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水淹(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呸!」

  王起抹掉淌在臉上的水漬。

  河水渾濁發黃,他從水中出來只覺得皮膚上也披了一層厚重的沙衣。衣裳吸飽水,沉沉地往下墜。他乾脆將上衣撕掉團成一團丟給了箕水豹叼著,彎腰將褲腿捲起打結。

  那棵樹被他一掌拍碎成了齏粉。

  「老子來幹這髒活——」

  他雙手叉腰看著轟鳴咆哮的河岸,臉色陰沉,火氣旺盛。遙想他在東鹹的時候,也算得上家喻戶曉的惡霸,莫說親自冒雨下水幹這些髒活,他沒有找王霸、王霸麾下文武或者王霸其他子女晦氣都算他網開一面了。幹活兒就幹活兒吧,幹了活兒還沒人看到。

  箕水豹與王起心意相通,也煩躁甩尾。

  「山鬼又看不到。」

  箕水豹連連點頭。

  王起忍下心火,咬牙:「煩死了。」

  別看箕水豹屬水,可王起並不喜歡水。恰恰相反,他最煩這種暴雨天氣,他的水性也不算好。這點水性還是他為了彌補短板練出來的,一開始落水就沉底,差點被淹死。

  箕水豹又點了點大腦袋。

  王起路過給它一腳,箕水豹在被踹中前抬起了前爪:「點什麼頭,再變大一些,趴在岸邊看看能不能將底下淤泥掏出來,煩死了!」

  箕水豹撲通一聲跳入河中。

  它目前的體型還未達到鼎盛,肩高僅有十數丈。這種規模的箕水豹,普通人站在它跟前顯得很渺小,然而這麼大的星宿幻影在滔滔不絕的河流面前,一樣算是蚍蜉撼樹。

  王起在岸邊站了好一會兒。

  與他一道出來的親衛冒雨奔來。

  「少君,最近村落的人都已經喊起來了。據村中里正清點,就差個老嫗不知去向,現在該怎麼辦?」這個天氣不見人影,多半是冒雨去田間查看作物情況了,這麼大年紀極容易出事,這會兒是不是活著還不知道呢。總不能因為她一人,讓所有人都在原地等著。

  「還有便是——」

  親衛有些吞吞吐吐。

  王起盯著箕水豹在幹活兒。

  箕水豹的四肢跟尾巴全都派上用場,不斷往岸邊扒拉沙土淤泥——為防止甩岸上的淤泥又被雨水帶入河中,王起交代箕水豹要刨遠一些。距離一遠耗費的力氣就更大了。

  他問:「還有什麼?」

  親衛道:「那些刁民都罵咱們是強盜。」

  確實有強盜會趁著天災打家劫舍,甚至將人強擄走當奴隸賣掉。親衛覺得挺冤枉,他們以前是沒少跟著少君幹壞事,出門都被東咸庶民畏懼,可這回是真的在干救人的善事。

  做善事還被誤會,哎。

  王起毫無體諒親衛的意思。

  「你管他們怎麼罵?能少一塊肉?要是他們不配合,你們不會亮刀子嚇唬?」王起是不會勉強自己遷就旁人的,他又不是山鬼那個恨不得給全天下當媽的性格。即便是當爹當媽,哪個爹媽沒有打過孩子?沒必要慣著。

  親衛:「嚇唬倒是沒有,挺可憐的。」

  王起的親衛跟王起臭味相投,普通人的恐懼情緒滿足不了他們的愉悅閾值——那些個農人都瘦巴巴的,大雨一淋,打滿補丁的衣服緊貼在乾瘦的肌膚上,勾勒出清晰可見的肋骨。眼下天氣又冷,遭這麼一回再發個高熱、受個風寒,興許幾天就直接病死了。

  王起冷聲道:「那你屁話作甚?」

  「咳,這不是想少君心疼一下嘛……」

  王起抬腳將人踹進湍急河水,親衛來不及嗆一口河水就被箕水豹用爪子勾住衣領,啪一聲甩岸上,整個人埋進堆成山的淤泥里。

  親衛:「……」

  好不容易爬出來,卻不見少君身影。

  親衛捂著屁股:「少君?」

  村中,數百人圍在一塊瑟瑟發抖,驚恐望著馬蹄聲傳來的方向。那名親衛操著一口聽不懂的方言嘰里咕嚕說了一堆,包圍他們的黑甲強盜終於有動靜,厲聲驅趕人上路。

  孩童受驚剛啼哭一聲就被大人捂住嘴。

  村人跟螞蟻一樣朝著地勢高的山中挪動。

  身著統一制式的黑甲強盜雖未動強,卻不允許村人掉隊。每個都是寬肩窄腰的大個子,連身形稍微纖瘦些的女人也比村中男人高足足一個頭。光站著都能投下大片陰影,恰如此刻蒙在村人心頭的死亡陰雲,強盜手中還都握著跟村人身高差不多的長刀,雪亮刀身即便在黑沉雨夜中也反射著令人膽寒的冷光。


