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周老師，你幼不幼稚？」
李大爺家到衛生站的路不長，兩人並肩走著，卻誰也沒有主動開口說話。
沉默在雨後清新的空氣里蔓延，不同於來時路上的自然，此刻的沉默里摻雜了太多未解的情緒和心照不宣的秘密。
腳步聲和偶爾路過的村民的招呼聲，反而更加凸顯了兩人之間的靜默。
儲意目視前方漫不經心的往前走著，努力將注意力放在路邊的草木和遠處的梯田上。
但一旁的某人的存在感實在太強，即使不看，也能感受到他走在身側的氣息和偶爾瞥過來的目光。
周靄並排著儲意，跟著他的步伐速度，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
時不時用餘光掃過儲意微紅的耳廓和緊抿的嘴唇，心裡像是有隻貓爪在輕輕撓著。
既享受這種只有兩人知曉的隱秘張力，又有點焦急於儲意的沉默。
就在這種微妙又煎熬的氣氛中，衛生站的木門近在眼前。
恰巧這時，李醫生背著藥箱從另一條小路匆匆走來，看樣子是剛出診回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儲意和周靄，臉上立刻露出熱情淳樸的笑容，遠遠地就高聲招呼起來。
「儲老師！周老師！你們咋過來了？哎呀，剛才那場雨可真大，沒淋著吧？」
儲意幾乎是立刻鬆了口氣，迎上李醫生的目光，「李老師，剛回來？我們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他順勢舉了舉手裡的藥箱，「順便送點藥過來。」
周靄也收斂了心神，恢復了那副在外人面前慣有的略帶疏離的禮貌態度，對著李醫生微微頷首示意。
李醫生快步走到近前，看著兩位「貴客」，熱情地招呼道：「快進屋快進屋！外面剛下過雨，地上滑得很！正好我剛從嘎娃家回來，他奶奶的老寒腿又犯了，我去給扎了幾針……」
李醫生一邊說著，一邊推開衛生站的門，引著兩人進去。有了李醫生這個自然又熱情的存在，剛才路上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尷尬瞬間被沖淡了不少。
儲意和周靄對視了一眼，又迅速分開，跟著李醫生走進了衛生站。
「來，來，隨便坐。我給你們倒水。」 李醫生一邊熱情的招呼兩人坐下，一邊忙活著要去燒水。
儲意的目光掃過李醫生被雨水浸濕的褲腳，上面還沾著星星點點的泥點子，「別忙了，李老師。先去換身衣服吧，小心感冒了。」
「哎呀，那你們稍等我兩分鐘。」 李醫生順著儲意的視線看了一眼自己浸濕的褲腳，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往裡屋走去。
李醫生進去換衣服後，小小的衛生站里再次只剩下周靄和儲意兩人。
剛剛被李醫生驅散的微妙沉默再次悄然回流，瀰漫在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空氣里。
兩人各自坐在一張舊木凳上，目光偶爾短暫相接，又迅速移開，誰也沒有先開口。
就在這沉默幾乎要變得令人難熬時，衛生站虛掩的門被推開，一位頭髮花白、步履略顯蹣跚的阿婆拉著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男孩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小男孩用手捂著頭，指縫間滲出鮮紅的血，糊了半張臉，看著頗為嚇人。
「李老師在屋頭沒有啊？」阿婆焦急地喊著，濃重的貴州鄉音讓儲意聽得有些費力，但孩子滿臉的血讓他瞬間站了起來，也顧不上那點尷尬了。
「這是怎麼了？」儲意快步上前.
