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想你了。
清晨的醫院門口還帶著未散的寒意。
儲意剛下夜班，眼底帶著些許疲憊，但想到今天是周靄回來的日子，眉宇間便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他站在路邊，看著手機屏幕上滴滴車的位置緩緩移動。
昨夜下了一場小雪，環衛工人正在不遠處清掃殘雪，掃帚刮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儲意的目光隨意掃過街對面，一輛黑色的邁巴赫靜靜停著。
第一眼只覺得車牌號有些眼熟，卻也沒多想，只是將臉往柔軟的羊絨圍巾里埋了埋，擋住凜冽的晨風。
手機顯示車輛即將到達。儲意抬步往對面走去，剛走到路中間，兩個身著黑色西裝的男人便無聲地攔在了他面前。
儲意腳步一頓，再次抬眼看向那輛邁巴赫的車牌。
這一次，他清晰地記起了這串數字屬於誰——程執，他那位一年見不到幾次面的父親。
瞭然地挑了挑眉，儲意臉上露出一抹近乎嘲諷的坦然笑意。
他沒有詢問，也沒有抗拒，只是低頭熟練地操作手機，取消了剛剛叫來的網約車，支付了違約金。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幕。
」帶路吧。」他收起手機，對保鏢淡淡說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保鏢恭敬地為他拉開車門。儲意彎腰坐進車內，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伴隨著熟悉的木質香調。
后座上，程執正端坐著看一份文件，聽到動靜也只是略抬了下眼。
他穿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鬢角梳理得一絲不苟，與儲意記憶中那個永遠忙碌疏離的形象完美重疊。
儲意在另一側坐下，中間隔著的距離足夠再坐一個人。
他沒有開口，甚至連一句」爸」都沒叫，只是安靜地望著窗外，看著醫院門口來往的行人。
車廂內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只有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響。
儲意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屏幕因為他指尖的動作時而亮起，顯示著時間——距離周靄的航班降落還有兩小時十三分鐘。
他甚至在心底盤算著，等會兒從這兒離開後，該去超市買些什麼菜。
周靄偏愛清淡的粵式口味，煲湯的食材要新鮮，那條東星斑不知道這個點還能不能買到上好的......
」你比你哥沉得住氣。」
程執的聲音突然打破沉默。他依舊沒有抬頭，語氣平穩得像在評價一個不相干的人。
儲意聞言，只是極輕地牽了下唇角，連目光都沒有從窗外收回。
這句話在他心裡激不起半點漣漪。
比起這場突如其來的父子會面，他更關心的是等會兒該買什麼食材，才能讓風塵僕僕歸來的周靄吃上一頓合口的家常菜。
他這種近乎漠然的態度，似乎讓程執有些意外，終於從文件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儲意側臉上。
那目光和從前一樣，帶著審視，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試圖從儲意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出些許破綻。
這目光裡面什麼情感都有，唯獨沒有對兒子的親近。
儲意淡然的扯了扯嘴角，只是微微偏過頭，迎上了程執的視線，眼神清澈而坦然，沒有畏懼，也沒有親近，就像在看一位……不太熟悉的人。
「看來外面的傳聞是真的了？」程執合上文件，將它放在一旁，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是商場上慣有的談判架勢，「你和周家那個小子，鬧得滿城風雨。」
儲意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等待他進入正題。
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和態度。
程執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習慣了在商場和家庭中的絕對主導，卻在這個從小就不怎麼親近的小兒子面前，感到了一種綿里藏針的阻力。
