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但我卻奢求與你的永遠，這便是對我的懲罰。」
李醫生——或者說，李復——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渾濁的茶水漾出幾滴，落在陳舊的木桌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埋已久的、混合著悲傷與溫柔的複雜神情。
他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那刻意模仿的當地口音淡了許多，露出了些許原本的、更清晰的普通話底子：「被儲老師看出來了啊……我還以為我在這兒待了二十年，口音早就糊弄住人了呢。」
李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目光似乎穿透了衛生站斑駁的牆壁，望向了很遠的地方，聲音也變得低沉而緩慢，像是在講述一個塵封已久的故事。
「我原名叫李復。復是反覆的復。」他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無盡的懷念，「二十歲的時候，不懂天高地厚，只覺得有愛就能走遍天下。我和我愛人……他叫沈銘，刻苦銘心的銘。我們倆……就是那時候認識的。」
「他心軟，看不得別人受苦，一腔熱血想著要來最需要的地方支教。我呢，」李復指了指這間衛生站，「學醫的，就想著，那好啊，他去哪兒教書，我就去哪兒行醫，夫唱夫隨嘛。」
他的用詞讓周靄和儲意都微微怔了一下，但兩人都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著。
「後來，我們就一起到了這兒。他教娃娃們讀書識字，我給鄉親們看看頭疼腦熱。日子是苦了點，但心裡是滿的。」李復的眼神變得朦朧，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憶，但很快，那點光就黯淡了下去。
「可是……來到這兒的第五年，夏天，山里發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李復的聲音開始哽咽，他用力吸了一口氣，試圖穩住情緒，但眼眶已經迅速紅透，「洪水來得太快了……學校地勢低……沈銘他……他為了救最後兩個困在教室里的學生……」
李復的聲音徹底哽住，他低下頭，粗糙的手掌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間漏出來。
「……他自己沒能出來。」
最後這幾個字，幾乎是用餘音擠出來的，沉重得讓人窒息。
小小的衛生站里一片寂靜，只剩下李復壓抑的哭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過了好一會兒，李復才用力抹了一把臉，抬起頭，臉上早已滿是淚痕，他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讓人難受：「對不起啊……真是……真是讓你們見笑了。這麼多年了，還是沒出息……」
儲意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脹。他看著李復強忍悲痛的樣子，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無比後悔自己剛才那個出於好奇的問題，竟然輕易地揭開了對方心底最深、最痛的傷疤。
「李老師……」儲意的聲音有些沙啞，充滿了歉意，「對不起，我不該問的……」
周靄也收起了那副懶散的模樣，坐直了身體，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敬重。他看著李復，目光複雜，裡面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情緒。
李復擺了擺手，又抹了一把眼淚，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情緒：「沒事，沒事……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只是這心裡頭……這心裡頭它忘不了啊。」
他看向窗外，目光似乎又變得悠遠：「他留在這兒了，我就也留在這兒了。他教孩子們，我就幫鄉親們看看病。守著這片山，守著這些人……就好像……好像還和他在一起一樣。也算……有個念想。」
他說得平靜，卻字字沉重，包含著二十年的堅守與思念。
儲意和周靄沉默地看著他，仿佛看到了一座沉默而堅韌的山。
那一刻，所有細微的尷尬、曖昧的心動、甚至節目錄製的喧囂，在這份沉甸甸的、跨越了生死的愛與責任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起來。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李復淚痕未乾的臉上，也照在這間簡陋卻承載了無數故事的衛生站里，溫暖而蒼涼。
告別了李醫生，兩人回吊腳樓住處的路上，積水未退，坑窪的路面映著破碎的天空。
周靄和儲意一前一後，隔著半步的距離，沉默地走著。
周靄的指尖在褲縫邊無意識地蹭了蹭。雨停了，傘成了多餘的累贅，被他緊緊攥在手裡。