阿婆看到儲意，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用夾雜著方言的普通話解釋：「哎喲，這個背時的東西跑去田坎上耍，摔了跤，把腦殼噠（摔）出血了！醫生你快幫忙看看嘛！」
這時，李醫生也聽到動靜，一邊套著外套一邊從裡屋快步走出來：「怎麼了？張婆婆？」他一眼看到滿臉是血的孩子，也嚇了一跳，「哎呀！這咋搞的？傷口深不深？」
他湊近仔細看了看，眉頭緊鎖：「張婆婆，他這個口子有點深，怕是要去鎮上衛生院縫針才行哦，我這裡條件有限……」
阿婆一聽，更是急得不行，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這咋個辦哦！小娃兒媽老漢兒（父母）都在外頭打工，我個老婆子咋個弄得起去鎮上哦！我腳又痛得很，走不動遠路……」
眼看阿婆就要哭出來，儲意冷靜地開口：「李老師，讓我來吧。我藥箱裡有縫合包，應該可以處理。」
李醫生猛地一拍腦門，恍然大悟：「哎呀！我這個腦殼哦！咋個把儲老師你給搞忘了！」
他連忙轉向焦急的阿婆，安撫道，「張婆婆，你不要擔心！這位是儲老師，是從京市大醫院來的醫生！技術好得很！肯定能幫二娃處理好！你放心！」
儲意已經利落地打開隨身帶來的藥箱，取出無菌手套和口罩戴上。
他示意小男孩坐下，溫和地拉開他捂著傷口的手，借著周靄迅速掏出手機為他打亮的燈光，仔細檢查了一下傷口——額頭上一條約兩公分長的口子，不算太長，但有點深，邊緣沾了些泥土草屑。
「傷口有點髒，需要好好清創，可能會有點疼。」儲意一邊準備雙氧水和生理鹽水，一邊對咬著嘴唇的二娃說。
二娃雖然疼得小臉發白，卻異常堅強，狠狠咬著下嘴唇，搖了搖頭，聲音雖小卻堅定：「不痛。」
儲意看著他這副強忍疼痛的小模樣，口罩下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語氣帶著讚賞：「還挺厲害。」
說完，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了一眼正穩穩舉著手機為他提供光源的周靄。
燈光從上方打下，在周靄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那雙桃花眼正專注地看著他操作。
儲意目光與他對上一瞬，不知怎的，隔著口罩，鬼使神差地又低聲補充了一句，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調侃：「比你強。」
周靄：「……」
聽見儲意罕見的調侃，周靄舉著手機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燈光微微晃動，眼底瞬間閃過一絲錯愕。
他怎麼就比不過一個小孩了？！
儲意收回了視線低下頭，專注地開始操作。他用雙氧水和生理鹽水反覆沖洗傷口，仔細清除污染物，動作熟練而輕柔。二娃疼得身體微微發抖，卻硬是沒吭一聲。
清創完畢，儲意利落地穿上縫合針線。傷口不長，但深，需要皮下縫合止血再表皮對合。
他手法精準流暢，進針、出針、打結，動作行雲流水，很快就縫好了三針，最後貼上無菌敷料。
「好了，收工了。」儲意剪斷縫線，鬆了口氣。
一旁的李醫生看得嘖嘖稱讚：「儲老師，你這技術真是太厲害了！這縫得又快又好！跟繡花一樣！」
儲意摘掉手套，語氣依舊平淡：「舉手之勞。李老師，您給阿婆說一下之後的注意事項吧，比如別沾水、按時換藥、什麼時候拆線。」
「要得要得！」李醫生連忙應下，拉著千恩萬謝的張婆婆到一邊仔細交代。
儲意則開始收拾器械，處理醫療廢物。
一直默默舉著手機當人形無影燈的周靄，這才終於找到了機會。
他湊近正在洗手的儲意身邊，微微低下頭，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股難以忽視的委屈和較勁，一字一頓地問：
「那、你、怎、麼、不、夸、我？」
「……」
儲意擦手的動作一頓，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這個高大英俊、此刻卻像個討不到糖吃的小孩一樣的周靄，一陣無語。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著周靄，語氣里罕見的帶著幾分好笑和揶揄，「周老師，你幼不幼稚？」
