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儲意他今天……沒吃錯藥吧？！」
隔了幾天，儲意剛結束一台手術換下洗手衣，就接到了儲若吟的電話。
電話里她的語氣依舊沒什麼溫度。只是通知他周末空出時間和謝家的二公子謝淮茗見一面，地點定在了一家格調高雅的會員制茶室。
儲意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那天母親的話並非只是隨口一提。他最終沒有反駁，只低聲應了一句：「知道了。」
周末午後，陽光正好。儲意按時到了那家隱匿在竹林深處的茶室。他被穿著素雅旗袍的侍者引至一個安靜的包間。
推開門，裡面的人已經在了。
謝淮茗聞聲抬起頭。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隨意解開，顯得既正式又不拘謹。
他原本正看著手機，眉宇間帶著一絲剛從繁忙公務中抽身的倦怠，似乎對這場被安排的見面並不抱多少期待。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走進來的儲意身上時，那絲倦怠瞬間被驚訝所取代，隨即化為毫不掩飾的驚艷。
儲意今天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棉質襯衫和一條淺色休閒長褲，身上還帶著室外陽光的乾淨氣息。他的頭髮柔軟地垂在額前，更襯得他膚色白皙，氣質清冽。
他就像一幅筆觸細膩的水墨畫，與這個浮華圈子裡常見的驕奢或圓滑截然不同，是一種沉靜的、內斂的，卻極具衝擊力的好看。
謝淮茗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原本公式化的笑容變得真誠了許多，主動伸出手：「儲醫生？你好，我是謝淮茗。久仰。」
儲意微微頷首，伸手與他輕輕一握便鬆開，指尖微涼：「謝先生，你好。」
他的聲音清澈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兩人落座。侍者安靜地進來沏上一壺上好的金駿眉，茶香裊裊，暫時緩解了初見的些許尷尬。
謝淮茗率先打破沉默，他笑著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自嘲和坦誠：「說實話，來之前我母親把我耳提面命，說程家的二公子如何優秀，我還在想又是哪家的紈絝需要應付……今天見到儲醫生，我才知道是我狹隘了。」
他的目光落在儲意臉上，帶著欣賞：「儲醫生和我想像的……很不一樣。」
儲意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過於平靜的神情。他輕輕吹了吹，呷了一口，才抬眼看向謝淮茗，語氣依舊淡然：「謝先生過獎了。我只是個普通人。」
「能把書讀到博士，還能在手術台上拿起刀的人，可一點都不普通。」謝淮茗身體微微前傾，顯得很感興趣，「尤其是我們這個圈子裡，能靜下心來做學問搞技術的，鳳毛麟角。我是真心佩服。」
他這話說得誠懇，並非虛與委蛇。他剛從國外回來接手家族藥企，深知技術和研發的重要性，也對真正有才華的人格外看重。
而儲意無疑符合這一切，更何況他還擁有如此出眾的容貌和沉靜的氣質。
接下來的交談，是謝淮茗在引導話題。
他談吐風趣，見識廣博，從醫療行業的最新動態聊到國外的趣聞，並不會讓人感到無聊或壓迫。
謝淮茗顯然對儲意很感興趣，問題也大多圍繞著他的工作和學業，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並未觸及任何令人不適的隱私。
儲意大多數時候是安靜的傾聽者，偶爾回答幾句，言辭簡潔卻總能切中要害，顯示出與他外表不符的敏銳和內涵。他並不熱絡，但也保持了良好的教養和禮貌，不會讓人感到被冷落。
謝淮茗看著他垂眸斟茶時纖長的睫毛，和偶爾因為談到專業領域而微微發亮的眼睛，心中的興趣愈發濃厚。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場不可避免的、乏味的家族聯誼，卻沒想到真的能遇到一個如此特別的「清流」。
「儲醫生平時有什麼愛好嗎？工作之餘應該很辛苦，總需要放鬆一下。」謝淮茗笑著問，試圖了解更多。
儲意放下茶杯，想了想回答：「 我這個人比較寡淡，沒什麼特別的愛好。」
剛說完，儲意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嗡嗡聲在安靜的茶室里顯得有些突兀。
他拿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祁原」兩個字。
儲意微微蹙眉，對謝淮茗露出一個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謝先生，我接個電話。」
「請便。」謝淮茗微笑著頷首，姿態依舊從容。
儲意剛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將手機貼近耳朵，祁原那極具穿透力、興奮到變形的大嗓門就炸裂開來，甚至連坐在對面的謝淮茗都隱約聽到了幾個關鍵詞。
