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水淹(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怪不得你們。」

  孫班自然不是喜歡遷怒的人。不僅沒責罰無功而返的二人,反而分別賞了兩匹寶駒與數名美人,王霸都要贊一句孫班財大氣粗。

  孫班繼續寬慰二人:「倘若張賊是不堪一擊的樣子貨,麾下也無悍將追隨,她也不會在短短一段時間就將山中諸郡攪得天翻地覆了……你們能全身而退,總歸是一件好事。」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只要人還活著,軍功可以徐徐圖之。

  兩名武將聞言愈發羞慚垂手,只覺得愧對孫班,心中對張泱愈發憎惡,咬牙切齒地盼著下一次能為孫班斬下張賊的首級。今日挑釁羞辱,唯有張賊的血肉才能徹底洗涮!

  王霸告辭,消失在愈發密集的雨幕之中。

  回到營帳無心睡眠,輾轉反側,腦中不斷浮現關嗣把孫班麾下武將當狗溜的畫面。

  此子優雅,實在是優雅。

  再看自己兒子王起跟瘋狗出籠一樣的作風,便覺心頭堵得慌,讓他硬生生嘆了好幾次氣。迷迷糊糊睡過去,第二日醒來卻發現帳外雨勢未減,甚至比昨夜還要大三四分。

  「這雨忒煩人!」

  「這邊天氣都這樣?」

  東咸郡毗鄰房江都沒這麼多雨水呢。

  王霸剛用過朝食,心腹掀開帳簾入內,臉上掛著幾分急色:「主君,情況不太妙。」

  「我好得很,哪裡不妙了?」

  難不成是孫班那伙人要剋扣盟友軍糧?

  心腹湊到他耳邊而耳語:「從昨日開始到今日的這場雨,雨勢似有失控跡象。末將瞧見孫班若的人行色匆匆,像是在瞞著什麼事。」

  「瞞著事情?你再去打聽打聽。」王霸目送心腹離開,心中卻有猜測,只等被證實。

  ————————

  張泱:「失控?」

  張泱知道這兩日要下雨,但沒想到暴雨會持續數時辰還不減弱。她心中擔心地勢低洼地區會不會被水淹,韓臥便來告知這次暴雨可能會失控,大軍需儘早做好轉移準備。

  張泱猜測:「跟星宮有關?」

  韓臥沉重點頭:「怕是八九不離十了。」

  張泱不由想到天龠郡經歷的四季紊亂天災:「天龠那次是四季循環紊亂,一夜由夏入冬,這邊又是什麼情況?暴雨?水災?」

  韓臥道:「是暴雨洪澇,只是還不知道是列肆郡、斛郡還是宦官郡帶來的波及……」

  他們現在的位置,三郡都有嫌疑。

  張泱詢問:「此前也都是暴雨?」

  韓臥搖頭否認:「旱災、蝗災都有過。」

  不過旱災跟蝗災都有苗頭,遇上負責任的本地官府,一到特殊時期都會高度警惕,能挽回不少損失。暴雨洪澇也屬於能控制的。

  列肆郡、斛郡跟宦官郡對應著列肆星、斛星與宦官星三處星宮。這三處星宮的星君早已隕落,三地蘊藏的星辰之力在逐年衰減。

  沒有足夠的星辰之力用於穩定三地,極端天災自然會發生。只是打仗的功夫碰上這種情況,變數也會多得不可控。韓臥憂心此事,然而張泱想的卻是其他:「一般會維持多久?總不能跟天龠的四季紊亂那般亂個三四月吧?」

  維持這種暴雨三四個月?

  張泱都不敢想會被水淹成啥樣。

  「三四月倒是不會,但七八日是有的。」

  「那也是夠嗆。」

  山中諸郡整體海拔本來就比較低,這個世界還都光顧著戰亂沒怎麼發展民生,各地郡治城內的排水系統都做得不好,更別說其他窮鄉僻壤。因為元獬去房江治水,張泱對這塊內容也比較在意。她每到一個地方,每看到一條河水,她就忍不住猜測水有多深?河底淤積泥沙有多厚?哪天下暴雨能否有效疏導?

  這點,宗正跟宗人就做得很差。

  反觀車肆郡就做得差強人意。

  這也算是水銀精老登為數不多可圈可點之處。額,也有可能是水銀精老登擔心東咸用房江做點文章,冷不丁將車肆郡淹了,他才不得不防王霸一手,被迫對這塊上心了?

