要記住,岔路不能走,人渣不能碰。程雅文是你身邊最大的人渣,你務必要遠離她;至於岔路,曾經你走過一次,碰了壁,我希望你能夠吸取教訓,不再做一樣的荒唐事。」

  夏紹庭的真切讓夏林南回歸理智,程雅文越界是事實,若要真心為她好,就不該護著她。夏林南知道,夏紹庭用「岔路」來影射她曾經的早戀轉學,是因為接下來的高二,她和季星宇又分到了一個班。夏紹庭特意加上的這個勸誡,落在她此刻的心裏面,只是一根輕飄飄的羽毛,在她心上砸出一個大坑的,還是程雅文——二十天哪,二十天可以改變很多事,等程雅文出來,她是否還願意解釋為何那麼執著於在自己家門楣上寫「捂好家庭」?

  「捂好」是在意指什麼嗎?

  有沒有可能,她從此對夏紹庭懷恨在心,出來後與自己家不共戴天,再也不跟自己講話?

  又或者,拘留讓她有機會身處警察局,進而得到一些消息,出來後可以解答自己的許多疑問?

  自上次在文化館看見唐峰和郭澤安,快一個月過去了,這一個月裡面,唐峰或郭澤安都沒再出現在夏林南的視野。上次對唐峰的跟隨被夏紹庭打斷,夏林南對此耿耿於懷,她其實很願意和唐峰正面交鋒,了解多一點關於案件的事,不管是十年前的方玲玲案,還是新出的白骨案,她都懷有極大的興趣。她想知道警察進展到哪一步了,她還想讓警察拿出林月荷跟案件有關的證據。為了碰到唐峰,她好幾次特意長時間在公安局對面的無聊精品店裡逗留,無所獲。


  碎湖鎮是個小地方,時間一長,夏林南覺得唐峰在故意避開她。如此一來,她心裡的疑問愈發地強烈,對開學都產生了不少抗拒——一旦開學,學習為重行動受限,見到唐峰的可能性肯定更低。

  九月一日到了,夏林南磨磨蹭蹭地起床,破天荒地聽到廚房裡面有轟轟的響聲。她打開一點門,從門縫裡往外看,居然是夏紹庭在煮麵條,陌生的轟轟聲來自於油煙機。麵條端上桌,滿滿一碗還鋪著番茄、蝦仁、煎蛋、青菜和豆乾,一大早就忙得滿頭是汗的夏紹庭盡了力。夏林南吃麵期間夏紹庭就坐在餐桌對面看她,張口第一句先批評她的穿著「過於隨意」,而後問起次日返校考的事。

  「只考一天,語數外,」夏林南告訴他,一邊把焦掉的煎蛋夾出來,「我不喜歡煎雞蛋放醬油,下次撒點胡椒和鹽就行。」

  「爸爸以後多做做就知道你的口味了。」

  夏林南迷惑不解。夏紹庭清清嗓子,指了指門的方向:「今天我打算把門口處理一下,我喊了個人,待會兒過來重新刷漆。門上面,我們就貼個福字,對聯、牌匾這些東西,全都拿掉。天地這麼大,我們只是一個小家,只求小小的福分,大門還是簡單清爽點為好。」

  夏林南被一口爛糊的面燙到嗓子,咽嗚了句「你說了算」。夏紹庭看她的目光和以往不同,仿佛失憶之人恢復記憶,才意識到自己還有一個女兒。「開學了,你要擺正自己的學生身份,」出門前他跟在夏林南身後,叮囑一些老掉牙的陳詞濫調,「安心學習,其它不要管,成績最重要。」

  唐峰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穿著警服不是便服,獨自一個人。看到夏家正好把門打開,他表露意外之意:「夏局,早啊。」

  夏紹庭以點頭回應,催促夏林南趕緊去上學,唐峰卻把夏林南攔下,鄭重其事地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印有「山水縣公安局」字樣的牛皮紙信封,遞到夏林南面前:「昨天晚上,有人托我給你帶封信,她說,」他飛速瞥了夏紹庭一眼,「務必親手交到夏林南手上。」

  夏林南心臟狂跳,儘量冷靜地問「是誰」,唐峰笑得意味深長:「很關心你的一個朋友,她是這麼說的。」

  那就是程雅文。夏林南下意識地看向夏紹庭,夏紹庭的嘴巴緊緊抿成一條直線,眼睛裡面傳達出來的態度,明顯是「別接」。夏林南回過頭去,盯住唐峰手裡的信封,視死如歸地深吸一氣。