「小意！意哥！我的好兄弟！你快跟郢之哥說！你是不是答應投我的養生茶飲了！一百萬！是不是！快告訴他！他居然不信！非要你親口說！」
儲意：「……」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對面的謝淮茗，對方正優雅地端著茶杯，嘴角似乎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也不知聽到了多少。
儲意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對著話筒言簡意賅地確認：「嗯。是真的。我在忙，晚點說。」
儲意的話剛結尾，電話那頭的祁原像是被點燃的炮仗，非但沒消停，反而更來勁了，聲音透過聽筒清晰地傳出來，帶著誇張的哭腔和質問：
「忙？忙什麼？！我可查了你排班表了！你今天明明休息！儲意我告訴你，你別想糊弄我！說！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別的狗了！是不是不愛我了！所以連我的電話都這麼敷衍！」
「……」
儲意的耳根瞬間染上一抹不易察覺的薄紅，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面謝淮茗投來的目光，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側過身，用手緊緊捂住了手機聽筒，試圖隔絕祁原那些不著調的嚎叫。
他壓低聲音，對著話筒快速道：「沒有。別瞎猜。晚點給你打過去。」
然而祁原的直覺在某些時候敏銳得可怕，尤其是對於儲意的「異常」。
儲意越是迴避，他越是起疑，腦洞大開地嚷嚷，聲音即便被捂住也依稀可辨：
「不對！你這語氣不對！支支吾吾的！你平時才不會這樣！讓我猜猜……你不會是真背著我去相親了吧？！就在現在？！是不是！」
儲意沒想到祁原這傢伙的烏鴉嘴居然能一猜一個準。
他本就不擅長對祁原撒謊，尤其是在對方這種胡攪蠻纏的追問下，一絲罕見的慌亂掠過眼底。
儲意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一貫的平穩冷靜，對著話筒言簡意賅地確認，語氣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無奈：「嗯。是真的。」
為了避免祁原繼續嚷嚷出更多離譜細節，他立刻補充道：「我在忙，晚點說。」隨即不等祁原回應，迅速掛斷了電話。
他甚至可以想像出電話那頭祁原手舞足蹈、程郢之一臉不信的場景。
儲意將手機放回桌上，重新看向謝淮茗，神色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平靜，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抱歉，謝先生，我們繼續。」
茶室這邊恢復了之前的寧靜氛圍。
而電話那頭，程郢之的工作室里，祁原開著免提，儲意那清晰冷靜的「嗯。是真的。」
四個字在空氣中迴蕩。
祁原得意地下巴都快揚到天上去了：「聽見沒！聽見沒！程郢之！趕緊的！雙倍！兩百萬！說話算話！」
程郢之難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看看手機，又看看一臉「我早就知道」的祁原，半天才憋出一句：
「……儲意他今天……沒吃錯藥吧？！」
投資一百萬？給祁原的「熬夜續命茶」？
這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讓他難以置信。
然而，還沒等程郢之消化完「儲意投資百萬」這個爆炸性消息，他的大腦像是突然延遲處理了另一條更關鍵的信息——
儲意剛才是不是還說了一句……「我在忙」？
而祁原之前嚷嚷的是……「你不會是真背著我去相親了吧？！」
以及儲意最後那句確認……「嗯。是真的。」
……
……
……
空氣死寂了足足五秒鐘。
程郢之和祁原兩人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兩尊突然被石化的雕像。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茫然地對上。
彼此的瞳孔里都映照著對方那張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聽到了什麼」的震驚臉。
下一秒。
「儲意？相親？ 」
兩道截然不同卻同樣充滿驚駭的嗓音猛地拔高，幾乎同時衝口而出，在安靜的工作室里炸開，堪比海豚音般尖銳刺耳。
「我他媽沒聽錯吧？！」程郢之猛地扔掉手裡的照片，一把抓住祁原的肩膀瘋狂搖晃，「他剛才是不是承認了？！他是不是說『是真的』？！針對你那個『是不是在相親』的問題？！啊？！」
祁原被他晃得頭暈眼花，但臉上的震驚絲毫不減，甚至更加誇張，他反手抓住程郢之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是是是！他承認了！他居然承認了！儲意！那個儲意！他居然會去相親？！天要下紅雨了！彗星要撞地球了！郢之哥你快掐我一下！我一定是在做夢！」