  張泱輕嘆,眉頭微擰。

  韓臥一連喊好幾聲才將她注意力喊回來。


  張泱問她:「還有事?」

  韓臥神色似有一點異樣,瞧著遲疑,可她說出來的話卻是:「這幾日暴雨,糧食儲藏不易,未免雨淋導致糧食浪費,主君一次拿出三日糧食即可,不用一次取出七八日的。」

  因為張泱這個不講道理的空間負重能力,大軍的後勤供應才能在某種程度上擺脫地域限制,不用額外徵募兩三倍的民夫,更不用擔心敵人冷不丁派人偷襲後勤兵馬。以對面孫班兵馬為例,真正能在戰場形成威脅的兵卒,僅是帳面數目的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

  張泱的作戰兵力比例能達到恐怖的八九成,餘下一二成負責炊事、修理、護糧、築營、醫療的輔兵與民夫。這也是她麾下面對帳面兵力遠大於己方的孫班還淡定的底氣。

  要是雙方真正比較作戰兵力?

  張泱這邊是有極大優勢的。

  「伏龍的話,我記住了。」看著系統日誌上對韓臥情緒描寫的字,張泱面無表情,單刀直入,「有什麼話就直說,不要藏著掖著。」

  韓臥有些忐忑地吞咽口水:「這次暴雨,大概能推測出孫昭若的糧倉在哪裡。主君要不要提前做準備,先關閘蓄水再將其淹了?糧草有失,孫昭若兵馬無法與我們長久對峙,此次暴雨天災結束之前就能分出勝負。」

  張泱看著韓臥,不發一語。

  她道:「若要行此計——」

  韓臥道:「疾行先取列肆郡即可。」

  不徹底拿下也行,將列肆郡的兵馬堵在城中無法出來也可以達成目的。不過,如此一來就要防備有人提前發現再給孫班通風報信。

  韓臥頗為可惜地道:「只可惜帝座城位置還是略微偏南了一些,否則的話,借用帝座城的水系也能達成這一效果。帝座城的晁談對主君心服口服,她是一定會協助主君的。」

  張泱點頭:「自然,笑語是好孩子。」

  韓臥:「……」

  她嘴角輕動,仍不太適應主君用這麼年輕的一張臉,喊誰都是「好孩子」、「好女兒」。

  「主君的意思是答——」

  「我不答應。」

  韓臥:「……」

  張泱道:「我知道伏龍這個計劃是可行的,這場暴雨利用得好,甚至是上天助我。只是謀事之前我有個問題,這個水淹只波及孫昭若的糧倉?只波及她守護糧倉的兵馬嗎?」

  韓臥:「……」

  她自然是不能保證的。

  甚至糧倉附近還有不少普通人住著。

  張泱手指敲桌面,一邊在腦中回想,一邊翻找系統備忘錄關於軍用糧倉的內容:「我記得叔偃上課說過,糧倉擇址有幾處原則。地勢高、近水、近路、有險可守、有城可依,最好還能靠近產出糧食比較多的地方。」

  她又道:「孫昭若率兵出斗郡迎敵算倉促應戰,糧倉要麼是借用斛郡或是宦官郡的,要麼是臨時挑地方再建。畢竟不是她的地盤,糧食產地可以排除。剩下幾條找找,能選的地方其實不多,還不能離主力兵馬太遠。」

  韓臥頷首:「主君說的是。」

  「所以勢必會波及普通人聚集區。」

  一口氣將整個縣、數個縣淹了也有可能。

  張泱一想到這個世界的建築質量與建築材料,便知道那些小土房面對洶湧而來的洪流會是什麼下場,很多人甚至會在睡夢中被連人帶家都沖走,死得悄無聲息。普通人自救不能,指望官府出力?那也是天方夜譚的事兒。

  觀察樣本們的世界,官府會管這事兒。

  這個世界,官府大多是自身難保,即便想出一份力,也得看郡府有無兵馬可用啊。

  軍閥盤踞之處,地方各種權柄集於一身,所謂的官府就是個擺設,要人沒人、要錢沒錢、要糧也沒糧……有些地方的郡府縣廷早就名存實亡,普通人有冤屈也只能忍著。

  這種情況下——

  如何讓張泱去做這事兒呢?

  韓臥聞言,清楚張泱反對的理由。

  她道:「這並非主君孽債,即便主君不做,以目前雨勢,洪澇發生也只是早晚的。」

  只是張泱去做就早一天發生,讓孫班沒充裕時間轉移糧倉;她不做就晚一天發生,或許就是這一天功夫,孫班這廝能順利脫難。

  張泱搖頭道:「早晚還是有區別的。早一天,晚一天,只是對孫班有意義?對飽受水患之苦的普通人而言也有重大意義,晚一天發生,他們就能早一天意識到不對勁,早一天躲去地勢高的山上逃難。咱們做不到雪中送炭也不要火上澆油了,我們能勝孫班,又不在乎在這一天兩天,可普通人會在乎。與其用水淹計謀走捷徑,我寧願等這場暴雨天災停下。」

