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灰燼與野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瑞凡的手心裡攥著一捧溫熱的灰燼,那粗糙的顆粒感像是要把他的掌紋都磨平。

  下水道里充斥著令人作嘔的氨氣味、腐爛的有機物臭氣和生鏽金屬的腥味。這味道在平時足以讓瑞凡把隔夜飯都吐出來,但此刻,他卻貪婪地大口呼吸著。因為只有這裡沒有那股烤肉味,沒有那種……把活生生的人——把你視作親人的長輩——燒成焦炭的味道。

  「……左轉三次,見紅色三角標記就鑽出去。」……

  小火花的聲音很輕,像一隻在耳邊呢喃的小貓,成為這片漆黑、惡臭且悶熱難當的地獄中唯一的慰藉。頭頂不斷傳來鐵靴踏碎地磚的脆響,某次震動過於劇烈時,一股焦臭的黑水順著管道裂縫澆了下來,瑞凡躲閃不及,被淋了一肩膀。但他甚至懶得去擦。

  借著遠處排污口透進來的微弱光亮,瑞凡看到了一張髒得像剛從煤堆里刨出來的小臉。小火花的手正死死抓著他的衣角,那力道之大,仿佛她是掛在懸崖邊上,而瑞凡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雙平日裡總是滴溜溜亂轉、透著一股機靈勁兒的大眼睛,此刻紅腫得像兩顆爛桃子,裡面盛滿了與其年齡完全不符的驚恐,以及一種近乎執拗的依賴。

  瑞凡感覺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理智——那個屬於現代文明社會、受過高等教育的理智——終於重新占領了高地。

  他猛地停下腳步,一把甩開了小火花的手。

  動作很粗暴,像是在甩掉什麼咬住自己的動物。小火花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了滑膩膩的苔蘚地上,濺起一灘污水。

  她愣住了,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似乎不敢相信這個剛剛還拼了命救人的「聖人」會突然把她推開。

  「別再跟著我了……」

  瑞凡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他故意板起臉,擺出一副自認為最兇狠的表情——就像當初瑪爾塔婆婆把他趕出手術室時那樣。

  「你是個傻子嗎?你沒看見上面那些瘋子是在找誰嗎?」

  瑞凡指著自己,那張還沾著黑灰的臉上滿是獰色,「通緝令上那是我的臉!那滿大街亂飛的骷髏頭都在喊我的名字!我是異端!是瘟神!跟我在一起,你只會變成下一堆灰!」

  他大口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努力死撐著不讓沒用的眼淚跑出來。他抬手指著黑暗深邃的管網:「滾!往反方向走!去找露西……去找紅蠍幫……或者隨便找個地洞鑽進去!只要別跟我在一起,你就能活!」

  這邏輯很清晰,很唯物,很合理。這也是瑞凡自認能為這個孩子做的最後一件事。

  然而,小火花並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哭著跑開。

  這個在下城區垃圾堆里摸爬滾打長大的小野貓,只是吸了吸鼻涕,默默地從污水裡爬起來。她擦了一把臉,把本來就花的臉抹得更像個京劇臉譜,然後用那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瑞凡。

  「你是不是被炸傻了?」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卻出奇的穩,「這裡是七號貨棧的底層排水網,也就是『迷宮區』。你叫我往那邊走?」

  她指了指瑞凡剛才指的方向,「那邊通向幻夢區的化糞池,裡面住著兩條變異鰻魚,上周剛吃了一個拾荒者。」

  瑞凡的表情僵在臉上。

  「再往左邊那條路?」小火花又指了指另一邊,「那是死路,盡頭是高壓蒸汽閥,一旦到點排放,咱倆現在就能被端上桌。」

  她走上前,再次伸出那隻髒兮兮的小手,重新抓住了瑞凡的衣角。這一次,她抓得更緊了,指甲都要嵌進瑞凡肉里。

  「你也知道那些鐵皮罐頭是在找你啊?」小火花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一種名為「生存」的火焰,「你是個外來者,你知道去其他艙段怎麼走嗎?沒我帶路,你甚至走不出這片街區就會被上面的人抓去燒烤。」

  「可是……」瑞凡還想爭辯。

  「沒有可是!」小火花突然吼了出來,像一隻發怒的小獸,「婆婆沒了!診所沒了!羅伊哥哥也沒了!大家都……都沒了!」

  她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沖刷著臉上的污垢,「露西姐她們還不知道怎樣了……我就剩你了!你要是再把我趕走……你要是再死了……我就真的……真的……」

  瑞凡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看著這個還沒有自己胸口高的小女孩。在這個人命賤如草芥的世界裡,沒有血緣,沒有利益,僅僅是因為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善意,這個孩子就願意把自己那條脆弱的小命,和自己這個被通緝的倒霉蛋綁在一起。


  唉,去他媽的理性,去他媽的風險評估。

  瑞凡蹲下身,伸出那隻還攥著灰燼的手,在那頭亂糟糟的橘色短髮上狠狠揉了一把。

  「行吧。」瑞凡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把眼眶裡的熱意憋回去,「那就帶路吧,嚮導小姐。要是帶錯了路,我就把你扔去餵鰻魚。」