程郢之毫不客氣地狠狠掐了他胳膊一下。
「嗷——！」
祁原痛得大叫一聲，但眼中的震驚迅速被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自家白菜居然主動去拱豬了」的失落和「這簡直是本世紀最大八卦」的興奮所取代。
「他真的去了……他居然真的去了……」祁原捂著被掐紅的胳膊，在原地轉圈，「對方是誰？謝家？哪個謝家？長得怎麼樣？男的女的？…..小意怎麼會答應去的？是不是若吟阿姨又逼他了？不行不行！我得去看看！」
程郢之也終於從石化中徹底清醒過來，臉上同樣寫滿了不可思議和熊熊燃燒的八卦之魂。他一把撈起車鑰匙：「走！」
「等等！」祁原突然拉住他，臉上露出賊兮兮的笑容，「我們先別衝動！先給晏清哥打個電話刺探一下軍情！」
兩個腦袋立刻湊到一起，盯著祁原的手機，臉上洋溢著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激動和搞事的興奮。
之前那一百萬投資的事情，瞬間被「儲意居然在相親」這個核彈級消息炸得灰飛煙滅。
———
茶喝了兩壺，時間悄然流逝。
謝淮茗看了眼手錶，雖然意猶未盡，但還是體貼地沒有過多占用對方休息時間的意思。
他拿出手機，笑容爽朗：「儲醫生，今天聊得很愉快。方便加個微信嗎？以後關於醫療領域的一些問題，或許還能向你請教。」
謝淮茗的理由充分且得體。
儲意看著對方遞過來的二維碼，沉默了兩秒。陽光透過竹簾的縫隙，在他濃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最終，他還是拿出了手機，掃了碼，添加了好友。
「我的榮幸。」謝淮茗通過驗證，笑了笑，「那今天就不多打擾儲醫生休息了。希望下次還有機會一起喝茶。」
茶室門口，儲意剛送走謝淮茗，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這場突如其來的相親所帶來的複雜心緒，口袋裡的手機就再次響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母親」兩個字。
儲意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媽。」
電話那頭，儲若吟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但似乎比平時少了幾分刻板，多了絲不易察覺的探詢：「見完了？怎麼樣？」
怎麼樣？
儲意握著手機，目光投向遠處搖曳的竹影。
謝淮茗這個人，談吐得體，風趣博學，進退有度，各方麵條件都無可挑剔，甚至稱得上完美。
但……感覺是一種很玄妙的東西。
儲意很難用簡單的好或不好來定義這次見面。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選擇了一個最客觀、最不會出錯，也最能暫時安撫母親的答案，言簡意賅地匯報：
「加了微信。」
果然，電話那端的儲若吟似乎對這個「進展」頗為滿意。
在她看來，這至少意味著對方對儲意是感興趣的，而儲意也沒有直接拒絕。
她罕見地沒有追問細節，甚至語氣都緩和了些許，破天荒地誇了一句：「嗯。謝家二公子是個明白人，你……今天表現也不錯。」
這幾乎是從儲若吟那裡能得到的最高褒獎了。
儲意沒什麼情緒地應了一聲：「嗯。」
「行了，掛了。」儲若吟似乎達到了目的，乾脆利落地結束了通話。
儲意將手機從耳邊拿開，屏幕尚未完全暗下去，又一通電話緊跟著插了進來，屏幕上跳躍的名字是——程晏清。
儲意的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頓了一瞬。
這個時間點，程晏清的電話來得太快，太巧。
他幾乎立刻就能猜到，肯定是祁原和程郢之那兩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已經把「儲意疑似相親」的消息添油加醋地捅到了程晏清那裡。
儲意劃開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沒有說話。
果然，程晏清低沉溫和的聲音傳來，開門見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和試探：「小意，媽讓你去相親了？」
儲意望著遠處，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嗯。試著接觸一下。」
他用了和回答母親時類似的中立的表述。
電話那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隨即，程晏清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沉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維護：「你自己要有把握的度，不喜歡就不要勉強。任何時候都不要委屈自己。」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堅定：「別擔心媽那邊，有什麼問題，哥給你兜底。」
