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賢者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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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惡補這些世界知識的同時,瑞凡反思的核心,主要還是關於一樣東西——那套白色的動力甲。

  瑞凡決定將其物歸原主,原因有三:

  首先,也是最冠冕堂皇的理由:瑞凡很有自知之明,他這種笨拙的菜鳥,根本無力駕馭這台複雜而強大的戰爭機器。之前的戰鬥已經證明,離開了那三個骷髏頭助手的輔助,他連正常走路都費勁。而事實同樣證明,這種建立在謎之技術基礎上的AI輔助並不靠譜。

  瑞凡到現在也沒搞懂,為什麼那種像頭骨一樣的小機器人,也會像活人一樣產生幻覺?相信什麼惡魔、巫術……這個世界的人那種迷信思想,難道已經深入到社會代碼底層,連機器都不能倖免了嗎?

  這件在別人眼中如同天神下凡的神器,套在瑞凡身上,完全是明珠暗投。開著它,實際戰鬥力可能還不如一個訓練有素的大頭兵。

  其次,是第二個理由,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套著這層鐵皮,他沒法跟人正常交流。

  在東尼加頓「蜂巢」區的那場混戰中,當友軍開始集體發狂時,瑞凡卻完全沒辦法像上次在十字路口那樣,將他們從癲狂和幻覺中「吼」回來。他推測,大概是因為臉被頭盔遮蔽,聲音被擴音器電子化處理,同時也無法像凱倫隊長那樣通過直接的身體接觸來「強制同步現實」。

  穿著那身動力甲,瑞凡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變成了一個冰冷的符號,一台單純的殺戮機器。他的「清醒光環」似乎必須建立在「我是一個人」這個基礎認知上。一旦這個認知被隔絕,能力也就隨之失效。

  被關在那個兩米多高的鐵罐頭裡,成為一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眼睜睜地看著戰友們在瘋狂中自相殘殺——那種無力感,比直面危險還要恐怖一萬倍。

  所以,瑞凡認定自己不能再穿它了。他的特殊體質,似乎註定了他只能「肉身上陣」。

  最後,還有一個瑞凡絕不會在別人面前承認的、純粹出於個人尊嚴的理由:穿戴動力甲時必須配備的導尿管和直腸引流器。

  他恨透了那玩意。

  瑞凡承認:以前在遊戲和小說里看那些帥得掉渣的動力甲設定時,他從來沒有考慮過「駕駛員」的排泄問題要如何解決……他更沒有想到的是,這個世界的人們,會採取如此硬核的方式來解決。

  那種體驗……實在是一言難盡。只能說,它對瑞凡心靈造成的創傷,遠比戰場上的槍林彈雨要大得多。那種東西根本就只應該應用於ICU里,給一個神智清醒的人上這玩意,還要帶著它到處活動,也忒反人類了!

  聽說他們的動力甲還能為駕駛員提供連續數日乃至數周的持續作戰能力——只要再插上輸氧管、鼻飼管、靜脈留置針、透析引流管之類讓人毛骨悚然的附件。幸好這次出戰只是短途任務,澤布倫修士沒給他上全套……對此,瑞凡簡直有一種死裡逃生般的慶幸與後怕。

  所以,綜上所述,這高達,誰愛開誰開,反正瑞凡是不開了。

  就在他下定決心,並打好腹稿,準備等審判官回來就攤牌時,伊蕊自己找上門來了。

  那天下午,瑞凡剛喝完一碗寡淡無味的營養糊,正靠在床上看梅老師給他的《泰岡近代史綱要》,房間的門突然被「唰」地一下推開了。審判官大人還是那一身黑色的獵巫人勁裝,風塵僕僕地大步走了進來。

  「看來你恢復得不錯。」審判官開門見山,聲音清冷。

  她來得太突然,連門都不敲。瑞凡根本來不及起床穿衣,也不敢譴責這位女魔頭缺乏基本的禮貌,只能尷尬地在床上挺直了脊背,儘量讓自己顯得嚴肅認真一點,試圖掩飾只穿著下真空的病號服的窘迫。

  「呃,是的大人,好多了。」瑞凡結結巴巴地回答。

  審判官大人絲毫沒在意他的侷促,只是徑直走到瑞凡床邊,摘下頭上的高筒帽扔到一旁的桌子上,把椅子拉過來坐下,翹起修長的大腿,然後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他,看得瑞凡心裡直發毛。

  她那頭白金色的髮髻似乎有些散亂,顯得整個人感覺都沒那麼高冷了。她的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但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依舊銳利得像能穿透人的靈魂。

  「我已經看過了東尼加頓的戰鬥記錄,也審問了所有參與者。」她終於緩緩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確計算,「包括凱倫法務官,和動力甲上串著的那三個伺服顱骨。」

  瑞凡心裡「咯噔」一下。連那三個骷髏頭都審了?它們難道還能像犯人一樣錄口供?