  「謝了。」

  信封來到了她手上。唐峰笑了,朝夏林南點點頭,臉上透出一種詭異的滿意。接過信封的夏林南不敢再回頭看夏紹庭的表情,三步並作兩步地奔下樓梯,又小跑出梅峰社區,直到踏上狹窄繁忙的梅峰路,才貼住路邊的一棵梧桐,撕開手裡的信封。

  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只有一行字:

  夏林南: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有任何困難都可以找我。

  落款是「郭澤安」,後面是一串手機號碼。

  竟然是郭澤安。要不是周顏一家在後面喊她,夏林南真想沖回家裡,把這封破信甩到老奸巨猾的唐峰的臉上。

  因女兒要住校,周亮國扛著大包小包,林月梅拿著嶄新的臉盆和熱水瓶,周顏拿著麵包在啃,一看到夏林南就問她有沒有吃早飯。

  夏林南艱難地調整臉色,點點頭:「我爸給我煮了麵條。」

  周亮國看了林月梅一眼,林月梅不接,憂心忡忡地看了看馬路兩邊涌往學校的人群細流,略帶遲疑地湊到夏林南耳邊:「南南啊,這開學了,學校里人多口雜,大姨跟你說,這人心難測,不管別人說什麼,你別——」

  「別人說什麼?」夏林南把她打斷。

  「欸?哎呀,就這個意思,從小就是這樣教育你的呀,不管什麼事,別人七講八講的不要信,自己專心讀書最重要。」

  這倒是。夏林南回想過去,小學被人問「你媽是不是跟人跑了」,初中轉學後被人議論「她比我們都早熟」,雖然在從小到大的班級裡面,她的年紀小於絕大部分同學。這些年身經百戰,她還不至於被這些言論帶跑,林月梅這多此一舉的叮囑顯然另有隱情。夏林南追問:「大姨,別人說什麼?」

  「喏,你這叫我怎麼放心呢,不管別人說什麼,」林月梅強調「不管」二字,「就算別人說天塌了,你也不要管,曉得伐?」

  她皺眉期間,一輛計程車在路邊緩緩停下,車門打開,下來的是阮淑華,季星宇和季星時兄妹倆緊隨其後。阮淑華看到林月梅一家,眉開眼笑道:「顏顏和秒秒都在十二班,又一個班了啊!」

  繼而阮淑華的眼神瞟到夏林南,像被針扎了一下似地,她趕緊回頭催促季星宇去後備箱拿東西。夏林南反而高興,趁幾個大人停步寒暄,她拍拍周顏表示自己先走了,眼睛盯著前面從公交車上涌下來的一波人潮,小跑上去。


  「許西!」

  許西不怕熱地穿了一件寬鬆的白色長袖連帽衫,帽子蓋過頭頂還戴著一頂黑色鴨舌帽,把他那頭標誌性的頭髮壓在下面。被夏林南一眼認出背影,他快樂地回頭:「嘿!」

  他身旁的牧知也戴著帽子,看到夏林南,露出意外的微笑:「夏同學你好啊。」

  「你好你好,牧教授,」夏林南朝牧知擺擺手,目光回到許西身上,指了指他掛在胸前的相機,「太好了,待會兒還能給我看看照片嗎?昨天沒看完。」

  許西說當然。夏林南問許西在幾班,許西看了夏林南一眼,有點害臊:「十二班。我知道你在實驗班,你成績很好。」

  「十二班我有好幾個熟人,我認識的成績最好的一個女生就去了十二班,」夏林南大手一揮,「我姐姐也在,周顏,她人很好,很願意幫助人。」

  許西笑:「我只希望老師別太把我的頭髮當回事。」

  不遠處,教導主任鮑鐵仁像一根鐵柱似地立在校門口,夏林南望向那張熟悉的國字臉,轉頭認真打量許西的頭髮,露出提前哀悼的神色:「難辦。先扛兩天,我替你想想辦法。」

  說話時她的目光自然地對上了許西的,他含笑的眼眸晶晶亮,在長睫毛的溫柔陰影里閃爍。牧知沉思著瞥向抿笑的兩人,把許西拉離夏林南:「咱們走快點,還得去辦手續。」

  許西面露困惑,抱歉又無奈地同夏林南笑笑,跟隨牧知突然加急的步伐,把夏林南落在身後。

  如果說林月梅的叮囑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第一個信號,那許西被牧知拉走則是明晃晃的第二個。走進學校沒多久,夏林南便嗅出不同以往的不祥氣息:同學、老師,看她的目光不一樣。