  她極少會一次性說這麼多話。

  待說完,張泱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怎麼一下子發出這種感慨。表情開始放空,思緒不知飄到什麼地方,聽不見韓臥回應。

  韓臥:「……是。」

  張泱隱約聽到韓臥說告辭,她隨口一應。

  待回神,她後知後覺想到韓臥可能是要辭職跑路,下意識打開好友列表瞧一眼。韓臥的好感值不降反升了,頭像也是亮著的,這才放心。她想了想,低頭翻找遊戲背包。

  「雨傘、雨衣……我給塞哪兒來著?」

  遊戲背包格子太多,每個格子還緊緊挨著,眼神不好的很容易錯漏目標。張泱作為NPC,一開始並無避雨的概念——因為玩家也沒避雨習慣,張泱有樣學樣。遊戲地圖會隨機切換各種天氣,雨水不會打濕外觀,天氣放晴衣服就乾燥如初,避雨根本沒必要。

  由此,張泱手中沒有多少雨具。

  不過聊勝於無。

  遊戲世界的雨具材質再差,防水性也比蓑衣油紙傘好得多,放晴之後還不用刻意晾曬,甩一甩就能捲起來收回去,不擔心發霉。

  「結果如何?義母怎麼說?」韓臥剛走出來沒多遠,律元就披著蓑衣上前詢問結果。

  韓臥搖頭:「主君不贊同。」

  律元鬆了口氣,道:「你瞧吧,我就說義母不會贊同這樣陰損的招式,你還非要去撞一次南牆。義兄也說義母脾性與旁人不同的。」

  她沒有在天龠郡多待,自然不如關宗了解張泱,更不知張泱土地上的人有多看重。關宗也不想律元在她新拜的義母面前失了寵,私下多有提醒,律元自然記得格外清楚。

  再加上義母此前的坦白——

  韓臥就該知道她律元的義母跟旁人,跟這世界的人不同。在這個世界,普通人是路邊披著人皮的螻蟻,他們的死活遠不及利益重要,而義母她小人家卻能看到這些螻蟻的存在。

  韓臥嘆氣。

  律元憂心蹙眉。

  「你不會因此而不滿義母吧?」

  謀士大多不喜歡過於優柔寡斷的主君——明明能走捷徑拿到勝利果實,非得繞彎路、用更大犧牲去取,在多數人看來算有病。

  韓臥搖頭:「並無。」

  她也不是這么小心眼的人。

  更何況,主君是用合理藉口否決她的提議,而不是旁的。這也是一份難得的品格。

  韓臥只有滿意的份,又豈會不滿?

  主君不採納這條,那她拿備選方案就行,何必離心生厭?倒是律元作為主君義女,反而搖擺不定,實在辜負主君拳拳愛女之心。

  律元:「……」

  韓臥道:「我去跟蕭休穎再商議。」

  說罷,身形消失在雨幕之中。

  張泱將所有能用上的雨具都掏出來。

  「這些可以分出去……」

  蕭穗笑道:「主君又有什麼好東西?」

  張泱看著蕭穗掀開帳簾,視線往下移,瞧見蕭穗衣擺衣袖被雨水泅濕,還沾著半斤重的泥水。一走一個印子,實在沒有平日的飄逸瀟灑。張泱問:「休穎不考慮穿短裙?」

  蕭穗:「……」

  張泱指著她吸飽了泥水的下擺。

  笑道:「你這樣很不優雅。」

  一貫優雅的世家子弟也優雅不起來了。

  反而添幾分狼狽。

  蕭穗道:「露兩條腿也太不雅。」

  「這有什麼雅不雅的?」張泱想到觀察樣本們風格多樣的外觀,忍俊不禁道,「就你這衣料能讓我一些朋友做個十幾二十套衣裳。」

  蕭穗低頭想了想,不解。

  這點衣料做個十幾二十套?

  跟裸奔有什麼區別嗎?


  ? ?《點金》玖拾陸

  ? 喻辭有一手家傳的繪塑手藝,喻家以此興盛,也因此獲罪,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 為得舊事真相,喻辭趕赴相國寺,想做恩榮伯府即將進門的世子夫人的隨從。

  ? 沒成想,新娘遇害,她做不了隨從,只能做假新娘。

  ? 初來乍到,修復畫作的技藝是她的立身之本,也讓她看到這風光無限的恩榮伯府里,好似處處都有秘密。

  ? *

  ? 在徐逸之眼中,他的新婚夫人不好相與,也有怪異之處,只是這府中根本不缺怪人,多她一個也不多。

  ? 他還不曾看穿她的人,卻先看中了她的畫。

  ? *

  ? 落筆無悔,點金成佛。畫卷是案卷,亦是真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