  「他們……都說了些什麼?」瑞凡小心翼翼地試探。


  「他們描述了一場……你無法理解的戰鬥。」審判官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似乎在艱難地尋找合適的詞彙,同時也在仔細地觀察著瑞凡的反應。「我們……他們都認為,自己遭遇了一支由血神冠軍率領的惡魔軍團,以及足以吞噬整個街區的巫術烈焰和風暴……但我想,你確實沒看到他們所說的那些……超自然的存在,對嗎?「

  」沒錯。「瑞凡斬釘截鐵地答道,」我只看到了滿坑滿谷的暴亂分子和邪教徒,一個打扮奇葩的頭頭,還有……「他頓了頓,小心地瞥了一眼審判官的表情,調整了一下詞句:」……還有您和其他友軍的奇怪表現,我裝甲上連接的那三個小骷髏也在莫名其妙的報故障……「

  」嗯,但更有意思的是……「審判官並未直接回應瑞凡的話,她看上去若有所思,白皙而有力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桌板,」在動力甲內部的戰鬥記錄中,除了常規的輕重武器命中和爆炸反應,沒有任何異常的能量讀數。」

  「這不就結了!」瑞凡一拍大腿,興奮地說道:「我就說嘛!根本就沒有什麼妖魔鬼怪,我猜多半是那個牛角盔神棍在裝神弄鬼!他肯定是用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黑科技,比如次聲波武器,或者什麼腦波干擾裝置,讓大家產生了集體幻覺!」

  審判官大人靜靜地聽著瑞凡說完,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用一種耐人尋味的目光默默地打量著他。

  「所以,你認為,之前我們在戰鬥中……嗯,陷入你所說的『癔症』和『幻覺』……」她頓了頓,似乎在努力理解並使用瑞凡這個異鄉人的詞彙,「主要是因為……我們不相信你?」

  「是啊!」瑞凡立刻點頭,感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跟這個世界的土著溝通的頻道,「說白了,就是你們的迷信思想太根深蒂固了!我上次在那支小隊裡吼那一嗓子,算是當時把他們給拉回來了。但這次在戰場上,對方那個牛角盔跳了跳大神,你們那麼多人居然就集體犯病!我被裝在鐵罐子裡,想再把你們『叫醒』都做不到!要不然我一個半點軍事訓練都沒受過的普通人,何至於不得不去強沖敵方本陣啊!」

  瑞凡越說越激動,頗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架勢。

  審判官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藍汪汪的眼眸深邃得仿佛北極的深海。這場面就像一個小學男生在眉飛色舞地描述他的觀點,而女班主任則坐在辦公桌旁靜靜地聆聽。

  半晌,她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某種決斷。

  「那麼,我們需要採取一些手段,使你更……令人信服。」

  這句話讓瑞凡愣住了。

  「啊?」

  「如果你的『力量』,是基於別人對你的『信任』,或者說,是對你所認知的『真實』的認同……」她銳利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扯了扯,那不像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個獵人看到獵物後露出的鋒芒,「那麼,我們就必須讓你,或者說,讓你所代表的『真實』,變得更加權威,更加不容置疑,更能廣泛傳播。」

  瑞凡聽得雲裡霧裡。什麼叫更令人信服?更權威?難道是要給他著書立說,開巡迴講座,宣傳無神論思想嗎?

  「我知道有一些人,」審判官大人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瑞凡,「他們在這方面是專家。他們一生都在與『信仰』和『真實』打交道,可以在這個問題上幫助你。」

  她頓了頓,嘴角撇了撇,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亦或是……反過來。」

  瑞凡還沒明白她是什麼意思,審判官就對他下達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恢復得也差不多了。起來吧,收拾一下,我們去尖峰城。」

  尖峰城?

  那是什麼地方?

  瑞凡看著審判官轉身離去的背影,心中充滿了疑惑和一絲隱隱的不安。東尼加頓的硝煙剛剛散去,一段完全無法預料的新旅程似乎已經在他面前展開了。

  而他自己,作為一個人生地不熟、還無一技傍身的普通人,除了跟上她的腳步,想來也沒有什麼更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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