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那……動沒動儲醫生你呢？」
周靄那段即興表演將長桌宴的氣氛推向了最高潮，掌聲和歡呼聲久久不息。
周靄嘴角噙著笑利落地從高台上跳下，動作依舊瀟灑。他撥開人群，往儲意的方向走去。
然而，還沒等他走到跟前，一個約莫七八歲、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嶄新苗裙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跑到了儲意面前。
小姑娘臉蛋紅撲撲的，小手緊緊攥著什麼東西，仰著頭，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儲意。
「哥哥，」小姑娘的聲音細細軟軟的，帶著濃重的鄉音，雙手高高舉起，遞過來一個用五彩絲線編織而成造型精巧的小蝴蝶和小花朵式樣的手工藝品，「給……給你。」
這顯然又是苗家孩子表達喜愛的一種方式，或許沒有打花帶那樣明確的示愛含義，但其中的親近和好感不言而喻。
儲意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還沒他腿高的小姑娘，以及她手中那個充滿童真和心意的小禮物。
他蹲下身，讓自己與小姑娘平視，接過那個小巧精緻的手工藝品，「謝謝，很漂亮。」
小姑娘見儲意收下了，立刻害羞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齒，然後轉身就跑回了阿媽身邊，躲在了阿媽裙子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偷偷看著儲意。
這一幕溫馨又可愛，周圍的大人們都發出了善意的笑聲。
剛走過來的周靄，正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看著儲意蹲在地上，手裡捏著那個五彩的小玩意兒，對著跑開的小姑娘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腳步頓住了。
他挑了挑眉，視線在儲意柔和下來的側臉和那個小小的手工藝品上來回掃了一圈，剛才表演完的張揚笑意漸漸收斂。
他幾步走到儲意身邊，儲意剛好站起身。
周靄的目光落在儲意還捏在手裡的那個小小的手工藝品上，「嘖，儲醫生真是……老少通吃啊？」
他的聲音不高，但剛好能讓儲意聽清。
儲意淡淡地瞥了周靄一眼，將那個小工藝品小心地放進了衛衣口袋，沒什麼情緒地回了一句：「比不上周老師魅力無邊，一曲動全寨。」
周靄聞言，非但沒惱，反而低低地笑出了聲，似乎很滿意儲意這句帶著輕微反擊意味的話。
他湊近了一點，由於身高差距，他需要微微低頭看儲意，聲音壓低，帶著剛唱完歌的微啞：「那……動沒動儲醫生你呢？」
他的氣息帶著熱度，拂過儲意的耳廓。
儲意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面無表情地看著周靄：「周老師，退燒藥看來效果不錯，都有精力開玩笑了。」
說完不再給周靄繼續借題目發揮的機會，轉身朝著李醫生的方向走去。
周靄看著儲意匆忙離開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低聲自語，笑意更深：「嗯，是挺管用。」
———
長桌宴的熱鬧漸漸平息，村民們開始收拾碗筷，但熱情好客的氛圍依舊縈繞在嘎朵寨的上空。
節目組執行導演拍了拍手，拿起喇叭，將大家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起來。
「各位老師，各位鄉親，感謝嘎朵寨的熱情款待！接下來，我們就要開始今天下午真正的任務了！」
導演聲音洪亮，「我們將跟隨李醫生，深入寨子，拜訪幾位需要長期關照的老病人，真切地體驗鄉村醫生的日常。」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儲意，「而儲醫生，您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獨立任務。請您在李醫生帶領下走訪的過程中，重點觀察、詢問並統計這個村子乃至周邊區域最常見、最高發的疾病類型。希望您能結合您的專業知識和這裡的實際條件，最終為我們提供一份有針對性的、切實可行的疾病預防和初步應對的專業意見。這對我們節目、對當地都非常有意義！」
這個任務一出，大家都意識到了其重要性。這不再是簡單的體驗，而是需要輸出實實在在的專業貢獻。
儲意點了點頭，「好的，我明白了。我會詳細記錄。」他立刻從隨身的醫藥包里拿出了筆記本和筆，進入了工作狀態。
李醫生也憨厚地笑著點頭，「儲醫生問得細，懂得多，有他在，肯定能搞清楚好多我們以前模稜兩可的問題嘞！」