  認識她的人,跟她說話時會帶有一絲閃躲和同情,不認識她的人,看她的眼神則是發現新大陸的那種興奮和獵奇。所有人共享一個秘密,結成一張稠密的網,把夏林南阻擋在外。縱然夏林南在人言場上久經沙場、千錘百鍊,面對此番新陣仗,不由得也有點慌了。

  夏林南想起程雅文之前在屋頂上說的,「你能想像到的你家最糟糕的事情是什麼」。她想,一個小小的家,被天羅地網給罩住了,這算不算最糟糕?

  只有在汪君紅那邊,她能得到放鬆和喘息。團委辦公室在行政樓,遠離了教學樓的嘈雜,汪君紅在電腦里放蕭亞軒的專輯,跟夏林南聊的是明年校慶的安排,外界的雲煙和紛擾仿佛都不存在。下午時分,夏林南就賴在團委辦公室,期間汪君紅接起一個電話,走出了門,過了好幾分鐘還沒回來。行政樓西牆被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樟樹擋住,此刻是午後三點半,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綠葉斜射下來,白牆上似倒映著波光粼粼的湖面。馬上就要開大會,樟樹另一側的操場嘈雜熱鬧,夏林南站在窗邊看操場的一池陽光和攢動的人頭,有一種被世界拋棄、沉入湖底的感覺,她突然很想衝到人群中大聲問清楚,你們到底背著我在討論什麼。

  她真的這樣做了,深吸一口氣,邁著大步離開桃花源一樣的團委辦公室,抱著「我什麼都不怕」的勇氣跨下樓梯,卻在走出行政樓的時候改變了主意——

  她看到許西和牧知的身影一閃,從另一側樓梯走出行政樓,走進了東面的小花園。

  夏林南悄悄跟過去。

  「你聽到的這個傳言不奇怪,警察確實把她爸爸列為頭號嫌疑人,」在一株形似聖誕樹的漂亮小雪松後面,牧知的低聲調清晰地落進這邊夏林南的耳朵,「說實話,我之前也覺得這個傳言荒唐,小唐跟我提到的時候我還覺得他在說笑,我跟夏局也算認識多年,夏局的人品和度量我看得到。但是昨天,我們去他家拜訪,我覺得自己想當然了。」

  夏林南的心臟咚咚跳,屏住呼吸認真聽。

  「他邀請我去家裡看所謂的』寶物』,只是他的託辭,你走出去接電話之後,他才開始跟我說正事,就是關於他妻子的事,」牧知說,「我勸他為自己的妻子報個案,失蹤一年絕非正常,又牽涉到白骨案,報案儘快把妻子找到才是解決之道,可是他拒絕了。」

  夏林南貼住雪松,半個身子被細長的針葉扎著,卻毫無痛覺。

  「他拒絕地冷漠無情,他說,報不報案,警察都會查,他又說,」牧知頓了頓,「是他妻子對不起他在先,就算不報案,他妻子也沒有理由責怪他。他還說了一堆什麼清者自清,什麼要考慮女兒的心情,但其實在我看來,阻擋他報案的原因顯而易見,就是他的面子,他的仕途。」

  「他一路走到這裡不容易,去報案妻子失蹤,意味著他主動向旁人宣告他家庭破裂人生失敗,也意味著他主動切斷了自己的升遷路,他邁不過心裡那個坎,」牧知總結,「我只能說,夏局長的這個態度,給這件事蒙上了一層更複雜的陰影。咫尺天地,人心如棋,他們小小一個三口之家,面臨的不是普通的家庭矛盾,那裡面可能藏著我們無法想像的東西。」

  「西西,我跟你說這些,是想提醒你,有些渾水不要去蹚,」牧知拍拍許西的肩膀,「有些人,你看不清,就不要往裡面跳。」

  許西沉悶地「嗯」了一聲。牧知換成輕鬆的語調:「你媽媽把你交給我,是指望著你能夠在這所學校改頭換面,靜下心來認真讀書的。你可別本末倒置,拖我後腿啊。」

  夏林南沒聽到許西的回應。她手裡握緊細細的松針,心緒波濤洶湧,全然沒看到前方小路上,汪君紅收起日常的笑容正在朝她走來,帶著另一個人:唐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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