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聖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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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周圍的一切都在告訴瑞凡,事情似乎沒那麼簡單。

  高台上,大主教還在用他那嘶啞的嗓子狂熱地嘶喊著什麼。地上跪著的審判官,則像失了魂一樣不停地喃喃念叨著。教堂唱詩班一般的宏大聲響從四面八方湧來,一浪高過一浪。大廳周遭那些原本漆黑一片的陰影里,此刻竟浮現出一個又一個身著黑色重甲、拖著紅色腰布與袍袖、手持碩大武器的教會衛士。她們帶著金屬的鏗鏘聲從四面八方出現,然後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垂頭祈禱,動作整齊劃一得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詭異的演出讓瑞凡一陣毛骨悚然。

  「喂!喂!大人!醒醒!」他俯下身,焦急地低聲呼喚審判官大人,甚至大著膽子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輕輕搖晃。

  但這一次,她對外界的干擾充耳不聞,就像一尊虔誠的雕像。她雙手在胸前交叉握拳,痴痴地仰望著那道刺目的天光,嘴裡念叨著聽不清的經文。生理性的淚水因直視強光而不斷流出,可她連眨都不眨一下,仿佛在那凡人無法直視的光芒中,正倒映著她畢生追尋的終極真理。

  我靠,這次魔怔到這種程度的嗎?!

  瑞凡突然想起之前大主教提過的關於審判官身世的話,再結合她來到這個鬼地方後的種種反常表現,一個念頭猛地擊中了他:這位審判官大人以前多半就是教會出身的!難怪她對這種所謂的「神靈顯聖」表現出近乎病態的痴迷。

  這情況跟之前對付所謂惡魔邪祟完全不同。當一個人心甘情願地沉浸在自己編織或信仰的幻象中時,旁人的喚醒就是徒勞。現在還能怎麼辦?給她一巴掌讓她清醒點?再借瑞凡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吶。

  就在瑞凡如芒在背,琢磨著要不要自己先溜為敬的時候,那股充斥在整個大廳里的聖潔鐘鳴與萬人合唱之聲,如潮水般驟然退去。

  審判官大人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然後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雖然眼神還有些發直,但總算有了反應。

  瑞凡鬆了口氣,又有些不忿,忍不住調侃道:「聖人降世的儀式結束了?嗯?也沒見她老人家留下幾句指示精神啊?」

  「沒有……活聖人她……她只是注視了我們片刻。」審判官大人則完全沒聽出瑞凡語氣中的諷刺,聲音依舊嘶啞木然,「她未發一語,也沒有任何行動,然後就展翅離去了……」

  她低下頭甩了甩腦袋,似乎在努力平復那種極度亢奮的情緒。

  「難怪阿佐里昂大主教敢於那麼激進地直接帶我們去處理腐敗之星,原來他竟是……召喚了活聖人作為最終的保障。」她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恍然大悟的光芒,「就算我們失敗了,活聖人也足以重新鎮壓那邪物。如果能成功,那就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而活聖人的……」

  說到這裡,她突然又頓住了。

  瑞凡只見審判官的眼睛陡然瞪大,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隨即她猛地抬起頭,用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眼神看了瑞凡一眼,又飛快地轉頭看向陽台上的大主教。

  而此時,大主教也停止了呼喊。

  他低下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兩人。那張蒼老的臉上,所有的狂熱與喜悅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毫不掩飾的怒容。

  他抬起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穿過光柱,直直地指向瑞凡。

  「果然!你這不潔之物,亦不容於神皇!不蒙他的光輝!」

  老人的語氣再無之前的半分和藹,變得空前嚴厲,充滿了宗教審判的肅殺意味。

  「你不信,不容,不尊,不蒙!此等存在,吾必除之!」

  不是……發生了什麼?

  瑞凡一臉懵逼。自己跳過了什麼關鍵劇情嗎?這老登怎麼翻臉比翻書還快?

  「收回你的指控,阿佐里昂大主教!不要做出這等卸磨殺驢的醜事!」

  審判官一個箭步上前,將瑞凡死死擋在身後。她仰頭面對高台上的大主教,語氣嚴肅到了極點,「他剛剛為我們、為泰岡、為整個星區立下了不世之功!而且泰岡的危機仍未消除!據我所知,你們聖托里亞斯教派,也並不是那種鼓吹『尋求知識是通往異端的第一步』的極端派系吧?」

  「是審判庭那套百無禁忌的實用主義蒙蔽了你的雙眼,審判官伊蕊!」大主教的語氣森然,與之前判若兩人,「此人乃是徹頭徹尾的不信者!其之前言談之中,完全否定神皇之神性,否定國教存在之意義,非議帝國之存續!你莫非聽而不聞?此等散布異端邪說之人,若不及時毀滅,任憑其思想如瘟疫般傳播,你們審判庭豈能尸位素餐至此?!」


  禍從口出啊!