儲意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依舊清淡，卻透著一股清晰的、不容錯辨的篤定：「哥，我知道。沒事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像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我從不做讓自己不高興的事情。」
電話那端的程晏清似乎被這句話噎了一下，隨即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瞭然：「……好，那就好。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嗯。」
通話結束。
儲意將手機收起，放入口袋。
而電話那頭，程晏清握著已經結束通話的手機，眉頭卻並未舒展。
儲意最後那句話，他信。
儲意確實有那種本事，能在看似順從的框架里，最大限度地保持自我的舒適區。
他不會明著反抗，但他自有他一套消極抵抗的方式，絕不會真正讓自己受委屈。
可即便如此，程晏清心裡還是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和不安。
他並不希望儲意因為家庭的緣故，去接觸任何他本不感興趣的人或事，去過任何一種哪怕只有一絲勉強的生活。
他已經盡力去平衡、去調和母親和儲意之間那近乎無解的關係。
程晏清清楚的記得儲若吟剛嫁進程家時，面對年僅三歲、失去生母的他，那份小心翼翼又努力想當好母親的善意。
後來即使有了儲意，儲若吟對她的疼愛也並未減少分毫。
正因如此，他才更希望儲意能自由一些，再自由一些。
他希望那個從小安靜得過分、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弟弟，能真正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生活，而不是一次次被動地接受安排，哪怕他總有辦法讓自己「不高興」的程度降到最低。
可是，他的調和似乎總是徒勞。
母親有她的執念，儲意有他的沉默。
程晏清揉了揉眉心，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包裹了他。
電話里她的語氣依舊沒什麼溫度。只是通知他周末空出時間和謝家的二公子謝淮茗見一面，地點定在了一家格調高雅的會員制茶室。
儲意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那天母親的話並非只是隨口一提。他最終沒有反駁，只低聲應了一句：「知道了。」
周末午後，陽光正好。儲意按時到了那家隱匿在竹林深處的茶室。他被穿著素雅旗袍的侍者引至一個安靜的包間。
推開門，裡面的人已經在了。
謝淮茗聞聲抬起頭。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隨意解開，顯得既正式又不拘謹。
他原本正看著手機，眉宇間帶著一絲剛從繁忙公務中抽身的倦怠，似乎對這場被安排的見面並不抱多少期待。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走進來的儲意身上時，那絲倦怠瞬間被驚訝所取代，隨即化為毫不掩飾的驚艷。
儲意今天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棉質襯衫和一條淺色休閒長褲，身上還帶著室外陽光的乾淨氣息。他的頭髮柔軟地垂在額前，更襯得他膚色白皙，氣質清冽。
他就像一幅筆觸細膩的水墨畫，與這個浮華圈子裡常見的驕奢或圓滑截然不同，是一種沉靜的、內斂的，卻極具衝擊力的好看。
謝淮茗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原本公式化的笑容變得真誠了許多，主動伸出手：「儲醫生？你好，我是謝淮茗。久仰。」
儲意微微頷首，伸手與他輕輕一握便鬆開，指尖微涼：「謝先生，你好。」
他的聲音清澈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兩人落座。侍者安靜地進來沏上一壺上好的金駿眉，茶香裊裊，暫時緩解了初見的些許尷尬。
謝淮茗率先打破沉默，他笑著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自嘲和坦誠：「說實話，來之前我母親把我耳提面命，說程家的二公子如何優秀，我還在想又是哪家的紈絝需要應付……今天見到儲醫生，我才知道是我狹隘了。」
他的目光落在儲意臉上，帶著欣賞：「儲醫生和我想像的……很不一樣。」