「周家情況複雜，周靄又是個混不吝的性子，在娛樂圈那個大染缸里……」程執試圖擺出父親的姿態，分析利害。
「他很好。」儲意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直接打斷了程執未盡的話。
程執的話頭被噎住，他看著儲意，儲意也回視著他，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但這一次的沉默，卻帶上了一種無聲的對峙。
一個試圖以長輩的身份權威施加影響，另一個則用沉默和最簡單的肯定，築起了堅固的壁壘。
儲意的手指再次點亮手機屏幕，時間又過去了幾分鐘。
他心裡想的依然是：時間不多了，得抓緊。
「不知道您今天來是為了什麼？」儲意單刀直入，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他只想儘快結束這場毫無意義的對話。
程執聞言，淡然地笑了笑。他側臉的線條與儲意確有幾分相似，只是更顯冷硬和歲月沉澱的痕跡。
「看來，你還是沉不住氣。」他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算我高看你了？」
儲意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周靄幾分鐘前發來的「準備登機」的消息還停留在那裡。
他感覺自己那層被周靄評價為「平靜好脾氣」的表象正在寸寸碎裂，冰面之下，某種更為尖銳、更為叛逆的東西破土而出。
他甚至有些荒謬地想，或許自己骨子裡的「叛逆」底色，比周靄那個眾人眼中的「混世魔王」還要濃烈。
「如果您想一直在這裡耗費時間，我可能無法奉陪。」儲意說著，伸手就要去推車門。他的耐心已然耗盡。
「我想和你談一談你們之間的事情。」程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儲意推門的動作頓住。他緩緩轉過頭，直視著程執，眼神銳利而清晰，一字一句地問道：「我們之間的事情，為何需要同您講？」
這反問太過直接，也太過疏離，仿佛將兩人之間那點微薄的血緣聯繫也徹底斬斷。
程執被他這句話激得面色微沉，一直維持的冷靜表象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你以為你們之間談戀愛就僅僅是你們之間的事情嗎？」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抬高了些許，「兩個家庭之間的利益盤根錯節！你媽媽當時想要你和謝家的謝淮茗聯姻，以你這個不冷不熱的性子，對方家庭簡單，謝淮茗人也溫和，這安排絕對是為了你好！結果你呢？你一聲不吭，轉頭就和周家那個混子攪和到一起！」
程執說著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有些激動的情緒，但話語裡的慍怒依舊清晰可辨：「我不知道你是存心想要氣我們，還是說真心實意想要和周家那個……」
剩下的話他似乎覺得難以啟齒，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語裡的不認同和輕視已然明了。
此刻的程執，褪去了商場巨鱷的冷靜外殼，倒真顯出幾分被「叛逆」兒子氣得失了方寸的父親模樣。
但這遲來的帶著掌控欲的「父愛」，在儲意看來，只覺得諷刺。
儲意安靜地聽他說完，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涼意的笑。
「為了我好？」
他輕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味什麼可笑的東西，「您和我媽，從小到大，為我好的安排還少嗎？」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程執臉上，那眼神太過通透，仿佛能看穿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後，那些關於利益、關於體面的算計。
「但這一次，」儲意的聲音依舊平穩，「是我自己選的。只關乎周靄，只關乎我。與程家無關，與周家也無關，更與……您二位無關。」
他再次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距離周靄落地又近了一些。
「如果沒其他事，我先走了。」
這一次，儲意沒有再猶豫，直接推開車門，凜冽的寒風瞬間湧入溫暖的車廂。
「儲意！」程執在他身後沉聲喚道。