他幾次瞥向身旁的儲意，那人微微低著頭，側臉線條繃得很緊，眼睫垂著。
周靄心裡那點因天氣而生出的藉機靠近的小心思，在此刻顯得格外輕飄。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卻發現平時能言的他也不知道從何起頭。
周靄最終只是更緊地握住了傘骨，喉結滾動了一下，將那些不合時宜的躁動壓回心底。
腳下的路並不好走，濕滑泥濘。儲意似乎全然未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神情恍惚。在一個特別泥濘的水窪前，他差點滑倒，身體踉蹌了一下。
周靄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手掌觸及到對方微涼的手臂布料時，兩人都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小心路滑。」周靄的聲音比平時低啞了些，說完便立刻鬆開了手。
短暫的接觸，卻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肌膚的微涼和那一瞬間的輕顫。
儲意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和支撐回過神來，他抬眼看向周靄，眼神里還帶著未散盡的悲戚和一絲茫然。「……謝謝。」他低聲說，聲音有些乾澀。
這短暫的交流之後，沉默再次降臨，但似乎有什麼微妙的東西發生了變化。
他們不再一前一後，而是變成了真正的並排而行。
步伐依舊緩慢，依舊沉默，但空氣不再那麼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
周靄不再試圖尋找靠近的藉口，他只是沉默地走在儲意身側，偶爾在特別難走的地方，會下意識地放緩腳步，目光留意著對方的腳下。
儲意則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但周靄的存在像是一個無聲的錨點，將他從過度的哀傷中稍稍拉回現實。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山風吹過，帶著雨後的涼意，吹動了他們的衣角。
「周靄。」
兩個字，清晰、平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在周靄心裡激盪起巨大的、措手不及的波瀾。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儲意，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錯愕。
儲意從未如此連名帶姓地叫過他。
他等待著下文，心跳莫名有些失序。
「周靄，以後不要說那些話了。」
儲意重新重複一遍，不是周老師，而是周靄。
這次終於聽清了。
周靄勾了勾嘴唇，握緊了手中的傘柄，條件反射地想要揚起那副慣用的、玩世不恭的無辜表情，用一句輕巧的「哪些話？」將這份突如其來的嚴肅氣氛攪渾、矇混過去。
這是他擅長且習慣的，對儲意身上那面對他時開啟的「自動保護」模式的—— 破解方法。
然而，他的嘴角剛牽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就對上了儲意的眼睛。
那雙平時總是帶著幾分疏離和冷靜審視的眼眸，此刻沒有絲毫玩笑的成分。
在此刻更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靜水，清晰地映出周靄試圖偽裝的模樣。那認真甚至近乎執拗的眼神，像一面冰冷的鏡子，瞬間照得他無所遁形。
周靄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番，乾澀感迅速蔓延開。
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反問，「哪些話？」 被硬生生卡在喉嚨里，再也吐不出來。
他張開的嘴緩緩閉上，所有準備好的敷衍伎倆在儲意這份過於沉重的認真面前，自動瓦解崩碎。
儲意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投向了遠處雨後更顯蒼翠朦朧的山巒，但很快，他的視線又收了回來，重新落在周靄臉上，這一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坦誠。
「周靄，我這個人其實很沒有安全感。」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周靄的心上，「不要再對我開那些不切實際的玩笑。」
儲意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需要緩一口氣，才能繼續說出心底最根深蒂固的認知。
「在我看來，所有的關係都是階段性的。」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被無數次驗證的真理，「所以，不要再說那些讓我誤會，或者讓我糾結的話了。」
最後一句，儲意的聲音里甚至像是滲入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泄露了這份冷靜自持下的脆弱。
