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得道者多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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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主君,有一事蹊蹺。」

  孫班眼神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斥候前往低處探查水情,沿途村落並無浮屍。」低洼處在第二天晚上就扛不住了,差不多能沒過小腿,轉移去附近山中避難也來不及的。普通人冒雨抹黑又蹚水,有幾個能安全上山?這種災禍下,倖存者總是少數。

  以往,站在岸邊往水裡一看,隨隨便便都能發現好幾具全身腫脹充氣的腐爛巨屍。這次卻沒瞧見,還怪不習慣。他們與敵方人馬碰面之時,張賊的人明顯是在搶普通人。

  不知是趁火打劫徵兵征財還是旁的。

  孫班:「沒瞧見浮屍?」

  斥候道:「是。」

  孫班又問:「家禽畜生的屍體也沒有?」

  斥候頷首肯定:「也未瞧見。」

  也有可能是被洪水沖走沒瞧見。

  孫班手指點著桌案沉思,一側的王霸忍不住道:「這個張賊,難不成在派人救災?」

  軍閥幹仗碰上天災也很少會去管普通人,沒有藉助天災當做天時助力都不錯了。即便插手了,也是因為插手有助於自身,幫普通人只是捎帶。孫班自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她道:「收買人心罷了。」

  想在山中站穩腳跟沒有人心支持可不行。

  王霸面上沒反駁,心中卻對「罷了」二字甚是不喜。孫班口中輕飄飄的「罷了」,對受恩惠的普通人來說可是救命之恩。甭管張泱是為了收買人心還是純粹做善事,好歹做了。

  孫班的兵馬可都躲起來了。

  他問:「這雨還有幾天?」

  照這個雨勢下去,營寨的位置都不安全。

  孫班道:「四五天吧。」

  運氣好點提前一天結束,運氣不好再延一兩天。孫班並未將自身安全寄託給運氣,她也不管張泱在作甚,召集將領商議著先下手為強了。王霸坐在一側當個背景板聽著。

  嘩啦啦——

  狼王划動四肢,艱難朝著岸邊靠近。

  它嘴裡叼著一人的後領。

  那人被雨水泡得皮膚白中泛青,體力眼看著耗盡。直到餘光看到河岸就在不遠處,求生本能激發出最後一絲力氣,在野狼的幫助下勉強抓住樹根,一人一狼艱難爬上岸。

  他喘氣,吐出口中帶著沙土的苦澀河水。

  剛要抬頭謝謝那頭狼,倏然聽到重物撲通入水的響聲。扭頭一瞧,救了他的野狼已經在河水中劃遠。他瞠目結舌,不可置信瘋狂眨眼。就在此時,不遠處響起短促狼嚎。

  他嚇得渾身一哆嗦。

  洪水逼得山中野獸下山覓食了?

  驚懼轉瞬功夫,狼嚎又急促兩分。

  被救的人這才發現發出嚎叫的狼不是惡狼,也不是救了他的野狼,而是兩頭站在不遠處雨幕中的幼狼。對方沖他方向嚎叫,見他注意力被吸引過來,其中一頭幼狼轉身。

  這姿勢——

  是在示意他跟上?

  抱著樹幹躲了三天三夜的他腦子昏沉,思考也思考不了,待回神的時候,身體已經跟上幼狼步伐,一腳深一腳淺走了數里。幼狼這時又短促叫了一聲,他一抬頭看到人。

  當即鬼叫一聲。

  「狼妖!」

  野狼大變活人了!

  「什麼狼妖?莫非是嚇糊塗了?」

  跟滄浪營合作的兵卒立馬將這個嘴唇泛青,精神體力都達到極限的人轉移到山上。

  直到烤上火,吃上不知哪個婦人遞來的餅子,喝上一口熱湯,飄去天外的魂才逐漸回到身體。放眼四下,俱是村人與鄰村的人。

  「是二郎嗎?」

  被救的這人猛地扭過頭,眼眶滾了水霧。

  「娘啊!」

  他是走街串巷的貨郎,聽到水患消息急忙往家趕。回村的時候村里都空了,屋子也塌了,自己也被水沖走。要不是僥倖抱上一棵樹,這會兒早就死了。未曾想能獲救,還能瞧見以為已經死了的老母親,再一問,妻兒哥嫂竟都活著:「那、那他們現在人呢?」