  山路難行卻無一名村人喊苦。

  「附近也沒能避雨的山洞。」

  「沒山洞就現鑿一個,暫時用著。」

  他們倒是可以搭建帳篷,但帳篷造價昂貴又不易攜帶。王起這一支親衛攏共就二十五人,全部都帶應急糧食藥丸與木柴燃料。

  開個山洞顯然更有性價比。

  「你們進去,生火燒水。」不顧村人嚇傻模樣,列星降戾擅長挖洞的親衛沒多會兒就搞出一個數丈深的洞,保證每個村人都能有一片下腳地,扭頭去拆帶出來的救災物資。

  村人:「……」

  一個個嚇得手抖還要憋住眼淚。

  蹲在地上拆東西的黑甲強盜從披著蓑衣的箱子掏出東西遞來,里正一愣。對方遞來的是一包巨大草葉包裹的食物,還帶著未散餘溫。他一邊顫巍巍接過,觀察黑甲強盜動靜,一邊小心翼翼將食物遞給哭到沒力氣的稚童。孩子狼吞虎咽,黑甲強盜並無不悅——即便有也看不到,對方兜鍪上都有一大片黑色甲片編成的面簾,渾身上下只露出一雙眼睛。

  村人十分安靜,面上都帶著絕望麻木。

  直到每個人手中都分得一團食物。

  這、這強盜——

  應該不會好心給他們寶貴吃食吧?

  里正讓村人往洞內擠一擠,自己則坐在靠近洞外的位置。二十來個黑甲強盜僅有幾人在洞內,其他人跟門神一樣列隊守在洞外。

  「幾位好漢,你們是官府的人?」

  這行徑怎麼看也不像是強盜。

  最近一人道:「不是,算你們的敵人。」

  里正:「……」

  親衛道:「管這麼多作甚?」

  里正被一個眼刀嚇回來,不敢吭聲。

  不多時,熱水燒好了,每個人都分到軍營軍醫調配的驅寒藥丸,衣裳打濕的村人也被要求脫衣烤火。這種情形,也顧不得男女。

  直到一團黑影靠近山洞。

  里正嚇得牙根打顫。

  待湊近了才看清巨大黑影是什麼怪物,怪物嘴裡還叼著一個很眼熟的人。這不正是消失不見的村中老嫗?那名老嫗的右腿有些怪異,不知是她自己摔傷還是被人打斷的。

  親衛上前行禮:「少君!」

  王起:「你們待在這裡偷懶作甚?」

  親衛訕訕道:「這不是照顧這些人?」

  「他們有手有腳還能照顧不了自己?讓你們出來是幹活兒的,不是杵著當門神的。平日上值給我看門也不見你們這麼整齊。」

  老嫗被箕水豹擱下。

  「她雨天路滑踩空摔溝里,摔斷腿了。你們留下兩個懂醫術的,其他都去幹活去。」

  親衛抱拳領命:「是。」

  王起看也不看洞內眾人複雜眼神,帶著人消失在雨幕中。這些村人上山的時候也帶了一些家當,再加上親衛帶來的,應該能撐過幾天暴雨。待雨水退了,便可重返家園。

  「少君,咱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哪裡不好了?」

  他都跑去溝里掏人了,還不夠盡責?

  「伯淵君這次不就是為了收買人心?咱不能做好事不留名,要是不說兩句,這些村人哪裡知道是誰救了他們性命?回頭孫賊不要臉一些,說這事情自己乾的,咱不是血虧?」

  「這話有道理。」王起被這麼提醒,他道,「待會兒再將人送上山,你們就自報家門。」

  親衛點頭:「報哪家的家門?」

  難道是報東咸郡少君王起麾下?