「對於我來說，任何短暫性的陪伴，都是很殘忍的。」
「很殘忍的」四個字，儲意幾乎是用氣音送出來的，輕飄飄的，卻重得讓周靄的心臟猛地一縮，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
周靄徹底失語了，只能怔怔地看著儲意。他臉上慣有的那種遊刃有餘的、仿佛什麼都無所謂的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全然的錯愕和一種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茫然。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血液流動的速度似乎都變慢了，大腦嗡嗡作響，反覆迴響著那句「很殘忍的」。
儲意看著周靄這副失神錯愕的模樣，看著他眼中那份慣常的慵懶底色被徹底擊碎，露出底色下方，最真實的，或許是周靄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措。
「所有的關係都是階段性的」， 儲意低下頭在心中默念——
「但我卻奢求與你的永遠，這便是對我的懲罰。」
這份深藏的幾乎不敢觸碰的奢望，儲意早已經做好永遠深埋心底的打算。
儲意不再看周靄，微微側過頭，將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悄然掩藏起來，只留下一個線條略顯緊繃的側影，沐浴在午後有些蒼白的陽光里，仿佛剛才那段剖白耗盡了他所有的勇氣。
周靄臉上的錯愕慢慢褪去，那副慣常用來偽裝的無辜面具，在儲意前所未有的認真面前，碎裂得無聲無息。
在此刻周靄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沉重跳動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撞擊著胸腔，也撞擊著儲意那句「很殘忍」的回音。
他看向儲意的側影，喉結再次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周靄在這一刻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那些遊刃有餘的調侃、那些故作輕浮的試探，在此刻全都蒼白的可笑，甚至……可鄙。
他原以為那只是成年人間心照不宣的遊戲，你來我往，無傷大雅，卻從未想過，對於儲意來說，這可能意味著另一種形式的「殘忍」。
他張了張嘴，千頭萬緒堵在喉嚨口，最終卻只是啞聲吐出一個字：「……好。」
沒有辯解，沒有插科打諢，甚至沒有追問。
只是一個乾澀而鄭重的承諾。
這個反應似乎讓儲意有些意外，他睫毛顫了顫，視線重新落回周靄臉上。
他看到周靄眼中沒有了往日那種玩世不恭的光芒，而是某種沉靜下來的近乎嚴肅的情緒。
周靄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向前邁了半步，拉近了一點距離，但姿態卻不再是那種帶有侵略性的靠近，而是帶著一種笨拙的誠懇。
「對不起。」周靄的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我……我不知道會讓你這樣想。以後不會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目光坦率地迎著儲意的注視：「那些話……我承認，有些是玩笑，但有些……」
說著周靄停住了，似乎覺得此刻再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也毫無意義，反而可能又變成另一種形式的「不切實際」，於是他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轉而說道：「總之，不會再說了。」
儲意靜靜地聽著，周靄的直白和道歉似乎在他意料之外。
抬頭看向周靄那雙此刻異常認真的桃花眼，儲意最後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道歉，也像是為這個話題畫上一個暫時的句號。
氣氛再次沉默下來，卻不再是之前那種沉重壓抑的沉默，也並非曖昧不明的粘稠，而是一種……經過坦誠沖刷後，略顯生澀卻更為乾淨的平靜。
周靄看著儲意微微垂下的眼帘，心裡那股莫名的酸脹感再次浮現。
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儲意那份總是若有若無的疏離感，並非源於高傲或冷漠，而是源於一種深植於心的、對失去的恐懼和對自己的一種保護。
他築起圍牆，不是因為拒絕，恰恰是因為害怕短暫，害怕絢爛過後的荒蕪。
而自己那些輕佻的言語，可能一次次地敲擊在那堵牆上，提醒著他「階段性的關係」這個他深信不疑的定律。
「走吧，」儲意忽然輕聲說，打破了沉默，「該準備下午的錄製了。」 他轉身朝吊腳樓的方向走去，背影清瘦而挺拔。
周靄看著他的背影，沒有立刻跟上。
他在心裡，默默地將之前所有輕浮的念頭全部打碎重組。
階段性的關係嗎？
他抬起腳，踩在儲意留下的腳印上，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或許吧。
但他突然很想試一試，試著讓這段「階段」，變得長一點，再長一點。
用不再輕浮的言語，用不再讓對方感到不安的方式。