儲意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
「你會後悔的。」程執的聲音帶著篤定，仿佛已經預見了這段感情必然失敗的結局。
儲意站在車外，清晨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在外裹著的羽絨服上鍍了一層淺金。
「那也是我的事。」
說完，儲意毫不猶豫地關上了車門，將那個充斥著壓抑、算計和所謂「為他好」的空間徹底隔絕。
他攏了攏圍巾，邁步走向街口，目標明確——他要去超市，買最新鮮的食材，等周靄回家。
車廂內，程執看著儲意決絕離開的背影，臉色陰沉。
他第一次在這個向來溫順的小兒子身上，看到了如此清晰而強大的反抗意志。
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讓他極為不適。
而儲意最後那句「我的事」，更是像一根刺，扎進了他心裡。
———
飛機一落地，滑行尚未完全停止，周靄已經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手機。
網絡連接恢復的瞬間，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接踵而至。他熟練地劃開屏幕，置頂對話框裡，「乖乖」 的名字後面跟著鮮紅的數字「3」。
他點開，唇角不受控制地開始上揚。
第一張照片是廚房操作台的「慘狀」——幾個盛著不同醃製調料的小碗，切好的蔥薑絲，還有濺出的些許水漬，背景略顯凌亂。
第二張還是廚房，角度稍微調整，能看見灶台上已經煲上的湯鍋，正冒著絲絲熱氣。
周靄臉上的笑意加深，指尖滑動，看到了第三張——他呼吸微微一滯。
那是一張自拍。儲意穿著柔軟的米色套頭毛衣，頸間繫著一條素色的圍裙帶子。
他左手戴著透明的廚房手套，正小心翼翼地提溜著那條處理好的東星斑，魚身銀白中透著粉紅，很是新鮮。
儲意似乎不太習慣自拍，鏡頭角度有些彆扭，那張清雋的臉正對著前置攝像頭，沒什麼表情，但微微向下撇著的嘴角，透出一種罕見的、專注於廚事的呆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手忙腳亂」。
周靄手指幾乎沒有猶豫直接放大了這張照片，盯著儲意那副有點委屈又認真的模樣，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搔過，軟得一塌糊塗。
他家儲醫生，怎麼能這麼可愛？
他幾乎能想像到儲意在廚房裡，對照著菜譜，一絲不苟卻又難免有些笨拙地處理這些食材的樣子。
「祖宗！走啊！」徐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焦急。
周靄這才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發現機艙門已經打開，乘客開始陸續下機。
通道外，喧囂的人聲和密集的閃光燈已經構成了熟悉的接機場景。
粉絲們的尖叫和呼喊如同熱浪般湧來，代拍的鏡頭更是長槍短炮地對準了他。
他迅速地將那張自拍保存到手機加密相冊，然後心情極好地收起手機，臉上掛起了面對公眾時慣有的、略帶慵懶卻無可挑剔的笑容。
「走了。」他應了一聲，在徐揚和保鏢、工作人員組成的人牆保護下，邁開長腿，沿著VIP通道向外走去。
粉絲的熱情幾乎要衝破安保防線，無數隻手伸過來，想要觸碰他，遞來的信件和禮物幾乎要塞滿助理的懷抱。尖叫聲中混雜著他的名字和各種愛稱。
若在平時，面對如此洶湧的人潮，周靄或許會感到些許疲憊和慣性的疏離。
但今天，他的心情卻如同被陽光徹底照亮。
他破天荒地沒有戴上墨鏡，甚至還主動朝著粉絲聚集的方向多看了幾眼，那雙桃花眼裡含著真實的笑意，偶爾還會抬手回應一下粉絲的呼喊。
這罕見的「親民」舉動，更是引得粉絲激動不已，現場氣氛愈發高漲。
「周靄！！看這裡！」
「哥哥辛苦了！」
「周周！新發色好帥！」
周靄一邊在簇擁下穩步前行，一邊分神想著：那條東星斑看起來真不錯，儲意會怎麼做？清蒸嗎？他好像提過要學做順德蒸魚……
還有，那件米色毛衣襯得他好軟，想抱。
歸心似箭。
廚房裡，儲意正全神貫注地與那條滑不溜秋的東星斑進行著「搏鬥」。
他戴著透明手套，試圖將那條剛從水盆里撈起就又差點脫手的魚重新控制住，眉頭微蹙，唇瓣也因為專注而輕輕抿著。
「嘶——」
魚尾一擺，濺起幾滴水花，儲意下意識地後仰，手腕用力，姿勢顯得有些笨拙又可愛。
就在這時，一雙手臂從身後悄然環住了他的腰，溫熱的身軀隨之貼了上來。
儲意嚇了一跳，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地轉過頭——