  小火花破涕為笑,用力吸了吸鼻子:「跟我來,我們去舊冶煉廠。那邊連接著廢料場,能通往外界,只要鑽出了這個鐵殼子,可就有得讓國教那幫傻瓜去找了!」

  ……

  兩人像兩隻灰鼠貼著地下管網的牆縫爬行。小火花沾血的指尖划過管道內壁上的螢光苔蘚,那些發光的菌絲在她皮膚上留下星圖般的軌跡。

  當他們終於頂開一個沉重的艙門蓋鑽出地面時,一股熱浪夾雜著漫天的灰燼撲面而來。那些灰燼像黑色的雪花般拍打在瑞凡臉上,空氣中瀰漫著那種令人窒息的烤肉味——那是熟人的味道。

  瑞凡僵硬地抬起頭,瞳孔瞬間收縮。

  這裡是「廣場區」,昔日那個擠滿了商販攤位、總是吵吵嚷嚷的大坑,此刻仿佛變成了某種邪惡儀式的祭壇。廣場中央豎起了幾十根粗大的金屬樁,鐵鏈串著二三十具焦黑的屍體,像烤鴨一樣掛在上面。

  借著尚未熄滅的聖火盆的火光,瑞凡認出了掛在每具屍體脖頸上的木牌。那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罪名:「變種人」、「鏽骨病污染者」、「偽聖信徒」、「異端瑪爾塔的共犯」……

  「瑞凡,低頭!」

  小火花猛地按住瑞凡的脖子,把他死死按進了一堆廢墟中——這裡以前是個茶攤,瑪爾塔婆婆最喜歡喝這裡的鼠須草茶。

  還沒等瑞凡回過神,不遠處便傳來一陣雜亂而狂熱的腳步聲。只見一隊穿著破爛長袍、手持火把和砍刀的狂信徒像成群結隊的野狗一樣從街道上跑過。他們身上的鎖鏈後端拖著幾具不知死活的人體,在滿是油污的格柵地板上摩擦出一道道刺眼的血痕。

  「為了帝皇!淨化!」

  他們高喊著口號,那聲音里透著一種把殺戮當成過年般的喜慶感,聽得瑞凡遍體生寒。他把臉埋在充滿塵土的廢墟里,大氣都不敢出。

  廣場的另一端,三個渾身纏滿經文的傢伙正在用可攜式噴火器焚燒那面公告牆。那些貼滿了各色尋人啟事、通緝令以及診所治癒病例的紙張,在金色的烈焰中蜷曲、焦黑,化作一隻只灰蝶飛舞。

  忽然,一張未燃盡的紙片飄到了瑞凡藏身的廢墟邊。借著火光,他依稀辨認出那是一張速寫畫:畫面上是一個戴著手套正在給人清創的醫生側影。

  那是小科爾畫的——那個總是縮在角落裡畫畫的啞巴孩子。

  「在那邊!剛才那邊的垃圾堆動了!」一個狂信徒突然指著他們藏身的方向大喊。

  該死!

  瑞凡心臟狂跳,正準備拉起小火花亡命狂奔,側面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嘿!孫子們!爺爺在這兒呢!」

  在距離他們五十米開外的一座搖搖欲墜的鐵皮樓頂上,一個身影站了出來。

  竟然是那個賣肉的「恐怖推車男」,瑞凡第一次見到他時可是被他的模樣和那只可怕的機械臂嚇得不輕。但此刻,他手裡正杵著著一根綁著紅布的鐵管,像個將軍一樣站在那裡。

  「你們要找聖人?我不就是嗎?來抓爺爺啊!看我不把你們胳膊腿全給卸下來!」

  那男人狂笑著,抬起他的機械臂指向那群武裝到牙齒的狂信徒,液壓鉗嘎嘎作響,做了一個挑釁意味十足的姿勢。

  「異端在那!殺了他!」

  狂熱的人群瞬間被吸引了注意力,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魚一樣朝那棟危樓涌去。

  「跑!快跑!」瑞凡只覺得眼角發熱,小火花則拉著他趁機鑽進了攤位和棚子之間的縫隙里。

  在他身後的風中,傳來了那個曾經嚇壞他的男人最後的吶喊——那是一種無言的尊敬換來的豪邁,是一輩子卑微如泥土的人在生命盡頭綻放出的尊嚴:

  「聖人……在——」

  轟!

  一枚榴彈擊碎了危樓,也終結了那個聲音。

  但這並不是結束。

  貧民窟的戰鬥已經漸漸平息,只有各處仍有零星戰鬥發生。到處都在燃燒,破門聲,叫喊聲,房倒屋塌聲此起彼伏。國教的人似乎正在挨家挨戶進行搜查,瑞凡不敢停留,只能帶著深深的愧疚和無力感,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

  這一路逃亡,簡直就是在地獄裡觀光。

  瑞凡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或者說,曾經屬於那些面孔的殘骸。

  他看到了掛在路燈杆上的屍體,那身衣服屬於那個給過他折扣的雜貨店老闆;他看到了一片被燒成焦炭的圓形小屋,他記得那是獨臂阿黛拉大嬸的家,不久前還笑著說要給瑞凡做一個銅管菸斗;他甚至在路邊的污水溝里,看到了那隻以前總在巷口沖他狂吠的三條腿流浪狗,此刻只剩下了半截身子。

  並沒有什麼奇蹟。

  沒有天降神兵,沒有絕地反擊。瑪爾塔婆婆的犧牲,幫派分子的拼命,居民們的反抗,並沒有阻擋住這台龐大而冷酷的宗教絞肉機。他們只是讓這台機器稍微卡頓了一下,用血肉崩壞了幾個齒輪,然後就被無情地碾成了粉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