儲意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過於平靜的神情。他輕輕吹了吹，呷了一口，才抬眼看向謝淮茗，語氣依舊淡然：「謝先生過獎了。我只是個普通人。」
「能把書讀到博士，還能在手術台上拿起刀的人，可一點都不普通。」謝淮茗身體微微前傾，顯得很感興趣，「尤其是我們這個圈子裡，能靜下心來做學問搞技術的，鳳毛麟角。我是真心佩服。」
他這話說得誠懇，並非虛與委蛇。他剛從國外回來接手家族藥企，深知技術和研發的重要性，也對真正有才華的人格外看重。
而儲意無疑符合這一切，更何況他還擁有如此出眾的容貌和沉靜的氣質。
接下來的交談，是謝淮茗在引導話題。
他談吐風趣，見識廣博，從醫療行業的最新動態聊到國外的趣聞，並不會讓人感到無聊或壓迫。
謝淮茗顯然對儲意很感興趣，問題也大多圍繞著他的工作和學業，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並未觸及任何令人不適的隱私。
儲意大多數時候是安靜的傾聽者，偶爾回答幾句，言辭簡潔卻總能切中要害，顯示出與他外表不符的敏銳和內涵。他並不熱絡，但也保持了良好的教養和禮貌，不會讓人感到被冷落。
謝淮茗看著他垂眸斟茶時纖長的睫毛，和偶爾因為談到專業領域而微微發亮的眼睛，心中的興趣愈發濃厚。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場不可避免的、乏味的家族聯誼，卻沒想到真的能遇到一個如此特別的「清流」。
「儲醫生平時有什麼愛好嗎？工作之餘應該很辛苦，總需要放鬆一下。」謝淮茗笑著問，試圖了解更多。
儲意放下茶杯，想了想回答：「 我這個人比較寡淡，沒什麼特別的愛好。」
剛說完，儲意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嗡嗡聲在安靜的茶室里顯得有些突兀。
他拿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祁原」兩個字。
儲意微微蹙眉，對謝淮茗露出一個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謝先生，我接個電話。」
「請便。」謝淮茗微笑著頷首，姿態依舊從容。
儲意剛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將手機貼近耳朵，祁原那極具穿透力、興奮到變形的大嗓門就炸裂開來，甚至連坐在對面的謝淮茗都隱約聽到了幾個關鍵詞。
「小意！意哥！我的好兄弟！你快跟郢之哥說！你是不是答應投我的養生茶飲了！一百萬！是不是！快告訴他！他居然不信！非要你親口說！」
儲意：「……」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對面的謝淮茗，對方正優雅地端著茶杯，嘴角似乎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也不知聽到了多少。
儲意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對著話筒言簡意賅地確認：「嗯。是真的。我在忙，晚點說。」
儲意的話剛結尾，電話那頭的祁原像是被點燃的炮仗，非但沒消停，反而更來勁了，聲音透過聽筒清晰地傳出來，帶著誇張的哭腔和質問：
「忙？忙什麼？！我可查了你排班表了！你今天明明休息！儲意我告訴你，你別想糊弄我！說！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別的狗了！是不是不愛我了！所以連我的電話都這麼敷衍！」
「……」
儲意的耳根瞬間染上一抹不易察覺的薄紅，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面謝淮茗投來的目光，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側過身，用手緊緊捂住了手機聽筒，試圖隔絕祁原那些不著調的嚎叫。
他壓低聲音，對著話筒快速道：「沒有。別瞎猜。晚點給你打過去。」
然而祁原的直覺在某些時候敏銳得可怕，尤其是對於儲意的「異常」。
儲意越是迴避，他越是起疑，腦洞大開地嚷嚷，聲音即便被捂住也依稀可辨：
「不對！你這語氣不對！支支吾吾的！你平時才不會這樣！讓我猜猜……你不會是真背著我去相親了吧？！就在現在？！是不是！」
儲意沒想到祁原這傢伙的烏鴉嘴居然能一猜一個準。
他本就不擅長對祁原撒謊，尤其是在對方這種胡攪蠻纏的追問下，一絲罕見的慌亂掠過眼底。
儲意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一貫的平穩冷靜，對著話筒言簡意賅地確認，語氣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無奈：「嗯。是真的。」
為了避免祁原繼續嚷嚷出更多離譜細節，他立刻補充道：「我在忙，晚點說。」隨即不等祁原回應，迅速掛斷了電話。
他甚至可以想像出電話那頭祁原手舞足蹈、程郢之一臉不信的場景。