周靄帶著一身室外微涼的空氣，笑意盈盈的臉龐近在咫尺。
沒等儲意反應過來，他就迅速湊近，在那因受驚而微微張開的唇上結結實實地「啵」了一口，發出清脆的聲響。
「！」
儲意眼睛微微睜大，待看清是周靄後，緊繃的神經才驟然鬆弛下來，有些無奈地吁出一口氣，「你怎麼這麼快？」
他以為至少還要半小時。
「想你了，就讓司機開快了點。」周靄理直氣壯，下巴親昵地蹭了蹭儲意的肩窩，目光落到他手裡還在徒勞扭動的魚上，忍不住低笑出聲，「我們儲醫生這是跟它槓上了？」
儲意耳根微熱，試圖維持鎮定：「它太滑了。」
周靄心都要化了。他鬆開環抱的手，轉而握住儲意戴著手套的手腕，就著他的手一起穩穩地抓住了那條不安分的東星斑。
「這樣，」他的掌心覆蓋在儲意的手背上，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道和溫度，「我幫你抓著。」
魚在兩人合力下終於老實了些。
儲意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熱，和周靄胸膛貼近的堅實觸感，心跳悄然加速。
他微微側頭，就能看到周靄近在咫尺的側臉，新染的黑髮捲曲著，襯得皮膚更白，睫毛長得不像話。
「累不累？」儲意輕聲問。
「不累，」周靄轉過頭，鼻尖幾乎碰到他的，桃花眼裡漾著細碎的光，「看到你就不累了。」
他的視線落在儲意繫著的圍裙和那件柔軟的米色毛衣上，聲音壓低，帶著磁性的蠱惑，「而且……我們儲醫生穿成這樣在廚房給我做飯，我能多看一百年。」
儲意被他直白的情話弄得臉頰發燙，掙了掙被他握住的手：「少貧嘴……魚要處理了。」
周靄笑著，又快速在他臉頰偷了個香，這才依依不捨地放開手，卻沒有離開廚房，而是懶洋洋地靠在流理台邊，看著儲意重新投入「戰鬥」。
廚房裡瀰漫著煲湯的香氣和淡淡的魚腥味，卻因為另一個人的歸來，瞬間充滿了家的暖意。
對周靄而言，這就是世界上最動人的煙火氣。
儲意剛下夜班，眼底帶著些許疲憊，但想到今天是周靄回來的日子，眉宇間便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他站在路邊，看著手機屏幕上滴滴車的位置緩緩移動。
昨夜下了一場小雪，環衛工人正在不遠處清掃殘雪，掃帚刮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儲意的目光隨意掃過街對面，一輛黑色的邁巴赫靜靜停著。
第一眼只覺得車牌號有些眼熟，卻也沒多想，只是將臉往柔軟的羊絨圍巾里埋了埋，擋住凜冽的晨風。
手機顯示車輛即將到達。儲意抬步往對面走去，剛走到路中間，兩個身著黑色西裝的男人便無聲地攔在了他面前。
儲意腳步一頓，再次抬眼看向那輛邁巴赫的車牌。
這一次，他清晰地記起了這串數字屬於誰——程執，他那位一年見不到幾次面的父親。
瞭然地挑了挑眉，儲意臉上露出一抹近乎嘲諷的坦然笑意。
他沒有詢問，也沒有抗拒，只是低頭熟練地操作手機，取消了剛剛叫來的網約車，支付了違約金。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幕。
」帶路吧。」他收起手機，對保鏢淡淡說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保鏢恭敬地為他拉開車門。儲意彎腰坐進車內，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伴隨著熟悉的木質香調。
后座上，程執正端坐著看一份文件，聽到動靜也只是略抬了下眼。
他穿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鬢角梳理得一絲不苟，與儲意記憶中那個永遠忙碌疏離的形象完美重疊。
儲意在另一側坐下，中間隔著的距離足夠再坐一個人。
他沒有開口，甚至連一句」爸」都沒叫，只是安靜地望著窗外，看著醫院門口來往的行人。
車廂內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只有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響。
儲意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屏幕因為他指尖的動作時而亮起，顯示著時間——距離周靄的航班降落還有兩小時十三分鐘。
他甚至在心底盤算著，等會兒從這兒離開後，該去超市買些什麼菜。
周靄偏愛清淡的粵式口味，煲湯的食材要新鮮，那條東星斑不知道這個點還能不能買到上好的......