很快隊伍再次出發。
李醫生背著那個沉重的藥箱走在最前面，儲意緊跟在他身側，一邊走一邊已經開始詢問：「李醫生，我們先從哪一類疾病開始了解？比如呼吸道感染？胃腸道疾病？還是關節疼痛這類勞損性問題？」
李醫生一邊引路，一邊回答，「哎，都多！山里濕氣重，早晚溫差大，娃娃和老人最容易感冒咳嗽，搞不好就變成肺炎。吃水雖然比以前好了，但習慣難改，有時候不注意，拉肚子的也不少。還有老人家，一輩子爬山幹活，腰腿痛的太多了……」
儲意認真地聽著，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關鍵詞。
他們首先來到一戶木樓里，家裡是一位患有慢性支氣管炎的老人。
儲意仔細詢問了病史、用藥情況、發作頻率，並認真聽了聽老人的呼吸音，對李醫生現有的處理方案給予了肯定，並補充了一些日常護理和預防急性發作的建議。
接著又走訪了一位因常年勞作患有嚴重腰椎間盤突出的老人。儲意檢查了老人的情況，評估了疼痛等級和活動受限程度，眉頭緊鎖。
這裡的條件根本無法進行有效治療，只能緩解疼痛。他詳細地向家屬和李醫生演示了幾個幫助老人緩解疼痛的按摩手法和日常起居需要注意的姿勢。
周靄、謝默等人跟在一旁，主要負責陪伴老人，幫忙量血壓、分發一些基礎藥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輔助工作。
周靄雙手環抱在胸前靠在門框上，看著儲意正用儘量淺顯的語言向一位阿婆解釋高血壓的危害。
陽光透過木窗的縫隙落在他專注的睫毛上，仿佛鍍上了一層金邊。周靄的目光久久沒有移開，之前那些戲謔和逗弄的心思漸漸沉澱下去，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在眼底涌動。
走訪了幾戶之後，儲意的筆記本上已經密密麻麻記錄了很多信息。他時不時會和李醫生低聲討論幾句，或者拿出手機查詢一些最新的基層診療指南。
周靄狀似無意地走到儲意身邊，遞給他一瓶剛擰開的水。
儲意正凝神看著筆記，頭也沒抬地自然接過，喝了一口，然後繼續寫寫畫畫。
周靄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忽然低聲問了一句，語氣是難得的正經：「情況比想像中更麻煩？」
儲意寫字的手頓了一下，才意識到剛剛是周靄遞過來的水。
他抬起頭，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凝重，「嗯。慢性病管理、感染性疾病預防、勞損性疾病的緩解……缺藥、缺設備、更缺系統的健康知識普及。很多問題在早期如果幹預得當，根本不會發展到這麼嚴重的地步。」
周靄沉默地聽著，目光落在儲意筆記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專業符號上，「我能做什麼？ 」
儲意聽到周靄的問題，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眼看向周靄，對方的神情是少有的認真，那雙總是含著戲謔的桃花眼裡，此刻映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也映著一種近乎純粹的詢問。
儲意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他目光掃過周圍簡陋的環境和遠處蹣跚的老人，然後重新落回周靄身上，「你的影響力，就是最好的藥」。
儲意說著頓了頓，「不需要你做專業的醫療操作。但如果你在節目裡，或者節目外，能利用你的平台，讓更多人看到這裡的真實情況，了解基層醫療的困境，知道哪些是真正急需幫助的……或許比我們在這裡走訪十天、一個月更有用。」
儲意說著目光從周靄那雙異常認真的桃花眼上掠過，又不緊不慢地說道，「如果這種關注能分一點點到李醫生們的日常，到這些藥品匱乏的柜子，到這些因為山路難行而延誤治療的老人身上……就是很大的幫助。」
周靄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吃力地背著藥箱走向下一戶的李醫生的背影，又看了看儲意筆記本上那些沉甸甸的記錄。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語氣恢復了些許平時的懶散，內容卻截然不同，「行啊。那儲醫生你這份醫囑，我接了。」
他沒說具體要怎麼做，但眼神里的那點玩世不恭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和承諾。
這時執行導演招呼大家前往下一家。
周靄沒再多說，只是抬手極其自然地用食指關節輕輕碰了一下儲意還攤開著的筆記本頁面，發出極輕的一聲「嗒」，然後轉身跟上了隊伍。