  瑞凡只感覺一陣牙疼。想起了之前跟這老登聊天的時候,他一時嘴快,憑藉以前那些從書本和網上看來的東西,結合這段時間的生活體驗,把這個「帝國」的作風和現狀好好吐槽了一番,並表達了對於他們信仰的那個所謂「神皇」的不屑——在他看來,開國皇帝就算是偉人,那也是人。後人繼承他的思想和遺志沒問題,但是拿來當神一樣燒香許願,天天搞個人崇拜,那就很可笑了,是典型的不問蒼生問鬼神的愚昧行為。

  結果,得,老登這心眼兒比針尖還小,全記小本本上了。

  「此人的能力確實可以用於對抗大敵之邪惡。」大主教的訓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鏗鏘有力,「但其本質未知,其影響不可控!且不說你自己的靈能者隨從幾成廢人!你可曾想過,這對帝國的導航者和星語者們意味著什麼?!」

  他死死地瞪著審判官,老眼中透射出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怒意,手中的權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亞空間有其邪惡的一面,但帝國亦須臾不能離開亞空間的力量!你之前竟想把此等不明不白的存在,直接帶往神聖泰拉!?簡直是亂彈琴!若是那裡的星炬,乃至金光閃閃的聖座,都因此受到影響,你擔得起這份責任?!讚美神皇,你們的航行失敗了……」

  我靠!瑞凡頓時大怒:合著之前你們星艦出事故也怪我咯?

  瑞凡從審判官大人的肩後探出頭來,忍不住弱弱地爭辯道:「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是說一種可能啊?你們的星艦航行本來按照正確的流程操作,是不需要搞這些神神叨叨的迷信活動的。只是現在你們技術退化遺失,流程殘缺不全,習慣了靠這個來撞大運而已?」

  瑞凡相信,所謂的「科學的盡頭是玄學」,顯然只是一句調侃。比如生化環材學科的那些博士生,做實驗前之所以要拜天拜地,要立下各種奇奇怪怪的規矩,其真正的原因,不過是有些影響實驗結果的關鍵變量尚未查明,或是在現有實驗環境下無法保持穩定,再或者乾脆就是操作員的失誤……於是,搞玄學操作,就成了撞大運式的、沒有辦法的辦法。

  「你們說的那些星際航行和通訊什麼的,我不懂具體技術,但我相信它一定是建立在某種系統的科學和技術構造之上的。」瑞凡還在苦口婆心地試圖向這位又方正又迷信的老爺子科普現代科學常識,「只不過可能上面為了儘快推廣,向原本達不到相應水平的低文化、低技術人群和地區普及,於是就採用了類似宗教儀式和迷信活動的方式,來強行固定操作流程。」

  對,就好像某沙漠地區興起的世界性宗教,其本質上是把一部生活大百科全書寫成了經文,方便在沒有文化的遊牧民中傳播,能夠把原始部落強行快速提升到封建社會的水平。又比如某菊花廠的基站和工程師,在非洲腹地被土著當成了太陽神殿和祭司一樣。

  這種方式方便快捷,門檻極低——但是!一切捷徑終有代價!這些搞法,最終會給其受眾和社會帶來長期且難以逆轉的毒副作用……

  「……但是這種方式依然是相當不穩定的!出問題才是理所當然,而且出了問題還查無可查!」瑞凡昂首挺胸,鏗鏘有力地總結道。

  然後,他從大主教那張黑得像鍋底一樣的臉上,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這一番精彩的辯(狡)解(辯),起到了完完全全的反作用。

  兩行紅色的大字似乎同時從瑞凡和大主教兩人的頭頂上跳了出來:

  ·邪惡的唯物主義者-100

  ·愚蠢的唯心主義者-100

  身前,審判官帶著一種牙疼般的表情,回頭惡狠狠地瞪了瑞凡一眼。

  瑞凡猛地打了個激靈,他終於從理工男那種不通人情世故的二極體思維中跳了出來,意識到了問題真正的關鍵所在:

  第一,他在別人的地盤上。

  第二,對方是這個地盤上最大的宗教頭子。

  第三,他剛剛用一套完整的邏輯閉環,徹底否定了對方及其組織存在的全部價值和合法性。

  接下來的一系列變故發生得太快,瑞凡的大腦幾乎完全沒跟上節奏,以至於事後的記憶都成了碎片:

  ·高台上,老頭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咆哮的大嘴。

  ·四周傳來的沉重的鎧甲鏗鏘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震得人心臟驟停的巨大槍響,以及擦著臉頰和頭髮掠過的、灼熱的氣浪與刺痛。

  ·下體傳來的一陣不受控制的輕鬆和溫熱感。

  ·上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後拉扯,整個人高速位移帶來的窒息感……

  最後,還有一個無比清晰的道理迴蕩在瑞凡腦海里:

  主義孰是孰非,不重要。

  好惡孰對孰錯,也不重要。

  但暴力孰強孰弱,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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