」你比你哥沉得住氣。」
程執的聲音突然打破沉默。他依舊沒有抬頭，語氣平穩得像在評價一個不相干的人。
儲意聞言，只是極輕地牽了下唇角，連目光都沒有從窗外收回。
這句話在他心裡激不起半點漣漪。
比起這場突如其來的父子會面，他更關心的是等會兒該買什麼食材，才能讓風塵僕僕歸來的周靄吃上一頓合口的家常菜。
他這種近乎漠然的態度，似乎讓程執有些意外，終於從文件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儲意側臉上。
那目光和從前一樣，帶著審視，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試圖從儲意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出些許破綻。
這目光裡面什麼情感都有，唯獨沒有對兒子的親近。
儲意淡然的扯了扯嘴角，只是微微偏過頭，迎上了程執的視線，眼神清澈而坦然，沒有畏懼，也沒有親近，就像在看一位……不太熟悉的人。
「看來外面的傳聞是真的了？」程執合上文件，將它放在一旁，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是商場上慣有的談判架勢，「你和周家那個小子，鬧得滿城風雨。」
儲意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等待他進入正題。
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和態度。
程執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習慣了在商場和家庭中的絕對主導，卻在這個從小就不怎麼親近的小兒子面前，感到了一種綿里藏針的阻力。
「周家情況複雜，周靄又是個混不吝的性子，在娛樂圈那個大染缸里……」程執試圖擺出父親的姿態，分析利害。
「他很好。」儲意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直接打斷了程執未盡的話。
程執的話頭被噎住，他看著儲意，儲意也回視著他，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但這一次的沉默，卻帶上了一種無聲的對峙。
一個試圖以長輩的身份權威施加影響，另一個則用沉默和最簡單的肯定，築起了堅固的壁壘。
儲意的手指再次點亮手機屏幕，時間又過去了幾分鐘。
他心裡想的依然是：時間不多了，得抓緊。
「不知道您今天來是為了什麼？」儲意單刀直入，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他只想儘快結束這場毫無意義的對話。
程執聞言，淡然地笑了笑。他側臉的線條與儲意確有幾分相似，只是更顯冷硬和歲月沉澱的痕跡。
「看來，你還是沉不住氣。」他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算我高看你了？」
儲意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周靄幾分鐘前發來的「準備登機」的消息還停留在那裡。
他感覺自己那層被周靄評價為「平靜好脾氣」的表象正在寸寸碎裂，冰面之下，某種更為尖銳、更為叛逆的東西破土而出。
他甚至有些荒謬地想，或許自己骨子裡的「叛逆」底色，比周靄那個眾人眼中的「混世魔王」還要濃烈。
「如果您想一直在這裡耗費時間，我可能無法奉陪。」儲意說著，伸手就要去推車門。他的耐心已然耗盡。
「我想和你談一談你們之間的事情。」程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儲意推門的動作頓住。他緩緩轉過頭，直視著程執，眼神銳利而清晰，一字一句地問道：「我們之間的事情，為何需要同您講？」
這反問太過直接，也太過疏離，仿佛將兩人之間那點微薄的血緣聯繫也徹底斬斷。
程執被他這句話激得面色微沉，一直維持的冷靜表象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你以為你們之間談戀愛就僅僅是你們之間的事情嗎？」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抬高了些許，「兩個家庭之間的利益盤根錯節！你媽媽當時想要你和謝家的謝淮茗聯姻，以你這個不冷不熱的性子，對方家庭簡單，謝淮茗人也溫和，這安排絕對是為了你好！結果你呢？你一聲不吭，轉頭就和周家那個混子攪和到一起！」