所有的關係或許都有終點。
但走向終點的過程，他可以試著讓它變得……不像一場註定殘忍的短暫陪伴。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埋已久的、混合著悲傷與溫柔的複雜神情。
他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那刻意模仿的當地口音淡了許多，露出了些許原本的、更清晰的普通話底子：「被儲老師看出來了啊……我還以為我在這兒待了二十年，口音早就糊弄住人了呢。」
李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目光似乎穿透了衛生站斑駁的牆壁，望向了很遠的地方，聲音也變得低沉而緩慢，像是在講述一個塵封已久的故事。
「我原名叫李復。復是反覆的復。」他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無盡的懷念，「二十歲的時候，不懂天高地厚，只覺得有愛就能走遍天下。我和我愛人……他叫沈銘，刻苦銘心的銘。我們倆……就是那時候認識的。」
「他心軟，看不得別人受苦，一腔熱血想著要來最需要的地方支教。我呢，」李復指了指這間衛生站，「學醫的，就想著，那好啊，他去哪兒教書，我就去哪兒行醫，夫唱夫隨嘛。」
他的用詞讓周靄和儲意都微微怔了一下，但兩人都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著。
「後來，我們就一起到了這兒。他教娃娃們讀書識字，我給鄉親們看看頭疼腦熱。日子是苦了點，但心裡是滿的。」李復的眼神變得朦朧，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憶，但很快，那點光就黯淡了下去。
「可是……來到這兒的第五年，夏天，山里發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李復的聲音開始哽咽，他用力吸了一口氣，試圖穩住情緒，但眼眶已經迅速紅透，「洪水來得太快了……學校地勢低……沈銘他……他為了救最後兩個困在教室里的學生……」
李復的聲音徹底哽住，他低下頭，粗糙的手掌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間漏出來。
「……他自己沒能出來。」
最後這幾個字，幾乎是用餘音擠出來的，沉重得讓人窒息。
小小的衛生站里一片寂靜，只剩下李復壓抑的哭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過了好一會兒，李復才用力抹了一把臉，抬起頭，臉上早已滿是淚痕，他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讓人難受：「對不起啊……真是……真是讓你們見笑了。這麼多年了，還是沒出息……」
儲意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脹。他看著李復強忍悲痛的樣子，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無比後悔自己剛才那個出於好奇的問題，竟然輕易地揭開了對方心底最深、最痛的傷疤。
「李老師……」儲意的聲音有些沙啞，充滿了歉意，「對不起，我不該問的……」
周靄也收起了那副懶散的模樣，坐直了身體，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敬重。他看著李復，目光複雜，裡面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情緒。
李復擺了擺手，又抹了一把眼淚，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情緒：「沒事，沒事……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只是這心裡頭……這心裡頭它忘不了啊。」
他看向窗外，目光似乎又變得悠遠：「他留在這兒了，我就也留在這兒了。他教孩子們，我就幫鄉親們看看病。守著這片山，守著這些人……就好像……好像還和他在一起一樣。也算……有個念想。」
他說得平靜，卻字字沉重，包含著二十年的堅守與思念。
儲意和周靄沉默地看著他，仿佛看到了一座沉默而堅韌的山。
那一刻，所有細微的尷尬、曖昧的心動、甚至節目錄製的喧囂，在這份沉甸甸的、跨越了生死的愛與責任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起來。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李復淚痕未乾的臉上，也照在這間簡陋卻承載了無數故事的衛生站里，溫暖而蒼涼。
告別了李醫生，兩人回吊腳樓住處的路上，積水未退，坑窪的路面映著破碎的天空。
周靄和儲意一前一後，隔著半步的距離，沉默地走著。
周靄的指尖在褲縫邊無意識地蹭了蹭。雨停了，傘成了多餘的累贅，被他緊緊攥在手裡。
他幾次瞥向身旁的儲意，那人微微低著頭，側臉線條繃得很緊，眼睫垂著。
周靄心裡那點因天氣而生出的藉機靠近的小心思，在此刻顯得格外輕飄。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卻發現平時能言的他也不知道從何起頭。