  「他們年輕力壯被調去幫忙了。」


  老母親與相熟的親戚也都圍攏過來。

  族叔:「你娘這幾天一直在哭。」

  他們被轉移到山上避難已經四天了,始終沒見到他,一家人都對他性命不抱希望。

  轉移他們村的恩人都被驚動了,還跟他們詢問失蹤者相貌特徵。儘管恩人說會幫忙找,但他們沒抱希望,沒想到真能看到活人。一眾親戚七嘴八舌詢問他是怎麼獲救的。

  他努力回想:「是、是一頭狼。」

  「一頭狼?」

  他努力描述:「一頭非常龐大的野狼。」

  「那是咱的滄浪都尉,怎麼還是野狼呢?」回應他的是一名一連幾天沒合眼的兵卒。

  「滄浪營都尉?」

  滄浪營沒聽說過,但都尉明顯是大官。

  一頭狼?

  是大官?

  是的,張泱不僅派出千餘精銳參與一線救災,還調動滄浪營的狼群。狼群嗅覺強,救災機動性比普通兵卒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最關鍵的是它們執行力也強。

  成年狼體型龐大,力氣大,體力足,下水救人救家禽不在話下,機警的幼狼可以一邊戒備一邊領路。滄浪營與普通兵卒第一次配合就效果極好,無形中消弭了人獸隔閡。

  第四天夜,暴雨終於停了一個時辰。

  張泱抓緊時間啃了一點乾糧補充體力。

  這期間,她回過一趟大營,補充後勤糧草後又回到前線救災。她自己也不記得自己在這幾天下了幾次水,只知道她的衣服就沒有幹過。這個世界的染色固色技術不好,新做的紅袍勁裝已經褪得看不出紅色,而是渾濁的,帶黃調的斑駁米白,乍一看像喪服。

  洪水渾濁,裡面什麼都有。

  仔細一嗅還能嗅到說不出的酸臭味。

  關嗣給她遞了一杯用掌心星力催熱的溫水:「你要不要先閉一會兒眼,養養精神?」

  張泱緩緩闔著眼皮,遲緩道:「還好。」

  關嗣:「不像。」

  張泱坐直身體:「不要小看開荒選手。」

  她熱衷PVP玩法,不代表她不下副本。事實上,她還是每個遊戲賽季的開荒選手,一個副本一個BOSS來來回回磨配合磨打法,熬個三五天跟全服玩家搶首殺都是常事。

  沒這個毅力玩什麼PVE!

  「開荒?」關嗣覺得自己理解的開荒跟張泱以為的開荒應該不是一個意思,不過不妨礙他將話題繼續下去,「伯淵,你可有想過這次洪澇過後,怎麼善後?你這點人手也救不了所有人,洪澇過後總有水毒、瘴氣橫行。水中不僅有腐爛屍體,也有糞便、腐食……」

  千餘人能做的事情有限。

  此次受災地區也不只有這片。

  山中諸郡的水繫緊密相連,這邊算是上游,如此洪水即便有分流,也會對中下游產生威脅。張泱目前沒有餘力插手下游的事情,光這邊就夠讓她頭疼:「孫班不解決,我沒辦法專心處理你說的問題。發生洪水之時,我能插手救災,因為我清楚洪水同樣會困住孫班兵馬,讓她無力發兵威脅我。可洪水退去……」

  兵者,詭道也。

  張泱再分散兵力就是給孫班機會了。

  目前來看只能二選一。

  張泱道:「還是先提醒受災難民,讓他們先接雨水備用,災後一段時間飲用雨水。」

  雨水不乾淨也比現在的地上用水乾淨。

  食物也是個問題。

  張泱準備給他們留一些糧食,至少先撐過這段時間。要是食物還不夠,張泱只能想辦法去劫富濟貧,真正實現食物再分配。遊戲背包最便利的地方就在於此,啥都管夠。

  「至於生病需要的藥材——」

  張泱閉了閉眼,感覺罕有的無能為力。

  藥材在哪裡都是緊缺的,特別是軍閥盤踞的地方,針對常見病症的藥材都是被嚴格監管,極少在民間流通的重要物資。張泱軍中醫療資源也緊缺,實在分不出多少餘力。

  張泱支頤著喃喃。

  「挖藥材跟挖礦石一樣簡單就好了。」

  她可以在一片小地方挖滿幾個格子的礦石,卻無法挖到這麼多的藥草,不然這會兒早就冒雨開挖了。她看著體力逐漸恢復圓滿,趁著下場暴雨來臨前出發再去搜救一圈。


  這時,張大嘰從天而降。

  張泱道:「難道是王霸那邊有消息?」

  孫班不會這麼狗,準備趁著暴雨暫停,洪水水勢短暫平息的功夫搞偷渡偷襲吧?