程執說著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有些激動的情緒，但話語裡的慍怒依舊清晰可辨：「我不知道你是存心想要氣我們，還是說真心實意想要和周家那個……」
剩下的話他似乎覺得難以啟齒，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語裡的不認同和輕視已然明了。
此刻的程執，褪去了商場巨鱷的冷靜外殼，倒真顯出幾分被「叛逆」兒子氣得失了方寸的父親模樣。
但這遲來的帶著掌控欲的「父愛」，在儲意看來，只覺得諷刺。
儲意安靜地聽他說完，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涼意的笑。
「為了我好？」
他輕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味什麼可笑的東西，「您和我媽，從小到大，為我好的安排還少嗎？」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程執臉上，那眼神太過通透，仿佛能看穿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後，那些關於利益、關於體面的算計。
「但這一次，」儲意的聲音依舊平穩，「是我自己選的。只關乎周靄，只關乎我。與程家無關，與周家也無關，更與……您二位無關。」
他再次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距離周靄落地又近了一些。
「如果沒其他事，我先走了。」
這一次，儲意沒有再猶豫，直接推開車門，凜冽的寒風瞬間湧入溫暖的車廂。
「儲意！」程執在他身後沉聲喚道。
儲意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
「你會後悔的。」程執的聲音帶著篤定，仿佛已經預見了這段感情必然失敗的結局。
儲意站在車外，清晨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在外裹著的羽絨服上鍍了一層淺金。
「那也是我的事。」
說完，儲意毫不猶豫地關上了車門，將那個充斥著壓抑、算計和所謂「為他好」的空間徹底隔絕。
他攏了攏圍巾，邁步走向街口，目標明確——他要去超市，買最新鮮的食材，等周靄回家。
車廂內，程執看著儲意決絕離開的背影，臉色陰沉。
他第一次在這個向來溫順的小兒子身上，看到了如此清晰而強大的反抗意志。
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讓他極為不適。
而儲意最後那句「我的事」，更是像一根刺，扎進了他心裡。
———
飛機一落地，滑行尚未完全停止，周靄已經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手機。
網絡連接恢復的瞬間，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接踵而至。他熟練地劃開屏幕，置頂對話框裡，「乖乖」 的名字後面跟著鮮紅的數字「3」。
他點開，唇角不受控制地開始上揚。
第一張照片是廚房操作台的「慘狀」——幾個盛著不同醃製調料的小碗，切好的蔥薑絲，還有濺出的些許水漬，背景略顯凌亂。
第二張還是廚房，角度稍微調整，能看見灶台上已經煲上的湯鍋，正冒著絲絲熱氣。
周靄臉上的笑意加深，指尖滑動，看到了第三張——他呼吸微微一滯。
那是一張自拍。儲意穿著柔軟的米色套頭毛衣，頸間繫著一條素色的圍裙帶子。
他左手戴著透明的廚房手套，正小心翼翼地提溜著那條處理好的東星斑，魚身銀白中透著粉紅，很是新鮮。
儲意似乎不太習慣自拍，鏡頭角度有些彆扭，那張清雋的臉正對著前置攝像頭，沒什麼表情，但微微向下撇著的嘴角，透出一種罕見的、專注於廚事的呆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手忙腳亂」。