儲意將手機放回桌上，重新看向謝淮茗，神色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平靜，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抱歉，謝先生，我們繼續。」
茶室這邊恢復了之前的寧靜氛圍。
而電話那頭，程郢之的工作室里，祁原開著免提，儲意那清晰冷靜的「嗯。是真的。」
四個字在空氣中迴蕩。
祁原得意地下巴都快揚到天上去了：「聽見沒！聽見沒！程郢之！趕緊的！雙倍！兩百萬！說話算話！」
程郢之難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看看手機，又看看一臉「我早就知道」的祁原，半天才憋出一句：
「……儲意他今天……沒吃錯藥吧？！」
投資一百萬？給祁原的「熬夜續命茶」？
這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讓他難以置信。
然而，還沒等程郢之消化完「儲意投資百萬」這個爆炸性消息，他的大腦像是突然延遲處理了另一條更關鍵的信息——
儲意剛才是不是還說了一句……「我在忙」？
而祁原之前嚷嚷的是……「你不會是真背著我去相親了吧？！」
以及儲意最後那句確認……「嗯。是真的。」
……
……
……
空氣死寂了足足五秒鐘。
程郢之和祁原兩人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兩尊突然被石化的雕像。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茫然地對上。
彼此的瞳孔里都映照著對方那張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聽到了什麼」的震驚臉。
下一秒。
「儲意？相親？ 」
兩道截然不同卻同樣充滿驚駭的嗓音猛地拔高，幾乎同時衝口而出，在安靜的工作室里炸開，堪比海豚音般尖銳刺耳。
「我他媽沒聽錯吧？！」程郢之猛地扔掉手裡的照片，一把抓住祁原的肩膀瘋狂搖晃，「他剛才是不是承認了？！他是不是說『是真的』？！針對你那個『是不是在相親』的問題？！啊？！」
祁原被他晃得頭暈眼花，但臉上的震驚絲毫不減，甚至更加誇張，他反手抓住程郢之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是是是！他承認了！他居然承認了！儲意！那個儲意！他居然會去相親？！天要下紅雨了！彗星要撞地球了！郢之哥你快掐我一下！我一定是在做夢！」
程郢之毫不客氣地狠狠掐了他胳膊一下。
「嗷——！」
祁原痛得大叫一聲，但眼中的震驚迅速被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自家白菜居然主動去拱豬了」的失落和「這簡直是本世紀最大八卦」的興奮所取代。
「他真的去了……他居然真的去了……」祁原捂著被掐紅的胳膊，在原地轉圈，「對方是誰？謝家？哪個謝家？長得怎麼樣？男的女的？…..小意怎麼會答應去的？是不是若吟阿姨又逼他了？不行不行！我得去看看！」
程郢之也終於從石化中徹底清醒過來，臉上同樣寫滿了不可思議和熊熊燃燒的八卦之魂。他一把撈起車鑰匙：「走！」
「等等！」祁原突然拉住他，臉上露出賊兮兮的笑容，「我們先別衝動！先給晏清哥打個電話刺探一下軍情！」
兩個腦袋立刻湊到一起，盯著祁原的手機，臉上洋溢著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激動和搞事的興奮。
之前那一百萬投資的事情，瞬間被「儲意居然在相親」這個核彈級消息炸得灰飛煙滅。
———
茶喝了兩壺，時間悄然流逝。
謝淮茗看了眼手錶，雖然意猶未盡，但還是體貼地沒有過多占用對方休息時間的意思。
他拿出手機，笑容爽朗：「儲醫生，今天聊得很愉快。方便加個微信嗎？以後關於醫療領域的一些問題，或許還能向你請教。」
謝淮茗的理由充分且得體。
儲意看著對方遞過來的二維碼，沉默了兩秒。陽光透過竹簾的縫隙，在他濃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最終，他還是拿出了手機，掃了碼，添加了好友。
「我的榮幸。」謝淮茗通過驗證，笑了笑，「那今天就不多打擾儲醫生休息了。希望下次還有機會一起喝茶。」
茶室門口，儲意剛送走謝淮茗，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這場突如其來的相親所帶來的複雜心緒，口袋裡的手機就再次響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母親」兩個字。
儲意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媽。」
電話那頭，儲若吟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但似乎比平時少了幾分刻板，多了絲不易察覺的探詢：「見完了？怎麼樣？」
怎麼樣？
儲意握著手機，目光投向遠處搖曳的竹影。