走訪完最後一戶人家，夕陽已經將天際染成了橘紅色。
整整三個多小時的高強度工作，讓節目組眾人都感到了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收穫和觸動。
儲意的筆記本上記得滿滿當當，他已經初步梳理出了一份急需的常備藥物清單和幾個最關鍵、最急需普及的醫療科普知識點交給了總導演。
「這些是基礎且迫切需要的，」儲意語氣認真，「希望能通過節目組反饋給相關部門，或許能切實改善一點這裡的用藥條件。」
導演鄭重地接過，「儲醫生放心，我們一定重點反映！」
踏上返程的路，大家的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但氣氛卻更加融洽。
經歷了下午的深入走訪，節目組嘉賓們對鄉村醫療的艱難有了更直觀的認識，彼此之間也因為共同完成了這項有意義的工作而多了幾分戰友情誼。
山路蜿蜒，天色漸漸暗沉下來，墨藍色的天幕上開始點綴起稀疏的星子。
山裡的夜晚靜謐而神秘，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蟲鳴。
「咦？那是什麼？」走在稍前面的秦謠謠忽然小聲驚呼，指著路旁的草叢。
只見一點瑩綠的光點悄無聲息地亮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隨即又隱入黑暗。
「是螢火蟲！」周嘉樹興奮地接話。
很快，第二隻、第三隻……越來越多的螢火蟲從道路兩旁的草叢、樹林中飛了出來。
「哇！真的好漂亮！」秦謠謠忍不住讚嘆。
「我只在很小的時候在老家的田埂上見過這麼多螢火蟲了，」謝默的聲音帶著感慨和懷念，「沒想到隔了這麼多年，在這裡又看到了，真像做夢一樣。」
大家都被這自然奇觀吸引了，紛紛放緩了腳步，甚至有人拿出手機想要記錄，卻發現光線太暗很難拍出效果。
儲意也停下了腳步，仰頭看著這些飛舞的螢火蟲。他微微出神，感受著山野夜晚的寧靜與奇妙。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人影停在了自己面前。
不知何時，周靄已經走到了他跟前。
儲意下意識地抬頭，對上了周靄的目光。
天色已經幾乎完全暗下來，只有零星的手電光斑和漫天飛舞的螢火蟲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在這片昏蒙的光線中，周靄的臉部輪廓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似乎映著點點螢綠，格外明亮。
他站在儲意面前，雙手微微合攏，神秘地捧著什麼東西，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正看著儲意。
兩人的視線在昏暗的光線中對上，周圍似乎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螢火蟲飛舞的細微振翅聲和遠處隊友的低語。
儲意有些疑惑，剛想開口問「怎麼了」。
周靄卻像是看準了時機，合攏的雙手忽然向上一揚，猛地打開——
剎那間他掌心掬住的星光瞬間釋放。
被他小心翼翼攏在掌心的螢火蟲，驟然獲得自由，帶著瑩綠的光芒，在他和儲意之間翩然飛起。
無數的螢火蟲如同小星星一般，驟然亮起的光團清晰地照亮了周靄帶笑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樑，還有他看向儲意時那專注而溫柔的眼神。
微弱短暫的綠色螢光下，卻讓儲意在極近的距離下，將周靄此刻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沒有了平日的戲謔和慵懶，是一種純粹的帶著點孩子氣的分享。
儲意完全愣住了，怔怔地看著那些螢火蟲從周靄手中飛散開來，融入周圍更多的光點之中。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間似乎停滯了，呼吸也屏住了，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這張被螢火蟲微光照亮的臉。
「哇！儲醫生！周老師！這個鏡頭太棒了！」身後突然響起跟拍攝像師壓抑著興奮的聲音。
儲意猛地回過神，像是被驚醒一般，倏地轉過頭，這才發現自己的跟拍攝影師不知何時已經悄然站在了他身後不遠處，鏡頭正對著他們，顯然將剛才那一幕完整地捕捉了下來。
儲意的臉頰瞬間湧上一股熱意，幸好夜色深沉，無人察覺。
他有些不自然地輕咳一聲，移開視線，不敢再看周靄，低聲對攝影師說了句：「……沒什麼好拍的。」
周靄卻像是毫不在意，反而對著攝影師的方向懶洋洋地笑了笑，然後目光重新落回儲意微微泛紅的耳廓上，心情極好地吹了一聲口哨轉身跟上大部隊。
只留下儲意站在原地，看著眼前依舊漫天飛舞的螢火蟲——