周靄最終只是更緊地握住了傘骨，喉結滾動了一下，將那些不合時宜的躁動壓回心底。
腳下的路並不好走，濕滑泥濘。儲意似乎全然未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神情恍惚。在一個特別泥濘的水窪前，他差點滑倒，身體踉蹌了一下。
周靄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手掌觸及到對方微涼的手臂布料時，兩人都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小心路滑。」周靄的聲音比平時低啞了些，說完便立刻鬆開了手。
短暫的接觸，卻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肌膚的微涼和那一瞬間的輕顫。
儲意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和支撐回過神來，他抬眼看向周靄，眼神里還帶著未散盡的悲戚和一絲茫然。「……謝謝。」他低聲說，聲音有些乾澀。
這短暫的交流之後，沉默再次降臨，但似乎有什麼微妙的東西發生了變化。
他們不再一前一後，而是變成了真正的並排而行。
步伐依舊緩慢，依舊沉默，但空氣不再那麼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
周靄不再試圖尋找靠近的藉口，他只是沉默地走在儲意身側，偶爾在特別難走的地方，會下意識地放緩腳步，目光留意著對方的腳下。
儲意則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但周靄的存在像是一個無聲的錨點，將他從過度的哀傷中稍稍拉回現實。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山風吹過，帶著雨後的涼意，吹動了他們的衣角。
「周靄。」
兩個字，清晰、平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在周靄心裡激盪起巨大的、措手不及的波瀾。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儲意，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錯愕。
儲意從未如此連名帶姓地叫過他。
他等待著下文，心跳莫名有些失序。
「周靄，以後不要說那些話了。」
儲意重新重複一遍，不是周老師，而是周靄。
這次終於聽清了。
周靄勾了勾嘴唇，握緊了手中的傘柄，條件反射地想要揚起那副慣用的、玩世不恭的無辜表情，用一句輕巧的「哪些話？」將這份突如其來的嚴肅氣氛攪渾、矇混過去。
這是他擅長且習慣的，對儲意身上那面對他時開啟的「自動保護」模式的—— 破解方法。
然而，他的嘴角剛牽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就對上了儲意的眼睛。
那雙平時總是帶著幾分疏離和冷靜審視的眼眸，此刻沒有絲毫玩笑的成分。
在此刻更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靜水，清晰地映出周靄試圖偽裝的模樣。那認真甚至近乎執拗的眼神，像一面冰冷的鏡子，瞬間照得他無所遁形。
周靄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番，乾澀感迅速蔓延開。
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反問，「哪些話？」 被硬生生卡在喉嚨里，再也吐不出來。
他張開的嘴緩緩閉上，所有準備好的敷衍伎倆在儲意這份過於沉重的認真面前，自動瓦解崩碎。
儲意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投向了遠處雨後更顯蒼翠朦朧的山巒，但很快，他的視線又收了回來，重新落在周靄臉上，這一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坦誠。
「周靄，我這個人其實很沒有安全感。」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周靄的心上，「不要再對我開那些不切實際的玩笑。」
儲意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需要緩一口氣，才能繼續說出心底最根深蒂固的認知。
「在我看來，所有的關係都是階段性的。」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被無數次驗證的真理，「所以，不要再說那些讓我誤會，或者讓我糾結的話了。」
最後一句，儲意的聲音里甚至像是滲入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泄露了這份冷靜自持下的脆弱。
「對於我來說，任何短暫性的陪伴，都是很殘忍的。」
「很殘忍的」四個字，儲意幾乎是用氣音送出來的，輕飄飄的，卻重得讓周靄的心臟猛地一縮，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