  王起斜乜他。

  「天龠王公孫麾下親衛。」

  親衛:「啊?」

  王起:「就這麼報家門,少廢話。」

  親衛:「哦。」

  跟他們不同,百鬼衛那邊就非常機靈了。他們不似王起親兵這般板著臉,也沒有用刀子威脅人,上來就自報家門「天龠關嗣音麾下百鬼衛」,順便提一下是關嗣音的主君讓他們出來救人的。要是聽不清,他們可以重複。

  張泱幾次下水。


  打撈上來的東西不限於人,也有家禽。

  不管是耕牛還是豬羊,損失一頭便有一戶人家經濟困難。因此,被就近送入山中的除了村人還有雞鴨牛羊。張泱最多一次要來回下水二十趟。岸上村人起初只是看著,後來不知是誰從家中取來一根丈余長的竹竿往水中遞過去,讓張泱能抓著借力,節省力氣。

  「多謝。」

  饒是張泱也有些輕喘。

  不過好在她體力值還是安全的。

  「你們跟隨我的人先上山避難,你們的家財——」張泱視線放遠了,看到在風雨飄搖中顯得格外渺小可憐的土房子,她用不知何時啞了的嗓子道,「不用擔心,待解決麻煩,我派人給你們重新修好。我張伯淵跟你們保證,你們在災前住得是什麼房子,災後就能住上更結實的。田間作物救不回來也沒事,我會管著你們吃喝,斷不會叫你們都餓死。」

  所以——

  不要為了搶救作物房產而枉送性命。

  此話當真叫人駭然。

  關嗣隔著厚重嘈雜的雨幕,餘光悄然落在張泱身上:「你給他們承諾這些作甚?」

  「總要給人希望。」張泱知道應該說些激勵人心的話,只是她笨嘴拙舌想不出天花亂墜的話,張嘴半天也只能想到給人一個承諾。

  就好比哄小孩兒一樣。

  關嗣:「太縱著了。」

  張泱擰了一把沾滿沙土雨水的衣擺,沒有回應。恰好這時候千里眼折返回來,它又發現一處村落,不遠,但村中情況有些複雜。

  關嗣給翻譯:「有人入村搶劫。」

  「搶劫?」

  「看衣著不像是土匪。」

  張泱躍上千里眼背部:「帶我去看看。」

  好消息,不是搶劫。

  壞消息,是本地官府征糧。

  張泱躲在暗中聽了一會兒動靜,不明白為何如此,給關嗣投去眼神。關嗣倒是見怪不怪:「天災之後,誰都缺糧。本地官府管事兒也是優先管城中庶民。刮村中餘糧盡歸糧庫,萬一有個不對勁也能拿出來平息事端……」

  除此之外,也少不了趁火打劫的。

  美其名曰是幫人搶救糧食財物。

  橫豎這些庶民保不住。

  張泱咬牙:「當真可惡至極!」

  全都是人命,哪裡還有高低貴賤之分?

  關嗣只是一個錯眼,張泱已經舉弓一箭射死一人,鬧出的動靜不出意外驚動他人。

  張泱嫌弓箭太慢,乾脆提著長槊跳出去。

  她喝罵:「何人在吾地撒野?」

  「什麼東西?」

  下一秒就被一道金光攮死。

  張泱殺了五人,其他紅名見狀也嚇破了膽,全然沒面對村中老弱時的囂張氣焰。他們都以為張泱是哪個路見不平的遊俠,自己撞人槍口了。面對求饒,張泱沒趕盡殺絕。

  她死死盯著他們頭頂的紅名。

  攥著長槊的手緊了又緊,忍住殺紅名的衝動,道:「給你們一個將功折過的機會。」

  她現在需要用人。

  「請俠士吩咐。」

  「你們召集村人去附近山中避難,我會派人跟著你們,別耍花樣,不然就都捅死!」那五個倒霉蛋屍體還躺在地上汩汩流血呢。

  「是是是,小的這就去辦。」

  先保住性命要緊,其他的再說。

  自己現在人少,待跟其他同僚匯合了,再收拾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遊俠也來得及。直到上山都揣著這個念頭,直到看到一群身著兵甲的人,雙腿徹底一軟,差點滾下山。

  不是,這些人——

  究竟是哪一路的妖魔鬼怪?

  張泱帳下人手分散,可乾的活兒卻不少,不是在清理搶修河堤便是在清理淤泥。似王起這般釋放星宿幻影的,也有幾人。孫班斥候大老遠就能看到動靜,立刻上報消息。

  起初,孫班也沒想到是張泱的人。

  暴雨第三日,地勢較低的河岸村落全被淹沒,堪堪沒過矮小土房的屋頂,孫班兵馬被困營地,修築防水工事。斥候營傳回一道消息,有一支兵馬在查探水情之時被襲擊。

  準確來說,對方以為他們來搶人。

  率先動了手。

  孫班:「搶人?搶誰的人?」

  ? ?(?w?)

  ? 不知道是鍵盤主板問題還是軸體問題,W鍵今天開始時靈時不靈(我記得之前就有過一次),沒辦法連續打出來,拼音輸入法辨認困難。香菇一開始還以為是鍵盤沒電,後來忍不住更換了軸體,又好了(雖說是便宜的幾毛軸體,但這麼容易壞的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