心跳，後知後覺地，砰砰作響。
周靄嘴角噙著笑利落地從高台上跳下，動作依舊瀟灑。他撥開人群，往儲意的方向走去。
然而，還沒等他走到跟前，一個約莫七八歲、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嶄新苗裙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跑到了儲意面前。
小姑娘臉蛋紅撲撲的，小手緊緊攥著什麼東西，仰著頭，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儲意。
「哥哥，」小姑娘的聲音細細軟軟的，帶著濃重的鄉音，雙手高高舉起，遞過來一個用五彩絲線編織而成造型精巧的小蝴蝶和小花朵式樣的手工藝品，「給……給你。」
這顯然又是苗家孩子表達喜愛的一種方式，或許沒有打花帶那樣明確的示愛含義，但其中的親近和好感不言而喻。
儲意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還沒他腿高的小姑娘，以及她手中那個充滿童真和心意的小禮物。
他蹲下身，讓自己與小姑娘平視，接過那個小巧精緻的手工藝品，「謝謝，很漂亮。」
小姑娘見儲意收下了，立刻害羞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齒，然後轉身就跑回了阿媽身邊，躲在了阿媽裙子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偷偷看著儲意。
這一幕溫馨又可愛，周圍的大人們都發出了善意的笑聲。
剛走過來的周靄，正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看著儲意蹲在地上，手裡捏著那個五彩的小玩意兒，對著跑開的小姑娘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腳步頓住了。
他挑了挑眉，視線在儲意柔和下來的側臉和那個小小的手工藝品上來回掃了一圈，剛才表演完的張揚笑意漸漸收斂。
他幾步走到儲意身邊，儲意剛好站起身。
周靄的目光落在儲意還捏在手裡的那個小小的手工藝品上，「嘖，儲醫生真是……老少通吃啊？」
他的聲音不高，但剛好能讓儲意聽清。
儲意淡淡地瞥了周靄一眼，將那個小工藝品小心地放進了衛衣口袋，沒什麼情緒地回了一句：「比不上周老師魅力無邊，一曲動全寨。」
周靄聞言，非但沒惱，反而低低地笑出了聲，似乎很滿意儲意這句帶著輕微反擊意味的話。
他湊近了一點，由於身高差距，他需要微微低頭看儲意，聲音壓低，帶著剛唱完歌的微啞：「那……動沒動儲醫生你呢？」
他的氣息帶著熱度，拂過儲意的耳廓。
儲意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面無表情地看著周靄：「周老師，退燒藥看來效果不錯，都有精力開玩笑了。」
說完不再給周靄繼續借題目發揮的機會，轉身朝著李醫生的方向走去。
周靄看著儲意匆忙離開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低聲自語，笑意更深：「嗯，是挺管用。」
———
長桌宴的熱鬧漸漸平息，村民們開始收拾碗筷，但熱情好客的氛圍依舊縈繞在嘎朵寨的上空。
節目組執行導演拍了拍手，拿起喇叭，將大家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起來。
「各位老師，各位鄉親，感謝嘎朵寨的熱情款待！接下來，我們就要開始今天下午真正的任務了！」
導演聲音洪亮，「我們將跟隨李醫生，深入寨子，拜訪幾位需要長期關照的老病人，真切地體驗鄉村醫生的日常。」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儲意，「而儲醫生，您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獨立任務。請您在李醫生帶領下走訪的過程中，重點觀察、詢問並統計這個村子乃至周邊區域最常見、最高發的疾病類型。希望您能結合您的專業知識和這裡的實際條件，最終為我們提供一份有針對性的、切實可行的疾病預防和初步應對的專業意見。這對我們節目、對當地都非常有意義！」
這個任務一出，大家都意識到了其重要性。這不再是簡單的體驗，而是需要輸出實實在在的專業貢獻。
儲意點了點頭，「好的，我明白了。我會詳細記錄。」他立刻從隨身的醫藥包里拿出了筆記本和筆，進入了工作狀態。
李醫生也憨厚地笑著點頭，「儲醫生問得細，懂得多，有他在，肯定能搞清楚好多我們以前模稜兩可的問題嘞！」
很快隊伍再次出發。
李醫生背著那個沉重的藥箱走在最前面，儲意緊跟在他身側，一邊走一邊已經開始詢問：「李醫生，我們先從哪一類疾病開始了解？比如呼吸道感染？胃腸道疾病？還是關節疼痛這類勞損性問題？」
