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折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四周不斷傳來的刺耳警報聲、廣播裡狂熱的討伐檄文、遠處越來越密集的沉重腳步聲和機械摩擦聲,催促著兩人不斷亡命奔逃。

  瑞凡留意到周圍的環境變得愈發骯髒和雜亂,他們似乎已經逃進了大教堂下方那些負責水、電、氣、排污之類的輔助樓層。

  當他們一頭闖進一間灰撲撲的、又像工具間又像集體宿舍的房間時,迎面撞上了幾個身穿簡陋灰色袍子的人。他們正圍著一張桌子吃著什麼,看到兩位闖入者,全都驚恐地從床上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們的身體普遍瘦弱,面有菜色,眼神中充滿了驚恐與麻木。

  「那個,抱歉打擾……」瑞凡還沒來得及施展他的外交辭令。

  嚓、嚓、嚓!

  忽聽得身邊數聲輕響,幾道紅光閃過。三個人的上半身當即就化作了破碎的焦炭和火星,無聲地栽倒在地。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臭氧和烤肉味兒,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你幹什麼!?」瑞凡驚駭欲絕,下意識地轉身一把抬起了審判官大人還在冒煙的槍口,「他們只是些無辜的平民!」

  「他們是教堂的僕役,會泄露我們的動向!」審判官的眼神冷酷得像塊冰,一把甩開瑞凡的手,準備對剩下的人補槍。

  瑞凡簡直感到不可置信。

  就在前一刻,審判官大人還對那些披堅執銳,一門心思想殺了自己的女兵表現出「不想動手」的悲傷,而下一刻就沒有任何猶豫和心理負擔地對著幾個手無寸鐵的平民痛下殺手。

  這種對同階級(教士,戰士)有情有義,對下層階級(平民,僕役)視如草芥的巨大反差,再次狠狠地抽了瑞凡的固有三觀一耳光,讓他進一步意識到了這個世界的社會那種真正的冷酷實質。

  但就在這短暫的爭執間,已經有那麼一兩個反應快的僕役尖叫著逃出了房間,飛快地消失在了門外的黑暗中。

  也就在此時,審判官肩頭那個她之前一直在撥弄的、小巧的通話器終於有了聲音:

  「……嗶嗶……滋啦……審判官大人?」一個尖細的女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卡拉貝拉?你那邊什麼情況?」審判官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促地回道。

  「我們……我們剛收到警報,試圖緊急起飛,但隨即就被大教堂的天火系統擊落了。」那個尖細的女聲里充滿了絕望,「我們墜毀在尖峰城外城區約四環的位置,飛行員蘇洛死了。」

  「神皇在上啊……」審判官大人深深吸了口氣,聲音里透著一絲顫抖:「能聯繫上其他人嗎?托德軍士?或者澤布倫修士?」

  「不能,遠程音陣完全失效了,可能來自大教堂本身的強信號干擾。」

  你個老逼登可真狗啊!

  瑞凡在心裡把大主教的祖宗八代都罵了個遍。可惜他正處於極度上氣不接下氣的痛苦面具狀態,實在騰不出多餘的精力來吐槽。

  「由於您此行並未安排戰鬥預案,就算托德他們現在帶領暴風忠嗣軍趕來也來不及了。何況,他們也未必能突破尖峰城的防禦圈。」那個名叫卡拉貝拉的女聲充滿了無奈。

  「尖峰城官方和帝國部隊也加入了?」審判官大人聲若寒冰。

  「沒有,他們現在處於裝聾作啞的狀態,對我們的一切呼叫毫無反應。」

  「可以理解。」審判官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自嘲,「他們不清楚具體狀況,而且既不想得罪國教,也不想招惹審判庭……那麼,能聯繫上非官方的勢力嗎?」

  「這就是另一個壞消息了……國教已經向全城發布了對於您身邊那個樣本……呃,那個人的討伐檄文和天價懸賞令,不論死活,現在連我都想把那傢伙綁了換錢……全城的賞金獵人和狂信徒都瘋了。至於本地的那些大家族……」

  瑞凡聽得一陣牙疼。好傢夥,自己這顆腦袋現在是全城最值錢的物件了?

  審判官的喉嚨里發出一陣壓抑的「嘶嘶」聲,那不是劇烈運動中的喘息,而是一種情緒即將爆發的徵兆。

  「動用審判庭玫瑰結代碼,以我的名義向全城廣播求援信息!出價不設上限!」

  通訊器對面沉默了片刻,然後才傳來卡拉貝拉幽幽的聲音:「我們……異端審判庭這次,怕是要顏面掃地了……」

  「現在有比臉面更重要的東西,」審判官大人銀牙咯咯作響,「一切後果由我承擔……趴下!!!」

  還沒等瑞凡反應過來,一股巨力就猛地將他按倒在地。


  他的臉結結實實地拍進了地板上的一灘污濁的積水裡,冰涼的苦澀和腥臭味瞬間湧進口鼻,緊接著,一具雖然柔軟但此時卻硬得像石頭的身體就重重壓在了他身上,把他肺里僅存的空氣,連帶著口鼻中的污水一起擠噴了出去。