儲意那句帶著明顯調侃意味的「幼稚」和從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睛裡溢出的淺淺笑意，一瞬間在周靄心裡盪開層層漣漪。
他完全沒料到儲意會是這個反應——不是冷淡的迴避，不是公事公辦的疏離，而是這種……帶著點無可奈何，又摻雜著一絲鮮活氣息的調侃。
周靄愣在原地，看著儲意口罩上方那雙微彎的眼睛，心跳毫無預兆地又漏跳了一拍，下意識地吞咽了一下，喉結清晰地上下滾動。
他原本確實準備了一肚子歪理，打算不管不顧地纏著儲意，非要問出個「我哪裡不如小孩」、「為什麼誇他不誇我」的所以然來。
但是儲意這突如其來的笑意，像一道柔光，瞬間將他心裡那點幼稚的委屈和不忿給照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微妙、更撓人的癢意。
儲意已經做好了應對周靄胡攪蠻纏的準備，甚至微微繃緊了神經。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周靄並沒有像預想中那樣繼續追問或耍賴。
他只是站在原地，盯著儲意看了幾秒，然後，那雙桃花眼裡原本的委屈和較勁慢慢褪去，轉而染上了一種……不明所以的、帶著點傻氣的笑意。
周靄忽然對著儲意勾唇笑了笑，那笑容有點愣仿佛剛才那個斤斤計較的人不是他。
然後什麼也沒說，直接轉過身像個沒事人一樣走開了，晃悠到藥櫃旁邊，假裝好奇地打量著那些瓶瓶罐罐，仿佛剛才那段幼稚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儲意看著他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倒是真的愣了一下。
隨即，他又有些失笑地搖了搖頭。
這點……倒是挺符合周大少爺那傳說中陰晴不定、隨心所欲的性子。
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陣風，讓人摸不著頭腦。
不過，這樣也好。省得他還要費心去想怎麼應對那些讓人臉紅心跳、又無法回答的問題。
儲意收斂心神，不再去琢磨周靄那難以捉摸的心思，轉身走向李醫生，開始幫忙整理剛才用過的藥品和器械，將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而另一邊，看似在認真研究藥瓶標籤的周靄，用眼角餘光瞥見儲意不再注意他。
這才悄悄地在靠在藥櫃的一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抬手用手指極其輕微地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那裡剛才不受控制地上揚了好久。
心裡那點莫名的甜意和雀躍，卻像雨後的春草，抑制不住地滋滋往外冒。
好像……被說「幼稚」，也不是什麼壞事？
至少，儲意對他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疏離的微笑，而是帶著點……嗯，活人氣兒的笑。
周大少爺心情瞬間多雲轉晴，甚至開始覺得這小小的充斥著藥味的衛生站，也變得順眼了起來。
李醫生拿著燒好的熱水從裡屋出來，還翻箱倒櫃的將自己平時捨不得的茶葉翻了出來，給兩人都泡了一杯，「儲老師，周老師，來，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李醫生搓了搓手，臉上帶著淳樸的笑容，順勢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關切地問道，「你們來我們這山咔咔裡頭這麼多天了，還適應不？我們這裡條件差，比不得你們大城市。」
儲意端起茶杯，溫熱透過杯壁傳來，驅散了指尖最後一絲涼意。
他微微笑了笑，語氣真誠：「挺好的，李老師。空氣好，鄉親們也都很熱情。就是……」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明顯匱乏的藥櫃，「就是覺得能做的還是太少了，很多設備藥品都跟不上。」
李醫生的表情又變得有些感慨：「真是多虧了你們來啊。不只是今天幫忙，儲老師你帶來的那些藥，還有你教的那些急救護理的法子，都太有用了！還有周老師，你們大明星來我們這裡，讓外面更多人知道我們這兒，這就是最大的幫忙了！」
李醫生的感謝質樸而真摯。
儲意安靜地聽著，輕輕吹著茶杯里漂浮的茶葉。