李醫生一邊引路，一邊回答，「哎，都多！山里濕氣重，早晚溫差大，娃娃和老人最容易感冒咳嗽，搞不好就變成肺炎。吃水雖然比以前好了，但習慣難改，有時候不注意，拉肚子的也不少。還有老人家，一輩子爬山幹活，腰腿痛的太多了……」
儲意認真地聽著，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關鍵詞。
他們首先來到一戶木樓里，家裡是一位患有慢性支氣管炎的老人。
儲意仔細詢問了病史、用藥情況、發作頻率，並認真聽了聽老人的呼吸音，對李醫生現有的處理方案給予了肯定，並補充了一些日常護理和預防急性發作的建議。
接著又走訪了一位因常年勞作患有嚴重腰椎間盤突出的老人。儲意檢查了老人的情況，評估了疼痛等級和活動受限程度，眉頭緊鎖。
這裡的條件根本無法進行有效治療，只能緩解疼痛。他詳細地向家屬和李醫生演示了幾個幫助老人緩解疼痛的按摩手法和日常起居需要注意的姿勢。
周靄、謝默等人跟在一旁，主要負責陪伴老人，幫忙量血壓、分發一些基礎藥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輔助工作。
周靄雙手環抱在胸前靠在門框上，看著儲意正用儘量淺顯的語言向一位阿婆解釋高血壓的危害。
陽光透過木窗的縫隙落在他專注的睫毛上，仿佛鍍上了一層金邊。周靄的目光久久沒有移開，之前那些戲謔和逗弄的心思漸漸沉澱下去，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在眼底涌動。
走訪了幾戶之後，儲意的筆記本上已經密密麻麻記錄了很多信息。他時不時會和李醫生低聲討論幾句，或者拿出手機查詢一些最新的基層診療指南。
周靄狀似無意地走到儲意身邊，遞給他一瓶剛擰開的水。
儲意正凝神看著筆記，頭也沒抬地自然接過，喝了一口，然後繼續寫寫畫畫。
周靄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忽然低聲問了一句，語氣是難得的正經：「情況比想像中更麻煩？」
儲意寫字的手頓了一下，才意識到剛剛是周靄遞過來的水。
他抬起頭，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凝重，「嗯。慢性病管理、感染性疾病預防、勞損性疾病的緩解……缺藥、缺設備、更缺系統的健康知識普及。很多問題在早期如果幹預得當，根本不會發展到這麼嚴重的地步。」
周靄沉默地聽著，目光落在儲意筆記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專業符號上，「我能做什麼？ 」
儲意聽到周靄的問題，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眼看向周靄，對方的神情是少有的認真，那雙總是含著戲謔的桃花眼裡，此刻映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也映著一種近乎純粹的詢問。
儲意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他目光掃過周圍簡陋的環境和遠處蹣跚的老人，然後重新落回周靄身上，「你的影響力，就是最好的藥」。
儲意說著頓了頓，「不需要你做專業的醫療操作。但如果你在節目裡，或者節目外，能利用你的平台，讓更多人看到這裡的真實情況，了解基層醫療的困境，知道哪些是真正急需幫助的……或許比我們在這裡走訪十天、一個月更有用。」
儲意說著目光從周靄那雙異常認真的桃花眼上掠過，又不緊不慢地說道，「如果這種關注能分一點點到李醫生們的日常，到這些藥品匱乏的柜子，到這些因為山路難行而延誤治療的老人身上……就是很大的幫助。」
周靄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吃力地背著藥箱走向下一戶的李醫生的背影，又看了看儲意筆記本上那些沉甸甸的記錄。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語氣恢復了些許平時的懶散，內容卻截然不同，「行啊。那儲醫生你這份醫囑，我接了。」
他沒說具體要怎麼做，但眼神里的那點玩世不恭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和承諾。
這時執行導演招呼大家前往下一家。
周靄沒再多說，只是抬手極其自然地用食指關節輕輕碰了一下儲意還攤開著的筆記本頁面，發出極輕的一聲「嗒」，然後轉身跟上了隊伍。
走訪完最後一戶人家，夕陽已經將天際染成了橘紅色。
整整三個多小時的高強度工作，讓節目組眾人都感到了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收穫和觸動。