  「轟隆——!!!」

  世界變成了一片白熾。

  空氣溫度瞬間飆升,巨大的火焰轟鳴聲衝擊著耳膜。即便被伊蕊壓在身下,瑞凡裸露在外的皮膚依然感受到了鑽心的灼痛——那是大範圍的火焰噴射器或某種燃燒彈的威力。

  在一連串震耳欲聾的轟響和爆炸聲之後,瑞凡像個布娃娃一樣被拎了起來,繼續往前狂奔。他剛嗆出一口污水,就被一隻滾燙的手掌死死捂住了口鼻。

  那隻手還在不停地顫抖著。

  「別喘氣!」審判官的聲音在他耳邊嘶啞地迴響。

  兩人又跌跌撞撞地跑了一段,當瑞凡已經因為缺氧而眼前發黑,肺部劇痛,不顧一切地試圖掰開那隻捂住自己口鼻的手時,突然被審判官猛推一把,跌進了另一個房間。

  瑞凡跪趴在骯髒的地板上,也顧不得摔倒時的疼痛,只是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一樣張大嘴巴拼命地喘息。但隨即又被滾燙的空氣和濃烈的煙燻焦臭味刺激得劇烈咳嗽起來。他咳得撕心裂肺,連喉管都要撕裂了,腦袋上的血管因為缺氧和劇痛而突突直跳,甚至感覺自己離當場腦溢血只有一步之遙。

  聽到身後還在傳來巨大的聲響,瑞凡迷迷糊糊地回過頭,只看見一個全身焦黑的人影在房間門口劇烈地晃動。在一些金屬的碰撞聲、刺耳的爆炸聲、能量武器的「滋啦」聲和一聲短促的慘叫之後,那個人影又變成了骯髒的白色,搖搖晃晃地向他靠攏過來。

  當他看清審判官伊蕊的樣子時,瑞凡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位原本高貴而優雅的審判官,此刻的半邊身體已經一片焦黑,原本如月光般皎潔的長髮變成了黑黃捲曲的亂麻。她的身體和臉上滿是骯髒的深色斑駁,精美的護甲已經融化變形,艷麗的紅色罩袍只剩少許焦黑的破布。一些深色的液體正「滴滴答答」地從她身上滴落下來,分不清那是污水還是鮮血。

  瑞凡只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種說不清的、滾燙的情緒堵在胸口。

  審判官大人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過來一把撈起瑞凡的胳膊,然後用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簡單地吐出兩個字:「快走。」

  ……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來到了一處滿是鏽跡的巨大平台,這裡好像是某種泵房或者設備間。腳下的金屬地板已經鏽蝕嚴重,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瑞凡甚至看到一塊欄杆的連接處已經徹底斷裂,只靠著一點鏽跡勉強掛著。

  而就在此時,一串沉重得如同打樁機般的腳步聲,再度從四面八方的黑暗中聚攏而來。

  咚、咚、咚……

  成排的陰影向著二人逼近,瑞凡一開始還以為那是一群移動的墓碑,等他們靠近了才看清,那是許多舉著巨大盾牌的重甲武士。他們身披厚重的棕色大衣和斗篷,從衣物的開口處,可以看見裡面還穿戴著銀色的鎧甲和猙獰的面罩。

  他們沒有呼喊,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像一堵會移動的鋼鐵之牆,舉著那堪比防盜門的雕花大盾,沉默而壓抑地向兩人推進。

  這場景讓瑞凡想起了新聞里防暴警察驅散人群的畫面,只不過這些「警察」手裡拿的是致命的武器。

  他們已經無路可逃。

  審判官大人再一次迎了上去。她高舉著手中那把電光已然黯淡的長劍,用嘶啞的聲音,最後一次呼喊著她的神皇。

  看著她這副樣子,瑞凡恍惚間只覺得:按照傳統動漫和遊戲裡的套路,這會兒應該有一道聖光從天而降,將她籠罩其中,或者她背後「唰」地展開一對光之翼什麼的才對。

  當然,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把曾經削鐵如泥的長劍根本砍不動那厚重的塔盾,也無法越過盾牆攻擊到後面的人。對方甚至懶得攻擊,只是舉著盾牌不斷地推進,像擠牙膏一樣擠壓著他們的活動空間。

  審判官被迫步步後退,她的後背重重地撞上了瑞凡。

  在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下,瑞凡腳下一個踉蹌。可能是身後的欄杆年久失修,也可能是他真的倒霉到了極點。

  一聲脆響,欄杆斷了。

  「咿——!」


  瑞凡發出一聲驚恐至極的尖叫,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整個人像個沙袋一樣直挺挺地仰面摔了下去。

  下墜的過程中,他本能地將身體蜷縮成球。然後他感覺右肩重重地撞上了什麼硬物,緊接著就不受控制地瘋狂翻滾起來。

  好消息是:他摔下來的地方離下面並不高。

  壞消息是:下面是樓梯。

  瑞凡就像個大號的、灌滿了水的健身球,「乒桌球乓」地沿著一長串骯髒生鏽的金屬樓梯翻滾而下。

  不知道滾了多少圈,撞了多少次,最後「咣當」一聲巨響,他重重地摔進了一個狹小的鐵籠子裡。

  還沒等暈頭轉向、渾身散架的瑞凡搞清楚狀況,一陣強烈的失重感突然襲來。

  原來他竟是摔進了一部陳舊的貨運電梯,或者升降平台一類的東西裡面,而剛才的那一撞,要麼是碰巧觸發了某個開關,要麼乾脆就是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這台年久失修的破玩意兒徹底鬆脫了。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斷裂聲和摩擦聲,這個破爛的鐵籠子載著瑞凡,一路火花帶閃電,向著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狂奔而去。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瑞凡只聽見上方傳來一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絕望的呼喊:

  「不————!!!」

  那聲音隨著那個越來越小的井道口光點,迅速遠去,直至徹底消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