謝淮茗這個人，談吐得體，風趣博學，進退有度，各方麵條件都無可挑剔，甚至稱得上完美。
但……感覺是一種很玄妙的東西。
儲意很難用簡單的好或不好來定義這次見面。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選擇了一個最客觀、最不會出錯，也最能暫時安撫母親的答案，言簡意賅地匯報：
「加了微信。」
果然，電話那端的儲若吟似乎對這個「進展」頗為滿意。
在她看來，這至少意味著對方對儲意是感興趣的，而儲意也沒有直接拒絕。
她罕見地沒有追問細節，甚至語氣都緩和了些許，破天荒地誇了一句：「嗯。謝家二公子是個明白人，你……今天表現也不錯。」
這幾乎是從儲若吟那裡能得到的最高褒獎了。
儲意沒什麼情緒地應了一聲：「嗯。」
「行了，掛了。」儲若吟似乎達到了目的，乾脆利落地結束了通話。
儲意將手機從耳邊拿開，屏幕尚未完全暗下去，又一通電話緊跟著插了進來，屏幕上跳躍的名字是——程晏清。
儲意的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頓了一瞬。
這個時間點，程晏清的電話來得太快，太巧。
他幾乎立刻就能猜到，肯定是祁原和程郢之那兩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已經把「儲意疑似相親」的消息添油加醋地捅到了程晏清那裡。
儲意劃開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沒有說話。
果然，程晏清低沉溫和的聲音傳來，開門見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和試探：「小意，媽讓你去相親了？」
儲意望著遠處，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嗯。試著接觸一下。」
他用了和回答母親時類似的中立的表述。
電話那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隨即，程晏清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沉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維護：「你自己要有把握的度，不喜歡就不要勉強。任何時候都不要委屈自己。」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堅定：「別擔心媽那邊，有什麼問題，哥給你兜底。」
儲意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依舊清淡，卻透著一股清晰的、不容錯辨的篤定：「哥，我知道。沒事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像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我從不做讓自己不高興的事情。」
電話那端的程晏清似乎被這句話噎了一下，隨即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瞭然：「……好，那就好。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嗯。」
通話結束。
儲意將手機收起，放入口袋。
而電話那頭，程晏清握著已經結束通話的手機，眉頭卻並未舒展。
儲意最後那句話，他信。
儲意確實有那種本事，能在看似順從的框架里，最大限度地保持自我的舒適區。
他不會明著反抗，但他自有他一套消極抵抗的方式，絕不會真正讓自己受委屈。
可即便如此，程晏清心裡還是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和不安。
他並不希望儲意因為家庭的緣故，去接觸任何他本不感興趣的人或事，去過任何一種哪怕只有一絲勉強的生活。
他已經盡力去平衡、去調和母親和儲意之間那近乎無解的關係。
程晏清清楚的記得儲若吟剛嫁進程家時，面對年僅三歲、失去生母的他，那份小心翼翼又努力想當好母親的善意。
後來即使有了儲意，儲若吟對她的疼愛也並未減少分毫。
正因如此，他才更希望儲意能自由一些，再自由一些。
他希望那個從小安靜得過分、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弟弟，能真正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生活，而不是一次次被動地接受安排，哪怕他總有辦法讓自己「不高興」的程度降到最低。
可是，他的調和似乎總是徒勞。
母親有她的執念，儲意有他的沉默。
程晏清揉了揉眉心，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包裹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