周靄徹底失語了，只能怔怔地看著儲意。他臉上慣有的那種遊刃有餘的、仿佛什麼都無所謂的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全然的錯愕和一種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茫然。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血液流動的速度似乎都變慢了，大腦嗡嗡作響，反覆迴響著那句「很殘忍的」。
儲意看著周靄這副失神錯愕的模樣，看著他眼中那份慣常的慵懶底色被徹底擊碎，露出底色下方，最真實的，或許是周靄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措。
「所有的關係都是階段性的」， 儲意低下頭在心中默念——
「但我卻奢求與你的永遠，這便是對我的懲罰。」
這份深藏的幾乎不敢觸碰的奢望，儲意早已經做好永遠深埋心底的打算。
儲意不再看周靄，微微側過頭，將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悄然掩藏起來，只留下一個線條略顯緊繃的側影，沐浴在午後有些蒼白的陽光里，仿佛剛才那段剖白耗盡了他所有的勇氣。
周靄臉上的錯愕慢慢褪去，那副慣常用來偽裝的無辜面具，在儲意前所未有的認真面前，碎裂得無聲無息。
在此刻周靄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沉重跳動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撞擊著胸腔，也撞擊著儲意那句「很殘忍」的回音。
他看向儲意的側影，喉結再次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周靄在這一刻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那些遊刃有餘的調侃、那些故作輕浮的試探，在此刻全都蒼白的可笑，甚至……可鄙。
他原以為那只是成年人間心照不宣的遊戲，你來我往，無傷大雅，卻從未想過，對於儲意來說，這可能意味著另一種形式的「殘忍」。
他張了張嘴，千頭萬緒堵在喉嚨口，最終卻只是啞聲吐出一個字：「……好。」
沒有辯解，沒有插科打諢，甚至沒有追問。
只是一個乾澀而鄭重的承諾。
這個反應似乎讓儲意有些意外，他睫毛顫了顫，視線重新落回周靄臉上。
他看到周靄眼中沒有了往日那種玩世不恭的光芒，而是某種沉靜下來的近乎嚴肅的情緒。
周靄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向前邁了半步，拉近了一點距離，但姿態卻不再是那種帶有侵略性的靠近，而是帶著一種笨拙的誠懇。
「對不起。」周靄的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我……我不知道會讓你這樣想。以後不會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目光坦率地迎著儲意的注視：「那些話……我承認，有些是玩笑，但有些……」
說著周靄停住了，似乎覺得此刻再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也毫無意義，反而可能又變成另一種形式的「不切實際」，於是他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轉而說道：「總之，不會再說了。」
儲意靜靜地聽著，周靄的直白和道歉似乎在他意料之外。
抬頭看向周靄那雙此刻異常認真的桃花眼，儲意最後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道歉，也像是為這個話題畫上一個暫時的句號。
氣氛再次沉默下來，卻不再是之前那種沉重壓抑的沉默，也並非曖昧不明的粘稠，而是一種……經過坦誠沖刷後，略顯生澀卻更為乾淨的平靜。
周靄看著儲意微微垂下的眼帘，心裡那股莫名的酸脹感再次浮現。
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儲意那份總是若有若無的疏離感，並非源於高傲或冷漠，而是源於一種深植於心的、對失去的恐懼和對自己的一種保護。
他築起圍牆，不是因為拒絕，恰恰是因為害怕短暫，害怕絢爛過後的荒蕪。
而自己那些輕佻的言語，可能一次次地敲擊在那堵牆上，提醒著他「階段性的關係」這個他深信不疑的定律。
「走吧，」儲意忽然輕聲說，打破了沉默，「該準備下午的錄製了。」 他轉身朝吊腳樓的方向走去，背影清瘦而挺拔。
周靄看著他的背影，沒有立刻跟上。
他在心裡，默默地將之前所有輕浮的念頭全部打碎重組。
階段性的關係嗎？
他抬起腳，踩在儲意留下的腳印上，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或許吧。
但他突然很想試一試，試著讓這段「階段」，變得長一點，再長一點。
用不再輕浮的言語，用不再讓對方感到不安的方式。
所有的關係或許都有終點。
但走向終點的過程，他可以試著讓它變得……不像一場註定殘忍的短暫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