周靄則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杯壁，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旁邊正在認真聽李醫生說話的儲意。
衛生站里一時充滿了溫馨而平和的氣氛。
窗外的陽光又明亮了些，透過木窗的格子，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 李老師，你不是當地人吧？」 儲意抿了一口茶，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
李醫生倒茶的動作一頓，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被儲老師看出來了。我還以為我的貴州話很地道呢。」
沉默在雨後清新的空氣里蔓延，不同於來時路上的自然，此刻的沉默里摻雜了太多未解的情緒和心照不宣的秘密。
腳步聲和偶爾路過的村民的招呼聲，反而更加凸顯了兩人之間的靜默。
儲意目視前方漫不經心的往前走著，努力將注意力放在路邊的草木和遠處的梯田上。
但一旁的某人的存在感實在太強，即使不看，也能感受到他走在身側的氣息和偶爾瞥過來的目光。
周靄並排著儲意，跟著他的步伐速度，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
時不時用餘光掃過儲意微紅的耳廓和緊抿的嘴唇，心裡像是有隻貓爪在輕輕撓著。
既享受這種只有兩人知曉的隱秘張力，又有點焦急於儲意的沉默。
就在這種微妙又煎熬的氣氛中，衛生站的木門近在眼前。
恰巧這時，李醫生背著藥箱從另一條小路匆匆走來，看樣子是剛出診回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儲意和周靄，臉上立刻露出熱情淳樸的笑容，遠遠地就高聲招呼起來。
「儲老師！周老師！你們咋過來了？哎呀，剛才那場雨可真大，沒淋著吧？」
儲意幾乎是立刻鬆了口氣，迎上李醫生的目光，「李老師，剛回來？我們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他順勢舉了舉手裡的藥箱，「順便送點藥過來。」
周靄也收斂了心神，恢復了那副在外人面前慣有的略帶疏離的禮貌態度，對著李醫生微微頷首示意。
李醫生快步走到近前，看著兩位「貴客」，熱情地招呼道：「快進屋快進屋！外面剛下過雨，地上滑得很！正好我剛從嘎娃家回來，他奶奶的老寒腿又犯了，我去給扎了幾針……」
李醫生一邊說著，一邊推開衛生站的門，引著兩人進去。有了李醫生這個自然又熱情的存在，剛才路上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尷尬瞬間被沖淡了不少。
儲意和周靄對視了一眼，又迅速分開，跟著李醫生走進了衛生站。
「來，來，隨便坐。我給你們倒水。」 李醫生一邊熱情的招呼兩人坐下，一邊忙活著要去燒水。
儲意的目光掃過李醫生被雨水浸濕的褲腳，上面還沾著星星點點的泥點子，「別忙了，李老師。先去換身衣服吧，小心感冒了。」
「哎呀，那你們稍等我兩分鐘。」 李醫生順著儲意的視線看了一眼自己浸濕的褲腳，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往裡屋走去。
李醫生進去換衣服後，小小的衛生站里再次只剩下周靄和儲意兩人。
剛剛被李醫生驅散的微妙沉默再次悄然回流，瀰漫在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空氣里。
兩人各自坐在一張舊木凳上，目光偶爾短暫相接，又迅速移開，誰也沒有先開口。
就在這沉默幾乎要變得令人難熬時，衛生站虛掩的門被推開，一位頭髮花白、步履略顯蹣跚的阿婆拉著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男孩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小男孩用手捂著頭，指縫間滲出鮮紅的血，糊了半張臉，看著頗為嚇人。
「李老師在屋頭沒有啊？」阿婆焦急地喊著，濃重的貴州鄉音讓儲意聽得有些費力，但孩子滿臉的血讓他瞬間站了起來，也顧不上那點尷尬了。
「這是怎麼了？」儲意快步上前.