周靄手指幾乎沒有猶豫直接放大了這張照片，盯著儲意那副有點委屈又認真的模樣，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搔過，軟得一塌糊塗。
他家儲醫生，怎麼能這麼可愛？
他幾乎能想像到儲意在廚房裡，對照著菜譜，一絲不苟卻又難免有些笨拙地處理這些食材的樣子。
「祖宗！走啊！」徐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焦急。
周靄這才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發現機艙門已經打開，乘客開始陸續下機。
通道外，喧囂的人聲和密集的閃光燈已經構成了熟悉的接機場景。
粉絲們的尖叫和呼喊如同熱浪般湧來，代拍的鏡頭更是長槍短炮地對準了他。
他迅速地將那張自拍保存到手機加密相冊，然後心情極好地收起手機，臉上掛起了面對公眾時慣有的、略帶慵懶卻無可挑剔的笑容。
「走了。」他應了一聲，在徐揚和保鏢、工作人員組成的人牆保護下，邁開長腿，沿著VIP通道向外走去。
粉絲的熱情幾乎要衝破安保防線，無數隻手伸過來，想要觸碰他，遞來的信件和禮物幾乎要塞滿助理的懷抱。尖叫聲中混雜著他的名字和各種愛稱。
若在平時，面對如此洶湧的人潮，周靄或許會感到些許疲憊和慣性的疏離。
但今天，他的心情卻如同被陽光徹底照亮。
他破天荒地沒有戴上墨鏡，甚至還主動朝著粉絲聚集的方向多看了幾眼，那雙桃花眼裡含著真實的笑意，偶爾還會抬手回應一下粉絲的呼喊。
這罕見的「親民」舉動，更是引得粉絲激動不已，現場氣氛愈發高漲。
「周靄！！看這裡！」
「哥哥辛苦了！」
「周周！新發色好帥！」
周靄一邊在簇擁下穩步前行，一邊分神想著：那條東星斑看起來真不錯，儲意會怎麼做？清蒸嗎？他好像提過要學做順德蒸魚……
還有，那件米色毛衣襯得他好軟，想抱。
歸心似箭。
廚房裡，儲意正全神貫注地與那條滑不溜秋的東星斑進行著「搏鬥」。
他戴著透明手套，試圖將那條剛從水盆里撈起就又差點脫手的魚重新控制住，眉頭微蹙，唇瓣也因為專注而輕輕抿著。
「嘶——」
魚尾一擺，濺起幾滴水花，儲意下意識地後仰，手腕用力，姿勢顯得有些笨拙又可愛。
就在這時，一雙手臂從身後悄然環住了他的腰，溫熱的身軀隨之貼了上來。
儲意嚇了一跳，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地轉過頭——
周靄帶著一身室外微涼的空氣，笑意盈盈的臉龐近在咫尺。
沒等儲意反應過來，他就迅速湊近，在那因受驚而微微張開的唇上結結實實地「啵」了一口，發出清脆的聲響。
「！」
儲意眼睛微微睜大，待看清是周靄後，緊繃的神經才驟然鬆弛下來，有些無奈地吁出一口氣，「你怎麼這麼快？」
他以為至少還要半小時。
「想你了，就讓司機開快了點。」周靄理直氣壯，下巴親昵地蹭了蹭儲意的肩窩，目光落到他手裡還在徒勞扭動的魚上，忍不住低笑出聲，「我們儲醫生這是跟它槓上了？」
儲意耳根微熱，試圖維持鎮定：「它太滑了。」
周靄心都要化了。他鬆開環抱的手，轉而握住儲意戴著手套的手腕，就著他的手一起穩穩地抓住了那條不安分的東星斑。
「這樣，」他的掌心覆蓋在儲意的手背上，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道和溫度，「我幫你抓著。」
魚在兩人合力下終於老實了些。
儲意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熱，和周靄胸膛貼近的堅實觸感，心跳悄然加速。
他微微側頭，就能看到周靄近在咫尺的側臉，新染的黑髮捲曲著，襯得皮膚更白，睫毛長得不像話。
「累不累？」儲意輕聲問。
「不累，」周靄轉過頭，鼻尖幾乎碰到他的，桃花眼裡漾著細碎的光，「看到你就不累了。」
他的視線落在儲意繫著的圍裙和那件柔軟的米色毛衣上，聲音壓低，帶著磁性的蠱惑，「而且……我們儲醫生穿成這樣在廚房給我做飯，我能多看一百年。」
儲意被他直白的情話弄得臉頰發燙，掙了掙被他握住的手：「少貧嘴……魚要處理了。」
周靄笑著，又快速在他臉頰偷了個香，這才依依不捨地放開手，卻沒有離開廚房，而是懶洋洋地靠在流理台邊，看著儲意重新投入「戰鬥」。
廚房裡瀰漫著煲湯的香氣和淡淡的魚腥味，卻因為另一個人的歸來，瞬間充滿了家的暖意。
對周靄而言，這就是世界上最動人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