儲意的筆記本上記得滿滿當當，他已經初步梳理出了一份急需的常備藥物清單和幾個最關鍵、最急需普及的醫療科普知識點交給了總導演。
「這些是基礎且迫切需要的，」儲意語氣認真，「希望能通過節目組反饋給相關部門，或許能切實改善一點這裡的用藥條件。」
導演鄭重地接過，「儲醫生放心，我們一定重點反映！」
踏上返程的路，大家的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但氣氛卻更加融洽。
經歷了下午的深入走訪，節目組嘉賓們對鄉村醫療的艱難有了更直觀的認識，彼此之間也因為共同完成了這項有意義的工作而多了幾分戰友情誼。
山路蜿蜒，天色漸漸暗沉下來，墨藍色的天幕上開始點綴起稀疏的星子。
山裡的夜晚靜謐而神秘，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蟲鳴。
「咦？那是什麼？」走在稍前面的秦謠謠忽然小聲驚呼，指著路旁的草叢。
只見一點瑩綠的光點悄無聲息地亮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隨即又隱入黑暗。
「是螢火蟲！」周嘉樹興奮地接話。
很快，第二隻、第三隻……越來越多的螢火蟲從道路兩旁的草叢、樹林中飛了出來。
「哇！真的好漂亮！」秦謠謠忍不住讚嘆。
「我只在很小的時候在老家的田埂上見過這麼多螢火蟲了，」謝默的聲音帶著感慨和懷念，「沒想到隔了這麼多年，在這裡又看到了，真像做夢一樣。」
大家都被這自然奇觀吸引了，紛紛放緩了腳步，甚至有人拿出手機想要記錄，卻發現光線太暗很難拍出效果。
儲意也停下了腳步，仰頭看著這些飛舞的螢火蟲。他微微出神，感受著山野夜晚的寧靜與奇妙。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人影停在了自己面前。
不知何時，周靄已經走到了他跟前。
儲意下意識地抬頭，對上了周靄的目光。
天色已經幾乎完全暗下來，只有零星的手電光斑和漫天飛舞的螢火蟲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在這片昏蒙的光線中，周靄的臉部輪廓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似乎映著點點螢綠，格外明亮。
他站在儲意面前，雙手微微合攏，神秘地捧著什麼東西，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正看著儲意。
兩人的視線在昏暗的光線中對上，周圍似乎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螢火蟲飛舞的細微振翅聲和遠處隊友的低語。
儲意有些疑惑，剛想開口問「怎麼了」。
周靄卻像是看準了時機，合攏的雙手忽然向上一揚，猛地打開——
剎那間他掌心掬住的星光瞬間釋放。
被他小心翼翼攏在掌心的螢火蟲，驟然獲得自由，帶著瑩綠的光芒，在他和儲意之間翩然飛起。
無數的螢火蟲如同小星星一般，驟然亮起的光團清晰地照亮了周靄帶笑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樑，還有他看向儲意時那專注而溫柔的眼神。
微弱短暫的綠色螢光下，卻讓儲意在極近的距離下，將周靄此刻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沒有了平日的戲謔和慵懶，是一種純粹的帶著點孩子氣的分享。
儲意完全愣住了，怔怔地看著那些螢火蟲從周靄手中飛散開來，融入周圍更多的光點之中。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間似乎停滯了，呼吸也屏住了，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這張被螢火蟲微光照亮的臉。
「哇！儲醫生！周老師！這個鏡頭太棒了！」身後突然響起跟拍攝像師壓抑著興奮的聲音。
儲意猛地回過神，像是被驚醒一般，倏地轉過頭，這才發現自己的跟拍攝影師不知何時已經悄然站在了他身後不遠處，鏡頭正對著他們，顯然將剛才那一幕完整地捕捉了下來。
儲意的臉頰瞬間湧上一股熱意，幸好夜色深沉，無人察覺。
他有些不自然地輕咳一聲，移開視線，不敢再看周靄，低聲對攝影師說了句：「……沒什麼好拍的。」
周靄卻像是毫不在意，反而對著攝影師的方向懶洋洋地笑了笑，然後目光重新落回儲意微微泛紅的耳廓上，心情極好地吹了一聲口哨轉身跟上大部隊。
只留下儲意站在原地，看著眼前依舊漫天飛舞的螢火蟲——
心跳，後知後覺地，砰砰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