阿婆看到儲意，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用夾雜著方言的普通話解釋：「哎喲，這個背時的東西跑去田坎上耍，摔了跤，把腦殼噠（摔）出血了！醫生你快幫忙看看嘛！」
這時，李醫生也聽到動靜，一邊套著外套一邊從裡屋快步走出來：「怎麼了？張婆婆？」他一眼看到滿臉是血的孩子，也嚇了一跳，「哎呀！這咋搞的？傷口深不深？」
他湊近仔細看了看，眉頭緊鎖：「張婆婆，他這個口子有點深，怕是要去鎮上衛生院縫針才行哦，我這裡條件有限……」
阿婆一聽，更是急得不行，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這咋個辦哦！小娃兒媽老漢兒（父母）都在外頭打工，我個老婆子咋個弄得起去鎮上哦！我腳又痛得很，走不動遠路……」
眼看阿婆就要哭出來，儲意冷靜地開口：「李老師，讓我來吧。我藥箱裡有縫合包，應該可以處理。」
李醫生猛地一拍腦門，恍然大悟：「哎呀！我這個腦殼哦！咋個把儲老師你給搞忘了！」
他連忙轉向焦急的阿婆，安撫道，「張婆婆，你不要擔心！這位是儲老師，是從京市大醫院來的醫生！技術好得很！肯定能幫二娃處理好！你放心！」
儲意已經利落地打開隨身帶來的藥箱，取出無菌手套和口罩戴上。
他示意小男孩坐下，溫和地拉開他捂著傷口的手，借著周靄迅速掏出手機為他打亮的燈光，仔細檢查了一下傷口——額頭上一條約兩公分長的口子，不算太長，但有點深，邊緣沾了些泥土草屑。
「傷口有點髒，需要好好清創，可能會有點疼。」儲意一邊準備雙氧水和生理鹽水，一邊對咬著嘴唇的二娃說。
二娃雖然疼得小臉發白，卻異常堅強，狠狠咬著下嘴唇，搖了搖頭，聲音雖小卻堅定：「不痛。」
儲意看著他這副強忍疼痛的小模樣，口罩下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語氣帶著讚賞：「還挺厲害。」
說完，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了一眼正穩穩舉著手機為他提供光源的周靄。
燈光從上方打下，在周靄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那雙桃花眼正專注地看著他操作。
儲意目光與他對上一瞬，不知怎的，隔著口罩，鬼使神差地又低聲補充了一句，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調侃：「比你強。」
周靄：「……」
聽見儲意罕見的調侃，周靄舉著手機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燈光微微晃動，眼底瞬間閃過一絲錯愕。
他怎麼就比不過一個小孩了？！
儲意收回了視線低下頭，專注地開始操作。他用雙氧水和生理鹽水反覆沖洗傷口，仔細清除污染物，動作熟練而輕柔。二娃疼得身體微微發抖，卻硬是沒吭一聲。
清創完畢，儲意利落地穿上縫合針線。傷口不長，但深，需要皮下縫合止血再表皮對合。
他手法精準流暢，進針、出針、打結，動作行雲流水，很快就縫好了三針，最後貼上無菌敷料。
「好了，收工了。」儲意剪斷縫線，鬆了口氣。
一旁的李醫生看得嘖嘖稱讚：「儲老師，你這技術真是太厲害了！這縫得又快又好！跟繡花一樣！」
儲意摘掉手套，語氣依舊平淡：「舉手之勞。李老師，您給阿婆說一下之後的注意事項吧，比如別沾水、按時換藥、什麼時候拆線。」
「要得要得！」李醫生連忙應下，拉著千恩萬謝的張婆婆到一邊仔細交代。
儲意則開始收拾器械，處理醫療廢物。
一直默默舉著手機當人形無影燈的周靄，這才終於找到了機會。
他湊近正在洗手的儲意身邊，微微低下頭，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股難以忽視的委屈和較勁，一字一頓地問：
「那、你、怎、麼、不、夸、我？」
「……」
儲意擦手的動作一頓，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這個高大英俊、此刻卻像個討不到糖吃的小孩一樣的周靄，一陣無語。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著周靄，語氣里罕見的帶著幾分好笑和揶揄，「周老師，你幼不幼稚？」
儲意那句帶著明顯調侃意味的「幼稚」和從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睛裡溢出的淺淺笑意，一瞬間在周靄心裡盪開層層漣漪。
他完全沒料到儲意會是這個反應——不是冷淡的迴避，不是公事公辦的疏離，而是這種……帶著點無可奈何，又摻雜著一絲鮮活氣息的調侃。
周靄愣在原地，看著儲意口罩上方那雙微彎的眼睛，心跳毫無預兆地又漏跳了一拍，下意識地吞咽了一下，喉結清晰地上下滾動。