  她知道自己大本營在哪兒嘛?

  她就敢來?

  張大嘰取下信筒,張泱打開取出密信,裡面的消息看得她一愣,忍不住湊近燭火。

  看了又看,又遞給關嗣看。

  壞消息,孫班確實狗。

  好消息,己方的蕭穗韓臥更狗。

  機會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而蕭穗準備時間比對面更早更充分。甚至,因張泱此次派兵救援救災之舉,他們無形中還占了人和。張泱收到消息的時候,蕭穗已做好計劃。

  這事兒還要從一日前說起。

  蕭穗本就有趁著水勢和緩出手的打算,不趁著現在動手,難道等大範圍疫病爆發再動手?疫病都是無差別攻擊,可不管你姓甚名誰。在這個節骨眼,蕭穗收到了一消息。

  這消息也不是王霸帶來的——自從孫班兵力收縮,由進攻轉為防守,王霸別說親自出來找張泱,便是遞消息也沒有操作餘地,此消息來源暫時被封禁——消息來自民間。

  關嗣摩挲著密信上的字跡。

  眸色複雜看著張泱:「結善果了。」

  種善因,得善果。

  張泱不提倡做好事不留名,她做了不僅要說,還要廣而告之。庶民起初戒備,待瞧見山下洪水滔滔,山上能避雨能飽腹,他們家當雖無,可親眷卻還活著,便由衷感謝張泱。張泱是外敵卻救了他們、救了他們親人,而本地老爺卻從他們身上搜刮脂膏,敲骨吸髓。

  苛捐雜稅,橫徵暴斂。

  普通人被隨意打殺也求告無門,長久擠壓的委屈不忿在這種特殊天災下徹底爆發。

  倘若他們頭頂註定要有人壓著他們?

  那為什麼不能是眼前這些人?

  至少這些人還將他們當個人看待。

  於是,一個重要契機就被輾轉送到蕭穗手中,這個契機涉及孫班兵馬如今的位置,還有最重要的糧倉位置。提供線索的是幾個再普通不過的樵夫——因為城池附近群山都有主人,普通人過冬的木柴就需要樵夫去更遠更偏僻的深山砍伐,孫班兵馬行軍再隱蔽也不可能完全避開人,斥候也不能抓到個樵夫就殺,更何況這些樵夫還都是本地山民,頂多是呵斥驅離、盤問幾句、警告不准外傳後放人。

  這次,情況不一樣。

  樵夫主動告知了自己所知的消息,說清楚是哪座山、哪個方位看到了孫班的斥候。

  這些情報對蕭穗而言至關重要。

  【妙啊!妙極了!】蕭穗忍不住起身在帳中來回踱步,激動之情溢於言表,【自從上次主君拉人去孫班頭頂唱歌兒,就找不到他們的蹤跡了,更別說他們的寶貝糧倉。】

  如今連糧倉大致方位都知道了。

  韓臥聞弦歌而知雅意。

  【休穎準備如何?】

  蕭穗道:【咱們的機會不多,自然是不能放過。原先的木筏是準備用於救災的,現在能拿來干點別的。孫班怎麼也料不到,咱們會在這種時候動手。她的糧倉不能留。】

  天災之後再面臨斷糧?

  呵呵,孫班麾下不譁變才怪。

  蕭穗光是想想便覺得這一局穩妥。

  韓臥沉吟了片刻:【可這水情……】

  蕭穗:【破壞糧倉的人不用多,派去最熟悉水性的兵卒即可。不管是轟開他們的土壘,還是爆了他們的城牆,亦或者是讓人從地下挖了條地道直通他們糧倉……都行!】

  沒有必要正面對壘。

  破壞他們糧倉的防水就算成功了。

  糧食泡了污濁的洪水,搶救也搶救不過來,孫班還能讓自己的兵馬吃這些糧食嗎?

  至於孫班大本營這邊呢?

  或許是時候動一動王霸這顆棋子。

  利用得當,才叫天時地利人和盡在掌中。

  何文是多心之人:【這些情報屬實嗎?】

  蕭穗反問:【在此之前,你相信主君會不顧安危也不顧強敵在側,去救普通人?】

  何文:【我不信。】

  蕭穗道:【所以情報一定為真。】

  敵人也不相信,自然不會鑽這個漏洞安插自己的人,所以這些樵夫的話是可信的。

  ? ?(σ???)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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