他原本確實準備了一肚子歪理，打算不管不顧地纏著儲意，非要問出個「我哪裡不如小孩」、「為什麼誇他不誇我」的所以然來。
但是儲意這突如其來的笑意，像一道柔光，瞬間將他心裡那點幼稚的委屈和不忿給照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微妙、更撓人的癢意。
儲意已經做好了應對周靄胡攪蠻纏的準備，甚至微微繃緊了神經。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周靄並沒有像預想中那樣繼續追問或耍賴。
他只是站在原地，盯著儲意看了幾秒，然後，那雙桃花眼裡原本的委屈和較勁慢慢褪去，轉而染上了一種……不明所以的、帶著點傻氣的笑意。
周靄忽然對著儲意勾唇笑了笑，那笑容有點愣仿佛剛才那個斤斤計較的人不是他。
然後什麼也沒說，直接轉過身像個沒事人一樣走開了，晃悠到藥櫃旁邊，假裝好奇地打量著那些瓶瓶罐罐，仿佛剛才那段幼稚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儲意看著他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倒是真的愣了一下。
隨即，他又有些失笑地搖了搖頭。
這點……倒是挺符合周大少爺那傳說中陰晴不定、隨心所欲的性子。
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陣風，讓人摸不著頭腦。
不過，這樣也好。省得他還要費心去想怎麼應對那些讓人臉紅心跳、又無法回答的問題。
儲意收斂心神，不再去琢磨周靄那難以捉摸的心思，轉身走向李醫生，開始幫忙整理剛才用過的藥品和器械，將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而另一邊，看似在認真研究藥瓶標籤的周靄，用眼角餘光瞥見儲意不再注意他。
這才悄悄地在靠在藥櫃的一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抬手用手指極其輕微地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那裡剛才不受控制地上揚了好久。
心裡那點莫名的甜意和雀躍，卻像雨後的春草，抑制不住地滋滋往外冒。
好像……被說「幼稚」，也不是什麼壞事？
至少，儲意對他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疏離的微笑，而是帶著點……嗯，活人氣兒的笑。
周大少爺心情瞬間多雲轉晴，甚至開始覺得這小小的充斥著藥味的衛生站，也變得順眼了起來。
李醫生拿著燒好的熱水從裡屋出來，還翻箱倒櫃的將自己平時捨不得的茶葉翻了出來，給兩人都泡了一杯，「儲老師，周老師，來，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李醫生搓了搓手，臉上帶著淳樸的笑容，順勢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關切地問道，「你們來我們這山咔咔裡頭這麼多天了，還適應不？我們這裡條件差，比不得你們大城市。」
儲意端起茶杯，溫熱透過杯壁傳來，驅散了指尖最後一絲涼意。
他微微笑了笑，語氣真誠：「挺好的，李老師。空氣好，鄉親們也都很熱情。就是……」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明顯匱乏的藥櫃，「就是覺得能做的還是太少了，很多設備藥品都跟不上。」
李醫生的表情又變得有些感慨：「真是多虧了你們來啊。不只是今天幫忙，儲老師你帶來的那些藥，還有你教的那些急救護理的法子，都太有用了！還有周老師，你們大明星來我們這裡，讓外面更多人知道我們這兒，這就是最大的幫忙了！」
李醫生的感謝質樸而真摯。
儲意安靜地聽著，輕輕吹著茶杯里漂浮的茶葉。
周靄則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杯壁，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旁邊正在認真聽李醫生說話的儲意。
衛生站里一時充滿了溫馨而平和的氣氛。
窗外的陽光又明亮了些，透過木窗的格子，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 李老師，你不是當地人吧？」 儲意抿了一口茶，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
李醫生倒茶的動作一頓，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被儲老師看出來了。我還以為我的貴州話很地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